第一章
高夫人從洛陽回到得勝寨的第五天，洛陽被河南巡撫李仙風(fēng)奪去的消息傳到了。但當(dāng)時只是傳聞，對洛陽如何失守那么快還不清楚。過了一天，高夫人見到邵時信派來的人，聽了詳細(xì)稟報，才知道義軍撤離洛陽之后，僅僅過了兩天，河南巡撫李仙風(fēng)率領(lǐng)兩千官軍，從孟津過河，到了洛陽城下，又恫嚇，又利誘，使邵時昌獻城投降。洛陽城內(nèi)的官紳大戶絕大多數(shù)都依然活著，也趁機從內(nèi)里逼迫獻城。邵時昌一伙人獻城之后，為首的都被殺了。只有邵時信不愿投降，阻止獻城，與邵時昌發(fā)生爭執(zhí)，率領(lǐng)二十幾個弟兄保護家小，強開南門殺出，身中一箭。如今因為傷重，手下還有幾個帶傷的婦女和兒童，并無馬騎，離得勝寨尚有百里左右。
這個重要軍情在得勝寨的老營中，沒有引起多大的震動。高夫人和老營將領(lǐng)們?nèi)济靼祝J王并無意久占洛陽，委派河南府衙門書辦出身的邵時昌帶著在洛陽新招募的五百名市井之徒留守，實際用意是引誘李仙風(fēng)來洛陽，使他不急著回救開封。高夫人同高一功商量一陣，決定派騎兵去接邵時信一干男女來老營休息養(yǎng)傷。雖然紅娘子曾有意率義軍去重占洛陽，但是她想著自己在闖王大軍中人微言輕，只敢在高夫人面前試著提了一句，未便多作主張。特別是得到洛陽失守消息的第二天，關(guān)于李闖王奔襲開封不利的消息也跟著來到，使老營將領(lǐng)們沒有心思多談?wù)撀尻柕氖隆?br/>
李闖王奔襲開封不利的消息，首先是從汝州來的。當(dāng)大軍撤離洛陽之后，田見秀奉命率領(lǐng)三千人馬留駐汝州，一面賑濟百姓，一面拆毀城墻，并準(zhǔn)備隨時馳援闖王。突然，他得到闖王攻開封不利的消息，便遵照闖王事前授計，放棄汝州，率領(lǐng)人馬東去增援。在他從汝州出發(fā)時候，派出飛騎來得勝寨向高夫人報告，老營中才初聞攻開封不利消息。高夫人同高一功、李過等緊急商議之后，擔(dān)心從汝州東援的人馬多是步兵，行軍較慢，立即派李友率兩千五百騎兵從老營出發(fā)。為著郟縣被土寇盤踞，每天殺人如麻，高一功命李友將一個在南召投降的、名叫楊心赤的人帶去，順路將盤踞郟縣城的土寇剿滅，留楊心赤守郟縣，以便打通從得勝寨往東去傳遞軍情的要道。李友走后的三四天以來，關(guān)于開封戰(zhàn)事不利的謠言愈來愈多，而李友也從半路上兩次派塘馬回老營稟報，證實了攻城不利的傳聞。
今天是高夫人回到得勝寨的第十天，又有重要探報在黃昏前來到得勝寨，引起高夫人和將領(lǐng)們格外關(guān)心。晚上，約摸一更過后，高一功和李過來到老營后宅，在高夫人面前秘密商議，別的將領(lǐng)都沒有參加。據(jù)今天最后來到的確實探報說：開封防守堅固，闖王督率將士連日猛攻不克，而明朝保定總督楊文岳率領(lǐng)數(shù)萬援軍自彰德南下馳援，前鋒十四日已過滑縣，即將從封丘渡過黃河。因為得勝寨一帶駐扎有二十萬以上人馬，多數(shù)是破洛陽后招的新兵，所以他們商量好如何禁止謠言，安定軍心，等候新的探報。高一功和李過走后，高夫人一個人留在屋里，繼續(xù)思慮著開封戰(zhàn)事。聽見院中有姑娘們在星光下練功，她連叫了兩聲慧梅。蘭芝手提寶劍跑了進來，笑著說：
“媽，你將我慧梅姐派到健婦營幾天啦，怎么忘了？”
高夫大恍然醒悟，微微一笑，問道：“姑娘們都在練功？”
蘭芝回答說：“有的在練功，有的在東西廂房中做針線活?！?br/>
“叫你慧英姐來！”
蘭芝出去片刻，慧英進來了。她穿一身紫色舊綢襖，腰間緊束絲絳，掛著寶劍，胸部突起，十分爽利和矯健。因為她正在同一群姑娘們替老營將士修補綿甲，聞呼前來，所以前胸衣襟上別著一枚大針，帶著半尺長的線頭。她站在高夫人面前，輕聲問：
“夫人，有什么吩咐？”
高夫人沒有馬上說話，將她通身打量一眼，最后將眼光落在慧英的眉眼之間，心中贊嘆說：“多么英武俊俏的一員女將！”她像慈母愛撫自己的女兒一樣，伸手將慧英落下來的一縷鬢發(fā)攏到耳后，忽然感慨地說：
“你才到我身邊的時候是一個只到我胸口高的毛丫頭，如今完全成大人了。雖然咱們的江山還沒有打成，可是已經(jīng)打出了大好局面。你們這些姑娘，跟隨我吃盡辛苦，歷盡艱險！”
慧英覺得夫人的心思似乎有點沉重，不敢說話，只是用她那明如秋水的大眼睛望著夫人，等待高夫人繼續(xù)說話。高夫人問道：
“今天下午慧梅回來一趟，我正有事，沒有工夫問她健婦營的事，她可說些什么了？”
慧英含笑回答：“慧梅說，近幾天健婦營的諸事都有了眉目，正在抓緊操練。她同邢大姐想請夫人抽工夫去健婦營看一看?！?br/>
“我也正想去看一看。你瞧，從洛陽回來以后，我比往日的事情多得多啦，只往健婦營看過一次，那時健婦營才找好一個地方草草扎營，許多事還沒有理出頭緒。紅娘子向我要將，我才把慧梅派到健婦營做她的一只膀臂。聽說她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健婦營搞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真不是容易的事??！”
慧英說：“大家都說，要沒有夫人在背后撐腰，頭上提線，這個健婦營也不會順利成立。我還記得，邢姐姐在洛陽剛剛提出這事，當(dāng)面吹冷風(fēng)和背后打破鑼的人四五千，連總哨劉爺也是輕輕一笑。夫人一撐腰，又得到闖王點頭，弦子就定音了。從洛陽回來以后，夫人親自催促老營總管為健婦營調(diào)撥馬匹，發(fā)給軍帳、兵器，為健婦營加緊趕制戰(zhàn)襖和戰(zhàn)裙。倘若沒有夫人的關(guān)心，俺邢大姐縱然有天大的本領(lǐng)，也不能在這么短的時光里把一個五百人的健婦營弄得眉目齊全！”
高夫人問：“慧梅沒有對你們說別的話么？”
慧英略想一下，低聲說：“慧梅說，近一兩天因為謠傳開封戰(zhàn)事不利，邢姐姐嘴里不說，實際放心不下?！?br/>
高夫人點頭說：“她同李公子是新婚夫妻，李公子又沒有經(jīng)過陣仗，她放心不下也是很自然的。好吧，明日早飯以后，我就往健婦營看看去，順便也叫你紅娘子大姐不要為開封的戰(zhàn)事?lián)??！?br/>
慧英問：“要不要我事先叫人去告訴大姐和慧梅一聲？”
“為什么？要她們準(zhǔn)備迎接么？”
高夫人用含著責(zé)備意味的眼神對慧英看了片刻，然后揮手使她走了。
當(dāng)義軍去年來到以得勝寨為中心的伏牛山東部時，正是隆冬季節(jié)。如今已是陰歷二月下旬了。草木返青，應(yīng)時的山花在漸暖的東風(fēng)中次第開放，到處樹林中可以聽到宛轉(zhuǎn)悅耳的鳥聲。
這一帶伏牛山區(qū)，如今不僅到處景色換新，而且所有的義軍駐地都呈現(xiàn)著熱氣騰騰的繁忙景象。最突出的是到處有新辟的教場，到處在加緊訓(xùn)練新兵，忽而人喊，忽而馬嘶，大小各色旗幟舒卷，刀槍劍戟閃光。有一個山腳下火光閃閃，炮聲隆隆，硝煙滾滾，那是新成立的火器營正在演習(xí)。有許多山腳下開有馳道，馬蹄動地，塵土飛揚，常常有威武的喊殺聲和奔騰的馬蹄聲混成一片。不論是訓(xùn)練步兵或騎兵的地方，都不時有金鼓之聲飛越山頭和林梢，傳入得勝寨。
高夫人趁著早飯后一時無事，帶著十幾名女親兵走出老營。她們的戰(zhàn)馬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停立在轅門外的空場上。因為從寨外各處傳來了陣陣炮聲、喊聲和金鼓之聲，有的戰(zhàn)馬興奮地側(cè)耳諦聽，有的刨著前蹄，有的昂首奮鬣，蕭蕭長鳴。高夫人走到玉花驄的旁邊，從一個女兵手中接過絲韁，攀鞍上馬，又回頭對一個中軍將領(lǐng)說：“開封有什么新的消息，你們隨時派人到健婦營稟告我！”隨即她將韁繩一提，帶著女兵們策馬出寨。薄薄的曉霧已經(jīng)消散，附近的軍營和練兵場如同星羅棋布，點綴在紅日照耀的山坡上和山腳下邊。高夫人走下一段山路，交了比較平坦的馳道，剛剛輕揚鞭梢，還沒有落下，忽然聽見一小隊馬蹄聲迎面而來，但被大道轉(zhuǎn)彎處的松林遮斷，看不清來的是誰。忽聽弓弦一響，跟著幾個聲音同時快活地說道：“中了！中了！”又跟著是一個人的洪亮笑聲，說：“綁到馬上帶回去，老子今天下酒！”高夫人心中說：“啊，是他！”她策馬轉(zhuǎn)過松林，交上直路，將鞭子一揚，笑著問：
“搖旗，你不在清泉坡練兵，來到這搭兒干啥？有閑工夫射生么？”不等搖旗回答，她望見十幾丈外被搖旗的一名親兵拖起的死狼，接著說：“你的箭法果然是名不虛傳，沒有讓它逃掉。”
搖旗笑著說：“不是我的箭法好，嫂子，是它駭慌啦，硬用它的腦殼往我的箭頭上碰?！?br/>
“你是往老營去？”
“我去找一功哥談幾句話。嫂子往哪兒去？看操么？”
“我要到紅娘子那兒去。聽紅娘子和慧梅說，健婦營的事兒近幾天都已就緒，女兵們?nèi)巳艘獜姡瑢W(xué)習(xí)武藝很是認(rèn)真，長進很快。我今天上午事情少，趁空兒去健婦營瞧瞧。”
郝?lián)u旗露出來嘲諷的微笑，說：“嫂子，練女兵的事兒交給紅娘子去辦好啦，你何必多操閑心？真正打起仗來，還是嘴上長毛的男子漢頂用。如今咱們‘闖’字旗下兵多將廣，難道真用得著那幾百年輕的娘兒們上陣么？叫官軍笑掉了牙！”
高夫人早就明白很多人不贊成建立這個健婦營，只是礙著紅娘子的面子，也為著她替紅娘子做主，所以沒有人當(dāng)面說出來拆臺的話，但背后有不少風(fēng)涼話都輾轉(zhuǎn)吹進了她的耳朵。郝?lián)u旗的嘲笑使她很生氣，但是她不肯當(dāng)著眾多親兵的面前責(zé)備他，只是用冷靜而溫和的口氣說：
“搖旗，你是‘闖’字旗下的老人兒，怎么能這樣說話？你說打仗不是女人的事兒，難道紅娘子不能帶兵么？她的弓馬武藝不如男子么？就以慧英們幾個丫頭說，打仗行不行？”
搖旗說：“娘兒們也有能打仗的，但叫鳴的總是公雞，下蛋是母雞本行?？礌辜?，也只有公羊行?！?br/>
高夫人在微笑中含著嚴(yán)肅的神色說：“搖旗，你瞧著吧，休要胡說！如今剛剛成立健婦營，才在操練女兵，別人閑磕牙不打緊，你不是無名小將，跟別人一樣說這話不是存心泄健婦營的氣么？”她又笑一笑說：“好吧，半月以后，我要帶你一道去健婦營閱操，叫你不能不伸出大拇指頭說好！”說畢，她將鐙子一磕，率領(lǐng)著親兵們揚塵馳去。
健婦營的五百名新招收的女兵，多是從洛陽的官紳大戶中解救出來的粗使的丫頭仆女，以及貧苦農(nóng)家的女兒，還有一部分是備受虐待的童養(yǎng)媳，聽說李闖王軍中要成立健婦營，逃來投軍。她們年小的十四五歲，年長的多在十七八歲，二十歲以上的非常稀少。有少數(shù)二三十歲的健壯婦女，死了丈夫，苦大仇深，生活沒有依靠，又無兒女拖累，苦苦懇求收容。紅娘子見她們命苦心誠，又都是粗手大腳，將她們收下，在健婦營中做飯，喂牲口，料理雜活，照顧少年姑娘們的生活，不著重要她們跟著大家練武，只要求她們略會使用兵器防身護體罷了。高夫人在十分困難中給健婦營調(diào)撥了二百匹戰(zhàn)馬，二十匹騾子。加上紅娘子自己的女親兵和從豫東起義部隊中挑選的少數(shù)隨父母起義的姑娘，都有自己騎的戰(zhàn)馬，所以健婦營實際有騎兵二百五十名。還缺少的戰(zhàn)馬，高夫人答應(yīng)以后撥給。紅娘子請求將慧梅給她做副手。高夫人同意了，還從老營馬棚中挑選五匹好的戰(zhàn)馬交給慧梅，供她挑選的五名女親兵騎用。健婦營的駐地離得勝寨有三里多路，在一處背風(fēng)向陽的山坡上，全是帳篷，周圍用新砍的雜樹和一道壕溝將營地圈了起來；營門口還用石頭垛起來兩個一人高的小碉堡，留有箭眼，每個碉堡中可以站三個人拉弓射箭。
高夫人來健婦營的時候，為怕驚動大家，事前不令親兵們報知紅娘子迎接。但她沒有料到，早有站在高坡上放哨的健婦望見，因此紅娘子來得及帶領(lǐng)十來個頭目和女親兵在營門外列隊恭迎。高夫人一看大家都是戎裝打扮，披掛齊全，不禁笑著說：
“我原來怕你們迎接，偷偷前來，沒想到你紅娘子竟有耳報神，消息得的真快！”
紅娘子先向高夫人行了軍禮，然后上前去扶高夫人下馬，回頭用責(zé)備的口氣笑著說：“慧英妹，你真乖，事先不派人來傳知一聲，護著夫人的駕突然來到，使我?guī)缀鮼聿患肮в?。你存心要大姐的好看？”然后她回答高夫人：“夫人，我沒有耳報神，倒是白天派有兩名健婦在高處放哨瞭望，夜間派幾名健婦不斷在營外巡邏，所以有什么人走近我的營盤，我都能隨時得到稟報。剛才我正要同慧梅帶兵出操，得到稟報說有一群騎馬的人，很像是夫人出得勝寨向這里走來，我便留下來了。”
高夫人含笑點頭，帶著十分滿意的心情回頭向隨在她身后的女兵們掃了一眼，意思是說：“瞧瞧你們邢大姐，在帶兵治軍上多么出色，你們得好生學(xué)習(xí)！”隨即她由紅娘子陪著，看了看營門口左右兩座小碉堡，張望一眼臨時在營盤周圍圈起來的鹿砦和壕溝，走進營門。
健婦營在一排排的軍帳和大門之間有一片空地，雖系傾斜的山坡，卻經(jīng)過了初步平整，修好了道路，打掃得十分整潔。這片空地是那樣寬敞，倘若一旦有緊急情況，五百名步、騎健婦可以全都在營中列隊出戰(zhàn)，不至于互相擁擠。健婦們已經(jīng)由慧梅帶去外邊操練，營中只留下少數(shù)擔(dān)任炊事的和看守營盤的值班婦女。幾個在院中做事的健婦，由小頭目一聲口令，突然起立，齊整整地并排兒肅立無聲，恭迎高夫人。高夫人向她們每個人都望了望，含笑點頭，然后眼光又回到站在排頭的小頭目的臉上，感到好像在洛陽曾經(jīng)見過，這小頭目有十八九歲年紀(jì)，高挑身材，長眉大眼，雖然由于長久忍饑挨餓，臉上尚有菜色和顯得消瘦，但是十天來的新生活已經(jīng)使她顯得精神煥發(fā)，目有神采。她正在被高夫人看得很窘，心中發(fā)慌，以為是自己的鬢發(fā)沒有梳好或衣領(lǐng)沒有扣好。忽然高夫人向她走近一步，口氣溫和地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賤名叫王煥武？”
高夫人微微一笑：“叫王煥武？”
慧英在一旁說：“我看過健婦營的花名冊子，是火字旁的煥字，文武的武字?！?br/>
高夫人輕輕地啊了一聲，說：“名字倒怪好，只是不像是姑娘名字?！?br/>
紅娘子說：“她父母不愿多生女孩子，想要男孩子，所以給她起個乳名叫做換。來到健婦營，既是投軍，又要習(xí)武，她替自己在乳名后邊加個‘武’字，成了換武。造花名冊的文書先生們說‘換武’二字不雅，將‘換’字改為火旁啦。其實呢，改不改都好，女人只要從軍習(xí)武就不再給人們踩在腳底下過日子啦?！?br/>
高夫人向煥武問：“你家中還有啥人？”
煥武的眼睛一紅，說：“我家中沒有人啦。爹娘給人家種地當(dāng)牛馬，去年都餓死啦；一個兄弟去年出外逃荒，一去沒有回頭，有人說也餓死啦?！闭f畢，兩行熱淚奔流到頰上。頰上的肌肉在顫動，明明是竭力忍耐著，沒有痛哭出聲。
高夫人對她安慰說：“別難過。如今，全家死絕的戶到處都是，有的村莊里不見一人。你活下來，已經(jīng)是萬幸啦。多少地方，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論斤賣！”
煥武哽咽說：“要不是闖王的人馬打到洛陽，我也是活不成，只有死路一條！”
高夫人說：“好生練習(xí)武藝，替你的爹娘報仇，替千千萬萬做牛馬的窮苦百姓報仇，替天下的婦女們爭一口氣。闖王常說：窮百姓世代受踐踏，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只能指望從刀槍林里闖出一條活路，從馬上殺出個清平世界！”她繼續(xù)往前走，向紅娘子問，“她爹娘死后，她跟著誰生活？”
紅娘子回答說：“她有婆家，三年前她就出嫁啦?！?br/>
高夫人很覺詫異，問：“她男人怎么肯讓她前來投軍？”
紅娘子微微一笑，說：“她今年十九歲，她女婿才九歲，比她小十歲，聽說還常常尿床。這兒有些人家同豫北有些地方的人家一樣，兒子十歲左右就娶媳婦，還有的六七歲就娶媳婦。媳婦一進門就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既可以做家務(wù)活，也可以做地里活。家境稍微好一點的，公婆都喜歡替兒子娶個年長十歲八歲的姑娘做兒媳，就為的幫助做事，好像是買個奴才。一代代傳下這個壞風(fēng)俗，所以公公扒灰的丑事許多人家有。有的兒媳婦有廉恥，不肯從，不免要格外挨打受氣，所以也常有跳崖、投井、上吊的。幾個月前，煥武的公公夜間拉她，她有氣力，一耳光子把公公打個趔趄，臉腫了兩天，不好意思出門。自從那事以后，她公公懷恨在心，動不動就借題目罵她，用腳踢她，不給她東西吃?！奔t娘子嘆口氣，接著說：“她的婆家在洛陽城外。要不是咱們的人馬打到洛陽，她不是給折磨死，就是自己尋無常?！?br/>
“她婆婆不管事兒么？”
“聽她說，她公公三十多歲，婆婆四十多歲。婆婆怕男人，跟老鼠怕貓一樣。她哭著將這事告訴婆婆，婆婆不敢替她做主，嘆口氣說：‘有啥法子呢？別家也免不了這樣丑事！’她不能指望婆婆替她做主，就每夜將一把磨快的鐮刀放在床頭，防備她公公半夜里再去找她。她對我說，要不是咱們的人馬到洛陽，她遲早會用鐮刀砍死扒灰的，跟著割斷自己的喉嚨。夫人，在咱們健婦營中，每個姑娘都有一本血淚賬，不跟著咱們造反沒有活路?！?br/>
高夫人巡視了幾座帳篷，看見里邊鋪著干草，被褥顏色很雜，好壞新舊不齊，有的是從洛陽大戶人家征收來的，有的是一般百姓家的，補著補丁，但都是疊得整整齊齊。每個帳篷中都打掃得干干凈凈。她又去看看馬棚，廚房，頻頻點頭，然后走出營門，說要去練武場中看看。這時從一里外的一個地方，傳過來練武場上的喊殺聲和馬蹄聲，引動佇立營門外的玉花驄昂首傾聽，隨后興奮地刨著前蹄。高夫人從一名女兵手中接過絲韁，已經(jīng)將一只手搭在玉花驄的鞍子上了，又回頭看了看營門口的石頭碉堡、營地周圍的鹿砦和壕溝，對紅娘子稱贊說：
“幾天來我常聽人們說健婦營的營壘防守森嚴(yán)，像臨敵打仗一般。我只半信半疑，不曾在意；今日親來一看，果然不差。帶兵就應(yīng)該這樣，平時不打仗也要養(yǎng)成臨敵打仗的習(xí)慣，不可有一天松懈。你真不愧是一員難得的女將，小小的年紀(jì)就像是有經(jīng)驗的老將一樣，治軍有法，立營有則。闖王就喜歡這樣做事，等他回來看見了，一定會十分高興?！?br/>
紅娘子回答說：“夫人說的很是：帶兵，平時要養(yǎng)成像臨敵打仗一樣的嚴(yán)謹(jǐn)習(xí)慣。目前并沒有官軍前來，方圓幾十里都駐有我們的大軍，健婦營又是駐扎在得勝寨老營旁邊，閉著眼睛睡大覺也萬無一失?？墒菐П菫榈膶常綍r也要想著打仗。我起義后因為沒有經(jīng)驗，給敵人摸了營，吃過大虧。”
高夫人索性從馬鞍上縮回右手，說：“張敬軒去年在瑪瑙山大敗，就是吃了營壘不嚴(yán)的大虧。咱們闖王，就喜歡部伍嚴(yán)整，時時有備，所以他閑的時候常對左右將領(lǐng)們講一些古今名將的故事，很稱贊周亞夫和戚繼光那樣的名將。”
紅娘子又說：“還有，夫人，這健婦營是個新事兒，有很多人不相信女人能夠自成一軍，同男人一樣打仗。這不礙事。日后經(jīng)了陣仗，他們自然會刮目相看。我擔(dān)心的是有些人在等著看笑話，慧梅也跟我同樣擔(dān)心，所以俺倆一商量，一定得扎成一座戒備森嚴(yán)的營壘，使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們無屁可放。你想想，倘若有人夜間進來盜走一匹馬，人們會造謠說是偷走一個大姑娘；別說夜晚，即使是白天有散兵闖入營中看看，也會引起許多流言蜚語。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就會有人無中生有，編造謠言，添枝加葉，敗壞健婦營的名聲。只有我們的營壘特別森嚴(yán)，才能杜絕背后有人嚼爛舌頭?！?br/>
高夫人點頭說：“你同慧梅想的很是。能夠叫那些對健婦營背后吹冷風(fēng)的人們無話可說，健婦營就能夠站定腳跟啦?！?br/>
婦女們的喊殺聲和奔騰的馬蹄聲從練武場不斷傳來，振奮人心。高夫人騎上玉花驄，紅娘子和慧英等跟著紛紛上馬。向右轉(zhuǎn)是一片茂密的樹林，中間有一條新修的馳道。轉(zhuǎn)眼之間，高夫人等一隊女將士就走進樹林深處，不見人馬蹤影，只是從樹林中傳出來春天的婉轉(zhuǎn)鳥啼聲和漸漸遠(yuǎn)去的馬蹄聲。
穿過一個有茂密樹林的山坡，又轉(zhuǎn)過一個山腳，便是健婦營的練武場。這原是另外一個五百義軍操練騎兵的地方，所以除在兩山間有一條平整的馳道之外，還有一塊比較平坦的場地。這一支騎兵隨闖王去破洛陽，如今又奔襲開封，所以健婦營就將這個現(xiàn)成的地方利用起來。
高夫人在紅娘子的陪同下來到練武場，先立馬高處觀望。健婦們分成三部分在進行操練：一部分在校場中間，一隊練習(xí)拳術(shù)，一隊練習(xí)劍術(shù)；一部分在校場的一邊，分批練習(xí)射箭，健婦們把這一部分校場叫做射場；第三部分是在校場外的馳道上練習(xí)騎馬。紅娘子的一部分女親兵如今都派做頭目，她們既自己練功，也教新兵。慧梅在練武場中督率操練，時而走到這里，時而走到那里，對練拳的、練劍的、射箭的作些指示，糾正毛病，親自做出式樣。高夫人向紅娘子笑著問：
“慧梅這姑娘，還能夠幫你一臂之力么？”
紅娘子回答說：“她呀，真是我的好膀臂！這姑娘弓馬嫻熟，十八般武藝都會，又是在戰(zhàn)場上長大的，在夫人身邊磨練成材的，打燈籠也難找！我有時離開健婦營到得勝寨去，把全營的擔(dān)子交給她，一點兒也不擔(dān)心?！?br/>
高夫人說：“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邊，沒有獨自挑過重?fù)?dān)。她是個剛出窩的鳥兒，你遇事多指點她，讓她學(xué)著飛，慢慢的翅膀就硬啦。你在練兵上還有什么困難？”
紅娘子說：“困難就是好教師太少了。倘若夫人再派一兩個精通武藝的姑娘給我，我就能很快將健婦營練成一支精兵，有緩急能夠頂用?！?br/>
高夫人說：“我身邊的這群姑娘，誰有多大本領(lǐng)你都清楚。你想要什么人？”
紅娘子瞅了慧英一眼，笑著說：“我不敢說要什么人，我說出來夫人也不會給，還是請夫人隨便派兩個妹妹到健婦營來吧?！彼滞塾⑿?，接著說：“倘若夫人舍不得將你身邊最得力的妹妹再派給我一個，借給我半年如何？”
高夫人笑著說：“你的胃口真大！你把我的慧梅要走了，還想要走慧英？我不是怕打起仗來左右缺少得力護駕人，完全不是。一則我另外還有男女親兵一大群，二則像在潼關(guān)南原和商洛山中被困的情形大概也不會再有了。只是，如今，咱們的勢大業(yè)大，老營人多事繁，我自己也是諸事紛雜，比從前操心多了。我身邊很需要能夠辦事的姑娘，一天也離不開慧英這個丫頭。你想借走我的慧英，我怎么會答應(yīng)？刮大風(fēng)吃炒面，竟然能張開你的嘴！”
紅娘子和高夫人都笑起來。女兵們在高夫人的身邊雖然不敢大聲笑，但還是有些姑娘忍耐不住發(fā)出來低低的、愉快而悅耳的笑聲，同校場中刀劍的碰擊聲、打拳人的頓腳聲、射場上的弓弦聲、箭中靶子聲、喝彩聲，以及馳道上的馬蹄聲、森林中的婉轉(zhuǎn)鳥聲，在春日柔和的微風(fēng)中融合一起。等大家笑過之后，紅娘子向高夫人說：
“我知道夫人離不開俺慧英妹，正如闖王身邊少不了雙喜一樣，所以我不敢直說要慧英，只是試一試夫人的口氣。好啦，我死了再向夫人借將的心思啦。夫人打算把另外哪兩個妹妹派來健婦營做頭目？”
高夫人說：“兩個沒有。我只能再派一個武藝好的姑娘給你。將黑妞給你，要不要？”
紅娘子向騎著一匹大青騾子的、臉色微黑、掛著天真純樸的笑容的姑娘望一望，同這姑娘的目光相遇。她平日很喜歡這姑娘，只是嫌她年紀(jì)太小，不知道她能不能勝任做一個重要的帶兵頭目。高夫人不等紅娘子說話，又回頭向騎大青騾子的姑娘問：
“黑妞，你愿意來邢大姐這里做個頭目么？”
姑娘靦腆地回答：“夫人叫我做啥我做啥?！彼滞t娘子笑著問：“邢大姐，你要我么？”
紅娘子趕快說：“要，要。我拍著巴掌歡迎你！”
高夫人又對紅娘子說：“你也知道，她從五六歲起就跟著她哥哥黑虎星學(xué)武藝，騎馬射箭，刀槍劍戟，樣樣都有些根基，也有膽量，更難得的是心地忠厚，沒有一般姑娘常有的那種嬌氣和小心眼兒。你別看她年紀(jì)小，今年只有十六歲，虛歲十七，可是做事倒很認(rèn)真，一是一，二是二。她還有一股傻勁兒，不管我叫做什么事，她非盡力做好才罷休。別人多是有群膽，這個丫頭有孤膽，也很難得?！?br/>
紅娘子笑著說：“我聽說她不到十五歲在山中打柴，獨自射死一只金錢豹，沒有孤膽哪行？”她又轉(zhuǎn)向黑妞問：“你今天就來吧？”
黑妞靦腆地笑著，輕輕點頭。
高夫人下了馬。紅娘子和女親兵們都同時下馬，大家簇?fù)碇叻蛉藖淼缴鋱鲆唤?，繼續(xù)看健婦們練習(xí)射箭。有一個健婦大約十八九歲，雖然長久的饑餓生活和精神痛苦折磨得她面黃肌瘦，但是她的身材很好，拉弓射箭的架勢十分穩(wěn)重有力，引起了高夫人特別注意。高夫人看她射過三箭之后，扭轉(zhuǎn)頭望著紅娘子問：
“這個姑娘的架勢好，看眉眼也聰明伶俐。三箭就有二箭射中靶子，有一箭還射中靶子中心，學(xué)武藝是一個有出息的材料。她在家中習(xí)過武藝么？”
“她從前跟著她的爹爹學(xué)過一點兒。到了健婦營，她很用心學(xué)，也肯下力學(xué)，所以長進較快。我想，像這樣的姑娘挑選二十個，用心教她們武藝，再使她們做小頭目，幫助教師教別的姑娘們?！?br/>
高夫人點頭說：“好，好，這是個好辦法。這個姑娘叫做什么名字？”
“她名叫李鳳，命很苦。要不是咱們的大軍到洛陽，她遲早會給婆家折磨死了?！?br/>
“她出嫁啦？”
“去年出嫁啦。娘家很窮，父母將她自幼許了人家。她的女婿害癆病，醫(yī)藥無效，眼看要死，婆家將她娶進門去沖喜，說是沖沖喜，女婿的病就會好了。她的父母已經(jīng)死去，哥哥是老實莊稼人，一則看年荒劫大，養(yǎng)不活她，二則因婆家族大勢眾，不敢不依，只好讓婆家將她娶去?！?br/>
高夫人問：“女婿的病好了沒有？”
紅娘子說：“花轎到門，女婿不能起床，由小姑子陪她拜天地。過門不到三天，女婿就死了。婆家的日子還能過得去，逼她吃全齋立志守節(jié)，還天天罵她命中妨夫，說女婿是她妨死的。怕她年紀(jì)太輕，收不住心，逼她每晚坐在婆婆面前數(shù)豆子，直到數(shù)完半升黑豆才能睡覺。后來公婆擔(dān)心她遲早會守不住，又打算趁早將她賣出去，得一點‘賣寡婦錢’。她知道公婆要賣她，是賣給洛陽城一個什么人做小，正想自盡，咱們的大軍破了洛陽。她聽說咱們招女兵，就逃來投軍?！?br/>
高夫人嘆息說：“真是，咱們健婦營中的每個新兵，誰不是死中求生！要是咱們的義軍不到，她們別想從十八層地獄逃出?！?br/>
紅娘子說：“所以她們都把闖王看成了救命恩人、重生父母，都巴不得趕快練成一手殺敵本領(lǐng)，為闖王效力，也為父母和親人們報仇。”
“等將來戰(zhàn)馬多的時候，我會叫總管再發(fā)給你兩三百匹好馬，使健婦營全是騎兵?！?br/>
紅娘子高興地說：“那太好啦！太好啦！我一定將她們練成精兵！”
高夫人又看了一陣，對大家的用心練武很滿意。她為著要將黑妞派來做頭目，有意地命黑妞在校場打一路拳，舞一陣劍，博得全場健婦的稱贊和羨慕?；勖芬姶蠹沂⒎Q黑妞的射藝出眾，就要她射幾箭讓大家看看。黑妞并不推辭，對靶子連射三箭，箭箭射中靶心，引起一片喝彩。黑妞練功的興致大發(fā)，看見校場邊放著三塊大小不同的石鎖，她嘻嘻笑著走近去，彎腰用右手抓住那塊有一百斤重的石鎖，止了笑，輕咬下唇，將石鎖提起，然后只見她將右臂一搖，將石鎖舉過頭頂，前走幾步，后退幾步，輕輕放到原處。周圍又是一陣喝彩聲和嘖嘖稱贊聲。黑妞一則剛用了力氣，二則被大家的喝彩聲弄得不好意思，帶著稚氣的臉孔變得通紅，那神氣越發(fā)顯得純樸可愛。高夫人點頭招她來到身邊，將一只手撫愛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對紅娘子笑著說：
“因為她年紀(jì)小，大家都喜歡她，叫她小名兒。她到了你這里就是頭目，不管職位高低，總算是健婦營中的武官了。從今往后，都得叫她的大名兒，尤其在女兵面前?！?br/>
紅娘子快活地點頭，隨即拉著黑妞的手問道：“慧劍妹，你真的愿意離開夫人的身邊到我這里么？”
“夫人命我來我就來?！?br/>
慧梅在旁說：“邢姐，她沒有對你說實話！慧劍，你為什么不把你心里的話說出來呀？你還要把體己話瞞著夫人和大姐么？”
慧劍的臉又紅了，低下頭去，哧哧笑著，只不做聲?；勖吩谒成陷p輕捶一拳，向慧英望一望，那眼神是說：“她的心思咱倆全知道，還不肯說出口呢！”見慧英使了一個眼色，同時將下巴一點，慧梅便望著高夫人和紅娘子說：
“夫人命我來做大姐幫手的那天，慧劍這丫頭可乖啦，當(dāng)慧英姐的面，一句一個‘好梅姐’，求我在夫人面前替她說句話，派她來健婦營做個小頭目。我因為知道她在夫人身邊很有用，自然不肯答應(yīng)。英姐問她：‘夫人待你那么好，和親生女兒一樣，你為什么想離開夫人到健婦營呀？’她說：‘如今咱們已經(jīng)有二三十萬人馬，不要兩年就會有百萬大軍，跟在夫人身邊，永遠(yuǎn)沒有日子沖入官軍中間廝殺。到了健婦營，就可以同男兵一樣出征，找到官軍，殺個痛快?！蹌?，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高夫人大笑起來，拍拍慧劍的肩膀說：“你這個黃毛丫頭，人小志氣大，倒真有點兒英雄氣概。你早將這體己話對我吐出，我不早派你來健婦營了？”她拿起來慧劍的右手，讓她握緊拳頭，贊賞說：“你們瞧瞧，這丫頭的拳頭攥起來多有力，肉多結(jié)實！她起小跟著哥哥黑虎星練諸般武藝之外，又自己肯下笨工夫，一心想練一兩手絕招。她每天一睜眼就往墻上打兩百拳，晚上睡覺前再打兩百拳。有時她用拳頭打磚頭，打樹。要是家中有了糧食，她就將一個糧食口袋吊在屋梁上，隨時打幾拳。那口袋里糧食由二升加到五升，又一步一步往上加，直到加到一斗。從八歲練習(xí)拳力，一直練到現(xiàn)在?！?br/>
慧英笑著說：“黑妞就喜歡賣傻勁兒。夫人，你讓邢姐姐看看她的指頭！”
高夫人讓慧劍伸開手掌，對紅娘子說：“你瞧，她這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別粗，指肚上還有繭皮，就不像姑娘的手！”
紅娘子拿住慧劍的手看了看，笑著問：“啊呀，這兩個指頭怎么這樣粗糙？”又拿起她的左手比了比，接著問：“跟左手不大相同，這兩個指頭也特別粗實，跟斷磨鏨子一樣！又練的什么笨工夫？”
高夫人向慧劍說：“你自己對你紅姐說一說，叫她這么個走南闖北的風(fēng)塵女俠也聽聽新鮮！”
慧劍靦腆地咬著嘴唇，眼睛含著天真的笑，只不做聲。經(jīng)高夫人連催兩次，她才對紅娘子說：
“我小的時候，聽村里老人們說，從前呀，俺們鄰村里有一個媳婦受婆子折磨，說罵就罵，說打就打。日子久啦，她再也忍不下去，同婆子對吵對罵，一步不讓。婆子看她變了性子，不敢伸手打她，就找族長訴苦，說媳婦如何不孝，求族長替她管教。有一天，這媳婦剛推畢碾，正坐在碾盤上歇息，族長帶著幾個男人來啦。族長責(zé)備她對婆子不孝，要用繩子捆她，用家法制服她，使她知道厲害，她不害怕，沒有從碾盤上起來，氣得一面哭一面訴說婆子如何不把她當(dāng)人待，對她百般折磨。她每訴說一樁事，就用指頭在碾盤上劃一下，她連說了五六樁，話還沒有說完，族長和帶來的男人們看見碾盤上有五六條深道道，都害怕了。族長趕快說：‘算啦，算啦。清官難斷家務(wù)事，你們家的事我不管啦。’帶著人們走了?！?br/>
紅娘子大笑起來，問道：“傻丫頭，你信了這個故事？”
慧劍搖搖頭，說：“現(xiàn)在不信?！?br/>
“你從前信？”
慧劍感到不好意思，咬著嘴唇笑。
高夫人對紅娘子說：“這丫頭倒是極聰明伶俐的，只是在兩三戶的山村里長到十五歲，世上事知道的實在太少，所以連剛才說的那個故事也總是信以為真。去年隨哥哥到咱們義軍中，見的人多了，見的世面廣了，她的心也忽然開竅了。要是她還像從前那樣懵懵懂懂，我也不會叫她來你這里做小頭目。”
大家說笑了一陣，慧梅繼續(xù)督導(dǎo)健婦們分開練武。高夫人由紅娘子陪同著騎上戰(zhàn)馬，往另一個地方去看健婦們練習(xí)騎射。走至半道，高夫人勒住玉花驄瞭望這一帶的雄偉山景，好像在鄖陽境內(nèi)她同闖王行軍時曾見過一個地方同這兒相似，不由地又想到闖王如今屯兵開封城外的事，臉上不免略微顯得沉重。紅娘子近一兩天已經(jīng)風(fēng)聞闖王進攻開封不利，暗中十分掛心?？匆姼叻蛉松裆粣?，猜想必是為著開封戰(zhàn)事?lián)鷳n，趁機問道：
“夫人，聽說我軍進攻省城不順利，可是真的？”
高夫人向她打量一眼，輕輕點頭，又望望附近一大塊被陽光照射的磐石說：
“我們坐在那塊石頭上說說話吧。”
高夫人將闖王奔襲開封不克，如今屯兵堅城之下而敵人援兵又從河北趕到的消息，告訴了紅娘子，然后說：
“眼下我們還不知闖王的打算。按道理他應(yīng)該從開封城外撤兵，回到伏牛山中，休養(yǎng)士馬，以待下次再攻開封。可是打仗的事，千變?nèi)f化，我們離開封數(shù)百里，未見闖王派人回來，情況很難說準(zhǔn)。倘若開封城內(nèi)已經(jīng)有人愿做內(nèi)應(yīng)，闖王不肯馬上撤兵，這也是可能有的。不管怎樣說，闖王只帶了三萬人馬去攻開封，一鼓不下，日久兵疲，對我軍確實不利，所以我近幾日十分放心不下?！?br/>
“派大軍火速增援如何？”紅娘子注視著高夫人的眼睛，很希望派自己前去，但不敢直然說出。
高夫人搖搖頭，說：“派大軍增援的事還不用急。我斷定今明兩日，必有確實音信來到，再做決定不遲。昨晚我同你補之大哥和一功舅商量之后，派李友率領(lǐng)兩千五百騎兵連夜秘密啟程，馳往開封，另外田玉峰率領(lǐng)在汝州的三千人馬也已經(jīng)去了開封。倘若闖王不打算久留開封城下，給他派去這兩支人馬也就夠用了?！?br/>
紅娘子問：“假若闖王要在開封城外與官軍會戰(zhàn)，官軍既有堅城憑借，又有保定的數(shù)萬援軍，我們只派去五千多人馬增援，豈不嫌少了一些？”
“闖王平日善于用兵，如今牛先生、宋軍師、李公子都在身邊，我想他們計慮周詳，斷不會陷于腹背受敵。今明兩日，定有新的消息到來，我們另作計議?！?br/>
紅娘子因見女兵們都牽著馬站在左右十丈以外，便大膽地小聲說：“夫人！洛陽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之地，我們不應(yīng)該輕輕撒手，白給官軍奪去。倘若現(xiàn)在派出一支人馬重占洛陽，然后陳兵孟津渡口，在沿河上下張羅船只，派遣小股人馬渡過河北，聲言數(shù)萬大軍奉闖王命將由孟津過河，進攻衛(wèi)輝。朝廷怕衛(wèi)輝、彰德有失，畿南震動，又怕衛(wèi)輝的潞王被我們殺死，必然責(zé)成保定總督楊文岳分兵回救豫北。楊文岳勢必分兵去救衛(wèi)輝，顧前不能顧后；縱然他留下一部分官軍在開封，也沒有多大作為了。夫人以為如何？”
高夫人說：“據(jù)我看，闖王不會久留開封城外?？峙挛覀冞@里派人馬尚未趕到洛陽，闖王從開封退兵的消息已經(jīng)到啦。下一步的戰(zhàn)事如何打法，要看闖王如何通盤籌劃。我們在得勝寨自作主張，分兵北上，縱然得手，未必就是對全局有利。一個戰(zhàn)將也常常能夠想出好主意，可是終不能像一個好的大軍統(tǒng)帥眼觀全局，謀劃周詳。闖王命咱們在伏牛山中加緊練兵，必有深謀遠(yuǎn)慮?！?br/>
紅娘子聽了高夫人的話，心中佩服，也有點失悔自己的出言冒失。但高夫人的思路已經(jīng)離開了重占洛陽的問題，瞭望著山頭白云，沉默片刻，慢慢轉(zhuǎn)回頭來，向紅娘子問道：
“你想過張敬軒和曹操的事情么？”
紅娘子感到突然，說：“自從他們破了襄陽以后，只聽說他們聲勢大振，縱橫湖廣北部，東與回革五營相呼應(yīng)，別的倒沒有多想?！?br/>
“是呀，我知道你不會去多想他們的事，可是闖王與總哨劉爺不能不想，宋軍師和牛先生也應(yīng)該想。我有時也想，有時同你一功舅和補之大哥閑談一陣。我們已經(jīng)派出許多探子，隨時打探湖廣方面的戰(zhàn)事，打探敬軒和曹操的行蹤。”
“擔(dān)心他們往河南來么？”
高夫人搖搖頭，說：“我們不是擔(dān)心他們來河南，是關(guān)心天下大勢。如今，我們不僅同明朝爭奪天下，也同義軍群雄爭奪天下。誰能行事得民心，兵精將廣，誰就立于不敗之地，能夠為天下之主。百姓受苦極深，望救心切，所以爭民心萬不可緩。可是，倘若沒有兵精將廣，光吃敗仗，無處立腳，救百姓就只是一句空話。光有仁義，沒有一支能征善戰(zhàn)的大軍，爭天下也是妄想。有些話闖王不肯隨便說出口，可是我跟他一起年久，知道他經(jīng)過多次挫敗之后，心中有些什么想法?！?br/>
“啊，怪道闖王在目前把趕快練成一支能戰(zhàn)的大軍看成了頭等大事！”
高夫人接著說：“今后在起義群雄中能夠同他爭天下的也只有敬軒一人。其余那些人都胸?zé)o大志，只能因人成事。倘若張敬軒善于駕馭，兵力又強，他們都會奉敬軒為主。倘若咱們李闖王威望日盛，兵力日強，別說回革諸人，連如今跟敬軒在一起的曹操也會……”突然，聽到有馬蹄聲飛奔前來，高夫人不禁感到詫異，一邊轉(zhuǎn)頭望去，一邊把話說完：“他也會離開敬軒，投到闖王旗下。”
那騎馬來的是她自己的一名男親兵，到了女兵們站的地方，翻身下馬，快步向高夫人走近幾步，說：
“啟稟夫人，高主將同李主將正在老營等候，請夫人即刻回去商議緊急軍情?！?br/>
高夫人心中吃驚，問道：“是什么緊急軍情？”
“只聽說是從開封來的探報，十分重要，別的不知?！?br/>
高夫人沉吟片刻，又打量一眼這名親兵的緊張神色，想著他是知道的，只是在眾人面前不能泄露。她的心有點發(fā)涼，暗中對自己說：“莫非在開封城外打了敗仗？莫非闖王他……遇到兇險？”她沒有再問一個字，沉著地從磐石上站起來，對男親兵揮手說：“你先回去，對兩位將爺說我馬上就回?！彼D(zhuǎn)回頭對紅娘子說：
“還有那些正在學(xué)習(xí)騎射的健婦們，我今日沒有工夫看了。你傳我的話，盼望她們早日練成一身好武藝，好為闖王效力殺敵，也為咱們女流之輩爭口氣。”
紅娘子恭敬回答：“是。我馬上就將夫人的口諭傳下?！?br/>
高夫人已經(jīng)騎上玉花驄，一則明白紅娘子會掛心李公子，二則預(yù)想到自己大概要離開伏牛山前往開封，勒住絲韁，回頭望著紅娘子說：
“收操以后，你到老營見我，有事商量?！?br/>
第二章
紅娘子于中午收操以后，立刻馳往得勝寨。走進老營，她便從許多人的眼睛里看出來一種不安和緊張的神色。高夫人還在同高一功和李過密議大事，紅娘子只好暫到蘭芝的房中休息。蘭芝神色憂愁，眼睛似有淚光。她輕聲問：
“妹妹，出了什么事兒？”
蘭芝說：“父帥在開封掛了彩，聽說很重。媽媽剛才還問到你來了沒有，正要派人往健婦營去請你快來呢。”
紅娘子的心頭猛一驚，一則是因為知道闖王負(fù)了重傷，二則是因為她想著必是李公子出了兇險，所以夫人才急著叫她來。往日在戰(zhàn)爭最危急時候，她也沒有像今天這樣膽戰(zhàn)心驚，幾乎不能自持。她竭力保持鎮(zhèn)靜，又問道：
“還有什么消息？”
蘭芝搖搖頭：“別的我都不知道?！?br/>
紅娘子想著既然闖王受了傷，必是戰(zhàn)場上十分激烈，將士們死傷慘重；蘭芝說別的都不知道，可能是她聽到說李公子……紅娘子正在疑慮驚心，恰好慧英來到面前。平日慧英看見紅娘子，總是喜笑顏開，親切地叫聲大姐，有時拉著手說閑話，但今天慧英既沒有笑容，也沒有閑話，對她說：
“夫人知道你來了，請你稍等片刻?！?br/>
紅娘子忙問：“慧英妹，你知道開封戰(zhàn)事的詳細(xì)情況么？”
慧英小聲回答：“今日回來兩次塘馬，都說打聽得我軍攻開封沒有成功，戰(zhàn)事十分激烈，闖王在城下中箭，傷勢不輕，其余將領(lǐng)們的死傷都不清楚。關(guān)于闖王掛彩的事，現(xiàn)下不許外傳，免得擾亂軍心。在老營中也只有很少人知道，不許隨便談?wù)摗！?br/>
紅娘子又問：“從老營派出的探馬到了開封城外沒有？”
慧英說：“這里離開封有幾百里遠(yuǎn)，沿路各處土寨、土寇很多，派少數(shù)人往開封走不通，所以都是到半路上就回來了。不過我軍攻城不利，闖王中箭，在靠近開封的幾縣哄傳很盛，幾乎是眾口一詞，想著決不是無根之言?！?br/>
紅娘子沉默了，更覺心情沉重。她低頭默坐床上，等候著高夫人的呼喚?；蹌熘鴮殑?，帶著弓箭，提著馬鞭，背后一個女兵替她提著簡單行李，走進屋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好，說：
“紅帥姐姐，我現(xiàn)在就往健婦營去?！?br/>
紅娘子問：“向夫人拜辭了么？”
“剛才已經(jīng)拜辭啦，還向各位姐妹辭了行哩，現(xiàn)在來向慧英姐和蘭芝妹辭行。”慧劍轉(zhuǎn)向慧英和蘭芝，依依不舍地說：“我有工夫時會回來玩的，打到了野味也會給你們送來?！?br/>
慧英問：“你的東西都要帶走么？”
“一時用不著的東西都不帶。我還有一桿槍，一把大刀，一根九節(jié)鞭，都放在這里，等我用得著時再來取。”
蘭芝拉著慧劍的手說：“黑姐姐，可惜你教我打武當(dāng)拳，我還沒有學(xué)完哩。”
慧劍笑著說：“那倒容易。我有工夫會回來玩，你也可以去健婦營找我玩，見面時再教你。學(xué)拳，一要熟，二要巧，三要真功夫。我叫你每天找一個姐妹同你一起練推手，那是練熟、練巧，也練腕力、臂力；叫你每天打沙袋，至少打三百拳，逐漸將沙袋加重，那是練真功夫。能夠練出真功夫，一拳將對手打出丈把幾尺遠(yuǎn)，倒到地上，大口吐血，你的拳就管用啦?！?br/>
這時高一功和李過離開上房，走出內(nèi)院，一個女兵奉高夫人之命來請紅娘子。紅娘子暗中擔(dān)心會聽到更壞的消息，心頭連跳幾下，趕快起身往上房去，但又回頭說：
“慧劍，我剛才來的時候已經(jīng)同慧梅商量啦，你去見慧梅，聽她吩咐。從今天起，你就是帶兵的頭目了?！?br/>
紅娘子到了上房，高夫人讓她在面前坐下，向她打量一眼，明白她的心緒不安，輕聲問道：
“剛才得到的探報你已經(jīng)知道了？”
“只聽說闖王在開封城下中箭?！?br/>
高夫人說：“是的，闖王中箭了。不過大小頭領(lǐng)還沒有聽說傷亡的，李公子也平安無事。我軍雖然攻城不克，卻沒有重大損失。城中官軍力單，不敢出城，楊文岳的援軍尚未過河，所以開封城外實際上并無大戰(zhàn)?！?br/>
紅娘子問：“闖王的傷勢重不重？”
“哄傳是左眼中箭?！?br/>
“夫人是不是決定再派一支大軍前去增援？”
高夫人搖搖頭說：“不啦。闖王中了箭傷，并沒有派人回來要兵，準(zhǔn)是沒有在開封城下久留之意，我想他定會很快撤兵。”
“夫人有何決定？是不是派出一員將領(lǐng)帶數(shù)百騎兵火速前去，問明闖王的傷勢情況？”
“剛才我已經(jīng)同你一功舅和補之大哥商量好，不必派別人前去，我自己去走一趟，說不定會在半路上同闖王相遇。目前補之是全軍督練，要趕快訓(xùn)練出一二十萬大軍；一功既是中軍主將，兼掌全軍糧餉、輜重，另有許多對內(nèi)對外要務(wù)，都堆在他身上。他兩人都不能離開得勝寨。我想趁此機會往東邊走走，所以把你叫來商量?！?br/>
“夫人要親自去迎接闖王，要帶多少人馬？哪幾位將領(lǐng)同去？”
“沿路并無多的官軍，我只帶五百輕騎。目前將領(lǐng)們都在忙于練兵，我只將劉希堯一個帶去。”
紅娘子想了一下，說：“夫人，雖然沿途并無多的官軍，但是土寇如毛，土寨鄉(xiāng)勇也多。五百騎兵實在太少。劉希堯雖然忠勇可靠，但是不遇大敵攔路則已，倘遇大敵攔路，前有埋伏，后有包抄，他一個人孤掌難鳴，顧前不能顧后。夫人萬金之體，豈可因偶然計慮不周，挫傷威望？”
高夫人笑著說：“我想輕騎疾馳，沿途不攻城破寨，不過三四日即可以迎著闖王大軍，萬不會有甚差錯?！?br/>
紅娘子說：“不。凡事只怕萬一，須當(dāng)力求有備無患。我愿意同劉希堯?qū)斠积R護駕，以保萬全?！?br/>
“你能去當(dāng)然很好，可是健婦營新建不久，你如何能夠離開？”
紅娘子見高夫人已經(jīng)同意，心情振奮，趕快回答說：“健婦營現(xiàn)有二百多騎兵。我想挑二百騎兵帶在身邊，使她們騎馬行軍，也是練兵。將那暫時尚無戰(zhàn)馬的健婦留下，由慧梅督率她們加緊練武?！?br/>
高夫人又笑了笑，說：“你是個細(xì)心人，卻想的不周全。你沒有想到，慧梅跟隨我多年，在我的身邊長大，不曾離開過我，苦戰(zhàn)中舍命保我，忠心赤膽。如今倘若你跟我東去，將她留下，她心中能不難過？”
紅娘子啊了一聲，說：“這個，這個……”
高夫人說：“這個好辦。你身邊的紅霞等七八個得力的健婦，不是都成了重要頭目？把留營練兵的事交給她們，我再吩咐你補之大哥今天就派定兩名年紀(jì)大的教師，每日清早去健婦營教各項武藝，晚飯以前回來。多則十天，少則六七天，咱們就回來啦?！?br/>
紅娘子大為高興，說：“這樣好！這樣好！什么時候動身？”
“今日下午申時三刻動身。你在我這里一吃過午飯就回健婦營，火速準(zhǔn)備。糧秣、軍帳等物，由老營派馱運隊跟隨出發(fā)，你不用操心了?！?br/>
“既然這樣，我趕回健婦營吃午飯，免得誤事。”
紅娘子立刻起身，向高夫人告辭。高夫人并不留她，望著她匆匆走后，同慧英交換了一個含著笑意的眼色。
未末申初時候，從中軍營挑選的五百精銳騎兵由劉希堯率領(lǐng)，在得勝寨山腳下的校場中列隊整齊。健婦營的兩百騎兵由慧梅率領(lǐng)，也已經(jīng)到了校場，另外在一個地方列隊。劉希堯的騎兵后邊有五十匹騾馬組成的輜重隊，馱運糧秣和軍帳等物，而女騎兵隊的背后也有十匹騾子，載運一些必備軍資，只是省去了糧秣、軍帳。男女騎兵都肅然無聲，等候著高夫人和紅娘子。
高夫人已經(jīng)走出老營門外，等候紅娘子。剛才紅娘子差人來稟：她已經(jīng)離開健婦營走在半路，因為營中出了一件小事，不得不耽誤片刻。高一功和李過以及老營中許多將領(lǐng)都來為高夫人送行，立在高夫人的周圍談話。過不多久，紅娘子帶著十幾個女兵，押著一個頭目模樣的人來了（臨離開洛陽時，她將自己的二十名武藝出色的男親兵全給了李巖）。她翻身下馬，走到高夫人面前說：
“啟稟夫人，我剛離健婦營一里多遠(yuǎn)，竟有一個小頭目帶著二十個弟兄放馬，故意走到健婦營門前，賊頭賊腦地窺探，趕他們不走，越發(fā)放肆，指著有的女兵品頭論足，說下流話。紅霞?xì)獠贿^，將他們?nèi)珨?shù)捉拿，馬匹扣留。我得到稟報，飛馬趕回營中，將那二十名弟兄痛斥一頓釋放，只將為首的這個人帶來老營，請夫人發(fā)落。像這樣下流東西，必須從嚴(yán)處治，方能使那些流痞成性的人們不敢再到健婦營門前和校場附近鬼混。”
高夫人吩咐說：“將那個該死的東西帶上來！”
犯罪的小頭目被帶到高夫人面前，跪在地上，面如土色。高夫人將他打量一眼，看出來他不是一個老實的莊稼人，問了他的姓名之后，接著問：
“你是什么時候投營的？”
“回夫人，小的是在洛陽投營的?！?br/>
“現(xiàn)在哪個營中？”
“小的是分在郝?lián)u旗將爺營中。”
“怎么就做了頭目？”
“郝將爺因見我略通武藝，也能騎馬，破格提拔我做了哨總，帶領(lǐng)五十名騎兵?！?br/>
“你從前在官軍中當(dāng)兵很久？”
“是，是。小的在官軍里當(dāng)過五年兵。咱們義軍破洛陽時候，小的是在總兵王紹禹的騎兵營中?！?br/>
高夫人冷冷一笑，說：“原來是個兵痞子！你為什么來到健婦營胡鬧？”
“小的借察看弟兄們放馬為由，到了健婦營前邊閑看，口出下流話，實實該死?！?br/>
高夫人向高一功和李過問：“你們說應(yīng)該如何發(fā)落？”
高一功說：“應(yīng)該斬首，以肅軍紀(jì)?！?br/>
李過說：“斬首，斬首?！?br/>
紅娘子因想到她同李巖是新到闖王軍中，應(yīng)該給郝?lián)u旗留點面子，趕快說：“闖王軍中一貫紀(jì)律嚴(yán)明，調(diào)戲良家婦女的定斬不赦，何況他今天是調(diào)戲健婦營的姐妹們，更是該死?？墒枪媚钏切氯霠I不久，對我軍紀(jì)律森嚴(yán)尚不清楚，又是初犯，自認(rèn)有罪當(dāng)死，請饒他一死，另行從嚴(yán)發(fā)落。”
高夫人想了想，對紅娘子說：“既然你愿意開恩，替他講情，我就留下他的狗命吧?！彼D(zhuǎn)向高一功，接著說：“我走之后，你將這個該死的重責(zé)一頓軍棍，插箭游營。以后倘有人再到健婦營附近胡鬧，定斬不饒。你親自囑咐搖旗，要他對部下嚴(yán)加管教，千萬不可姑息放縱?！?br/>
她對男女親兵們將手一揮，自己先跳上玉花驄。紅娘子和所有親兵們隨著上馬。高夫人又囑咐高一功每天派可靠人去健婦營照料，然后將鞭子一揚，阻止眾人遠(yuǎn)送，便在前呼后擁中啟程了。
這一支男女七百人的騎兵，加上輜重隊、親兵、馬夫等等，大約有八百人，一離開得勝寨山腳下的校場以后就一個勁兒催馬趕路。高夫人和全體將士對闖王的中箭和三萬大軍攻打開封受挫都十分關(guān)心，而紅娘子另外又暗中掛心李巖，生怕他初經(jīng)戰(zhàn)陣會有三長兩短。因為大家都希望趕快到開封城下會師或能在半路上遇見闖王，所以都愿意忍受鞍馬疲勞，只恨戰(zhàn)馬不能夠生出翅膀。那兩百新入營的健婦，對騎馬既不習(xí)慣，對夜間山路行軍更沒有經(jīng)驗，特別地感到辛苦，屁股和大腿在馬鞍上顛簸得十分酸痛，腰也酸痛?；勖烦３Ｗ咴诮D們的前邊，正行間忽然勒住絲韁，立馬路旁（假如山路稍寬的話），望著大家從她的面前走過。新入營的姐妹們都知道她是高夫人的心愛女將，曾幾次在危急中不顧自己的生死保護高夫人，又見她處事明敏，武藝超群，提升為健婦營的副首領(lǐng)后對手下人不拿架子，都以姐妹相看，所以都對她十分愛戴。如今在辛苦行軍中，姐妹們在夜間借助火把的紅光，常?？匆娝暮⑿Φ拿髁岭p眼，還看見她的眼睛中分明射出來關(guān)懷和鼓勵的神色，使大家的心中感到了鼓舞和力量。
到了二更過后，人馬才暫時在一個背風(fēng)的山坳中休息。有經(jīng)驗的士兵們迅速搜集樹枝、枯葉和去年冬天的干草，燃起來許多火堆。火頭軍迅速地倚山挖灶，也有的只用三塊石頭支成行灶，燒水做飯。所有的戰(zhàn)馬都不卸鞍，只將肚帶松開。隨營馬夫有限，只能照料高夫人、紅娘子、劉希堯和主要頭目的戰(zhàn)馬。有些新從軍的健婦們十分疲勞，一坐下去就不想起來。紅娘子和慧梅都不要別人替她們飲馬喂馬。她們除照料自己的馬匹外，還和自己的女親兵們?nèi)椭切╋@得特別困憊的健婦們喂馬，使她們好躺下休息?；塾⒎A明了高夫人，從高夫人左右分出一半女兵交慧珠率領(lǐng)，幫助健婦營的火頭軍（單說騎馬行軍，就幾乎將她們累死?。?*柴，燒水做飯。這些事情，使健婦們深深感動，有不少人滾動著熱淚，陡然精神為之振奮，忘記了許多疲勞，慧梅盡管鬢發(fā)和眉毛上帶著征塵，在行軍中比別人更多辛苦，但是大家看見她仍然雙目光彩照人，臉上流露著那種俊秀和英氣混融的青春神色，做事動作敏捷，步態(tài)輕盈矯健。一個健婦在稍遠(yuǎn)處一直看她，忍不住對一個同伴小聲說：“你瞅，咱們的二掌家多好！”慧梅沒有聽見這一句悄聲贊嘆的話，也沒有注意隨時從遠(yuǎn)近向她射來的贊美、敬佩的目光。她一邊做事，一邊對身邊的一些健婦說：
“咱們義軍練兵，從來不是光靠在校場上練。一個將士的真本領(lǐng)從哪兒練？一支摔打不破的精兵從哪兒練？姐妹們，實話告你們說，主要在艱苦行軍和戰(zhàn)場上才能夠鍛煉出來。今日你們很累，日久成習(xí)，就會把這樣的行軍看做家常便飯?！?br/>
高夫人料理了一些事，向劉希堯作了一些指示，沒有休息，便來到健婦營的宿營地方。紅娘子陪著她在營地巡視，來到慧梅正在幫健婦們喂馬的火堆附近，高夫人揮手命慧梅繼續(xù)喂馬，不要陪她。紅娘子向她笑著說：
“夫人，你看，俺慧梅妹果然不愧是你親手調(diào)教出來的，多么出色！她這樣愛護士兵，叫別人怎么不愛戴她，愿意出死力打仗？”
高夫人輕聲說：“她這樣待下邊，不是我教調(diào)的，是看著闖王的榜樣學(xué)的?！?br/>
高夫人的話音剛了，忽然從幾十丈外發(fā)出一聲驚叫，跟著是搏斗之聲。紅娘子向健婦們大聲下令：“不許動，原地等候！”她又向慧梅揮手示意，隨即刷一聲扯出寶劍，向搏斗的地方奔去，只有幾個女親兵來得及追趕上她。慧梅立刻做出戰(zhàn)斗準(zhǔn)備，以防意外，而慧英等女兵則仗劍侍立高夫人的周圍。紅娘子跑出宿營地，看見在蒼茫的月色下有一個黑影在草地上亂動，但是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聽見一個姑娘的用力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叫你完事！”紅娘子隨即看見一個人影跳了起來，向地上的黑東西踢了一腳，然后向躺在一丈外的地上黑影走去。紅娘子忽然覺到這個人就是黑妞，大聲問：
“是慧劍么？”
那人影抬頭回答：“是，大姐！”她隨即俯身從地上抱起一個人來，問道：“你傷得很重么？要緊么？啊，流血不少！”
受傷者蘇醒過來，發(fā)出**。
紅娘子已經(jīng)來到旁邊，看見被慧劍抱起來的是一個健婦，附近扔了一只行軍攜帶的小水桶，又看見一丈外有一只死豹子躺在草地上，心中全明白了。她吩咐跟來的女兵們將傷者和死豹子都送回宿營地，然后插劍入鞘，將右手搭在慧劍的右肩上，幾乎要將她攬在懷中，激動地說：
“你真行，獨自殺死了一只金錢豹，救活了一個姐妹！你是怎么看見的？如何就將豹子殺死了？”
慧劍微微喘氣說：“我看見一個姐妹獨個兒提著水桶出來取水，知道她沒有經(jīng)驗，便不聲不響地從后跟來，也只是擔(dān)心她會遇著狼，沒料到會躥出來一只大金錢豹。”
紅娘子說：“這里離火光遠(yuǎn)，豹子從這里經(jīng)過尋食也是不足怪的。我問的是你怎么能將豹子殺死，自己卻沒有受一點兒傷？”
慧劍笑一笑，帶著孩子氣說：“看見豹子從荒草中猛一躥出，撲倒那個姐妹，我一個箭步跳去，騎在它的身上，抓住它的耳朵，拼死力將它的頭向后拉，使它沒法咬死那個姐妹。它想回頭咬死我，可是它的頭向右轉(zhuǎn)，我就拼死力拉它的左耳；它的頭向左轉(zhuǎn)，我就狠拉它的右耳。它咬不住我，就連著躥跳，想把我摔在地上再吃我。我的兩腿用力夾緊它的腰，狠向下壓，兩手又死抓住它的耳朵，使它沒法把我摔倒地上。它又連著用尾巴狠打我的脊背，可是我穿有鐵甲，打不傷我，反倒把它自己的尾巴打疼啦?！?br/>
“沒有一個人來幫助，你怎么能夠騰出手刺死豹子？”
“我知道豹子跟狼一樣，都是銅頭鐵尾麻稈腰。我趁它沒有打傷我，趁著它的勢兒用屁股猛蹾三下，只聽喀嚓一聲，它的腰骨給我蹾折啦。腰骨一折，它就老實啦，喉嚨里吼出粗氣，口吐鮮血，疼痛得不能立起，用兩只前爪在地上亂抓。我立刻騰出右手，照它的頭上猛打幾拳，看見它越發(fā)不濟事啦，才抽出匕首，照它的右耳捅一下，又照著它的脖子下面捅兩下，完事啦?！?br/>
紅娘子緊緊地?fù)ё∷?，激動地說：“黑妞妹妹，你日后會成為一員虎將，虎將，……憑著三尺寶劍替咱們女流之輩爭一口氣！”
慧劍好像沒有聽清她的話，純樸地笑著說：“邢姐姐，我騎在豹子身上，沒法兒抽出長劍，所以就拔出匕首啦?！?br/>
一個健婦小頭目同紅娘子的女親兵來迎接慧劍和紅娘子回去?；蹌牡厣咸崞鹦⊥?，向那個小頭目問道：
“那個姐妹的傷重不重？”
小頭目回答：“給爪子抓破了兩個地方，傷不算重，如今正在上藥哩。”
慧劍和紅娘子在眾姐妹的簇?fù)碇蟹祷厮逘I地?；勖氛驹跔I地外的幾棵松樹下邊迎接她，對她說：
“快去吧，夫人在等著你哩?！?br/>
這一支騎兵隊伍四更剛過就全部醒來，多數(shù)人只睡了一個多更次，還有少數(shù)人，如高夫人、劉希堯、紅娘子和慧梅、慧英等，以及那些做頭目的、有職事的，頂多只睡了半個更次，留得許多瞌睡將在白天的馬背上打發(fā)。大家飽餐一頓，便在星光與月色中出發(fā)了。
高夫人估計，倘若闖王從開封城外撤兵回伏牛山，可能走鄭州和新鄭之間，經(jīng)密縣西來。根據(jù)這樣估計，這一支人馬朝著密縣進發(fā)，巴不得盡快地迎到闖王，所以沿路很少休息。第三天晚上大約二更以后，人馬到達(dá)了密縣境內(nèi)的盧店休息。高夫人下令在這里停留一個更次，將牲口喂飽，繼續(xù)趕路，將于明日早晨從密縣城外繞過。
四更以后，人馬由本地百姓帶路，從三峰山南邊的山腳下走；五更時候到了東峰腳下。這里距密縣城十里，有一條很小的山街，圍著一圈寨墻。但是寨中戶數(shù)稀少，寨墻也有幾個地方傾倒，不能堅守，所以街上百姓夜間并不上寨，只派人輪流打更，以防小盜。打更人聽見從遠(yuǎn)處來的馬蹄聲，趕快將居民喊醒，向左右的山林中逃藏。義軍穿街而過，并未停留，沒有一個弟兄敢擅入居民住宅尋取一瓢水喝。高夫人同紅娘子率領(lǐng)二百名健婦和男女親兵走在大軍的后邊。當(dāng)她走出山街不遠(yuǎn)，忽然聽見路旁的深草中有嬰兒哭聲。她立即駐馬，命一個名叫王大年的親兵下馬到草中尋找。王大年果然找到一個面黃肌瘦，衣服破爛，光赤著一只小腳的一歲左右的小女孩，抱來她的馬前。她看看嬰兒，又向左右山坡上張望。這時曉色漸開，月光已淡。高夫人望見在右邊二里外的山坡上有一群男女百姓正在奔逃。她用鞭子一指，對王大年和另一個親兵說：
“那小山圪梁上有一群逃反的百姓，啊啊，下去了，下去了，轉(zhuǎn)到那個荒草深的圪（圪——山窩處。米脂方言。）里躲起來啦。你們快將這個小娃兒送去，一定要找到她的媽，找到她的親人。快去！”
王大年解開戰(zhàn)袍，正要將啼哭著的嬰兒揣進懷中，忽然慧英勒馬搶到大年前邊，說：
“將小娃兒給我，你不要去！”她回頭又向高夫人說：“夫人，我看那一群逃反的都是婦女、小孩、老人。叫男兵前去，百姓們不知來意，反而嚇得四下亂竄，不如叫我?guī)蓚€姐妹去吧?！?br/>
高夫人微笑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帶兩個姐妹去吧。大年，快把小娃兒交給慧英，不要你這個黑臉大漢，聲音跟打雷一樣，把那些可憐的婦女們嚇壞?！?br/>
慧英將嬰兒放進懷中，束好絲絳，帶著兩位女兵，鞭梢一揚，向那群躲藏在一個山窩中的百姓追去。高夫人又命一個女兵下馬，在荒草中尋到那一只被嬰兒踢騰掉的破棉鞋，趕快送去。劉希堯從已經(jīng)相距兩里外的前隊派一名小校馳回，勒馬來到高夫人身邊，說道：
“劉將爺差我來啟稟夫人，聽說密縣城內(nèi)有很多官兵和鄉(xiāng)勇守城，附近幾個山寨中也有較多鄉(xiāng)勇，有心同我們義軍作對。請夫人快隨大隊前進，不要在這兒久留。倘若停留稍久，他就派三百名騎兵回來，以防意外?！?br/>
高夫人說：“你回稟劉將爺，我有事須要停留片刻。前邊騎兵就原地駐馬等候，小心在意?！?br/>
小校問：“要不要派三百名騎兵回來？”
紅娘子代高夫人回答說：“不要了。你回稟劉爺說：有健婦營的騎兵跟隨夫人一道，縱有鄉(xiāng)勇膽敢搗亂也不會走近夫人身邊?！?br/>
慧梅和慧劍立馬高夫人左右，注目望著慧英等幾個遠(yuǎn)去的影子，仍聽見嬰兒的啼哭聲音?；蹌Φ男闹幸凰幔瑖@息說：
“這位做媽媽的真狠心，竟會扔掉自己的孩子逃走！要是不遇著咱們，這娃兒不給狼吃了，也會活活地凍死！”
慧梅低聲說：“這個做媽媽的也是不得已啊！這里的老百姓以為咱們的人馬同官軍一樣，隨便殺人，搶劫，奸**女，如何不怕？這一定是一個年輕母親，孩子多，顧這個顧不了那個，還要保自己的清白身子不受糟踏，不得不下此狠心！”
那一群躲在山窩中的逃反百姓看見幾個騎馬的人奔馳而來，還有幾百人在路上駐馬等候，以為是大禍臨頭，從林莽中一哄逃出，向正南奔跑。女兵們都在戰(zhàn)馬上加了一鞭，大聲呼喊：“鄉(xiāng)親們！不要怕！不要跑！我們是闖王的義軍，來給你們送娃兒的！”但是百姓們正在逃命不暇，沒有人聽得清楚。慧英的馬特別快，迅速地繞到眾百姓前邊，截住去路，繼續(xù)高聲呼喊：“鄉(xiāng)親們！我是來送娃兒的！”這聲音由于感情激動而帶著輕微的戰(zhàn)栗，在薄薄的曉霧與寒風(fēng)中散開，并且在對面的高山懸崖上傳來回聲。
百姓們被截住去路，不能再逃，同時也聽清了那大聲叫喊的話，感到又疑惑又驚異，互相觀望。隨即大家看見這個騎馬的已經(jīng)來到十丈以內(nèi)，果然面帶笑容，不像是懷著惡意，一點兒不顯得兇暴，而且從這位騎兵的懷中果真?zhèn)鞒鰜韹雰旱目蘼?。大家仍在驚疑不定，忽然看見這個來到近處的還沒有長一點兒胡須的少年騎兵跳下戰(zhàn)馬，解開紫紅絲絳，從懷中取出嬰兒，問道：
“這是你們誰家的小娃兒？”
一個年輕婦女滿臉熱淚，雙臂向前一動，想說什么，但旁邊一個老年婦女用肘彎猛地碰她一下，同時對她使個眼色。她奔流著熱淚卻不敢吭聲，也不敢撲向前去，心中閃出一個疑問：莫不是拿小娃兒作個子（子——捕鳥時用一鳥引誘其他的鳥前來，這個鳥叫做子（yóuzi）。）？慧英又往前走幾步，同時將嬰兒用雙手舉著，大聲問：
“鄉(xiāng)親們，不要怕。這是你們誰家的小娃兒？誰家的？快來接??！鄉(xiāng)親們，我們還要趕路哩！”
隨慧英來的兩個女兵都下了馬，幫腔詢問。同時那嬰兒又哇哇啼哭起來，發(fā)音不準(zhǔn)地叫著“媽！媽！”那個剛才已經(jīng)熱淚奔流的年輕婦女突然從人們的背后出來，大哭著向慧英的面前撲去，同時用撕裂人心的聲音叫著：“我的乖呀！我的心肝呀！”由于身邊的老婦人一直緊緊地抓住她的衣后襟，當(dāng)她向前撲時，那破舊的衣襟哧啦一聲扯掉了一大塊。那老婦人右手還捏著那塊衣襟布片，左手牽著一個三四歲的瘠瘦男孩，緊跟著也撲向前去，哭著說：“我的可憐的小妞兒，要不是這位軍爺救你，我再也看不見你啦！”媳婦接住嬰兒，緊緊摟在懷里，拍著，吻著，母親的熱淚洗著嬰兒凍紅的小臉頰，同時母親的口吻著嬰兒臉上的淚。婆媳二人跪在慧英腳下，不住磕頭，哭著感激救命之恩。百姓們有的流淚，有的哭泣，有的嘆息。女兵們用力想攙起來那婆媳倆，但哪里能攙得起來。她們對著這情景，也禁不住熱淚奔流?；塾⒖匆娔_下跪著的年輕媳婦年紀(jì)只在二十五歲以內(nèi)，雖然面黃肌瘦，卻是細(xì)眉大眼，五官端正俊秀，故意用鍋煙子和路上的灰土將臉孔抹得很臟。她明白了：這年輕媳婦既要抱著男孩，又要攙扶婆母，所以才丟棄女孩?；塾柕溃?br/>
“你家的男人呢？”
別人替婆媳回答：“爺爺去年死啦。娃兒的爹前天給衙役們抓到城里去坐班房了?！?br/>
慧英又問：“為什么抓去坐班房？”
一個女人說：“還不是為著欠了兩年錢糧！”
又來到一個女兵，飛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只嬰兒破棉鞋，遞到嬰兒的母親手中?；塾⒉桓业⒄`，望著大家說：
“鄉(xiāng)親們，快回村去，不用驚慌。我們是李闖王的人馬，到處剿兵安民，打富濟貧，平買平賣，秋毫不犯。你們趕快放心回街里去吧！”
她轉(zhuǎn)身向伙伴們小聲商量一下，各人掏出來一些散碎銀子，由她將一部分交給這婆媳倆，一部分交給一個白胡子莊稼老漢，囑咐他散給最窮苦的人們，隨即和姐妹們騰身上馬，飛奔而去。百姓們來不及說出來千恩萬謝的話，幾個女騎兵的影子已經(jīng)遠(yuǎn)了。
百姓們紛紛議論著這是李闖王的人馬，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好的人馬。有一個年長的婦女對這幾個騎兵感到奇怪，贊嘆說：
“瞧人家李闖王的這些騎兵，不嚇唬百姓，不像官軍那樣兇神惡煞似的。倒一個個長得像大姑娘模樣，說話的聲音也和軟得像姑娘一樣。瞧那抱嬰孩來的騎兵，騎在大馬上，帶著弓箭寶劍，多么英俊，可是眉目清秀，小口細(xì)牙，比咱們看見的許多大姑娘還耐看！莫非這幾個騎兵都是女的么？”
“瞎說，大嬸兒！”一個婦女說，“姑娘哪有做流寇的？你是看呆了，想入非非！”
另一個中年婦女說：“有些做大頭目的，喜歡挑選長得俊的半樁小伙子留在身邊做親兵，也是常有的?！彼鋈粚⑹忠恢福骸扒疲峭Ｔ诼飞系娜笋R動身啦！”
許多聲音：“啊，動身啦！”
高夫人望見慧英等轉(zhuǎn)回，便下令啟程。又走了一陣，離密縣城只有二三里了，人馬將繞過城繼續(xù)東進。正在催馬趕路，經(jīng)過一個三岔路口，忽然聽見從路旁傳過來一個女人的微弱哭聲，她立刻朝著那哭聲轉(zhuǎn)過頭去。離大路二三十丈遠(yuǎn)有一個三四戶人家的小村莊，房屋多已燒毀，只剩下兩間破爛草房，不像是還有人住，而哭聲卻是從里邊傳出。高夫人駐馬細(xì)聽，同時看到路旁石碑上粘貼著縣官催征欠賦的皇皇告示，荒村邊有幾處淺草中分明是無誰掩埋的白骨。紅娘子見高夫人的臉色愁慘，動了憐憫心，小聲問道：
“叫人去草房里看看么？”
高夫人沒有回答，對身邊的一個女兵說：“慧珠，你下去看看。”
慧珠勒轉(zhuǎn)馬頭，將鐙子一磕，穿過好像很久沒有人走的小路，繞過一口周圍生著荒草的水井，將戰(zhàn)馬拴在一棵小樹上，拔劍走進屋去。那哭聲停止了。一陣寂靜，隨后聽見慧珠驚駭?shù)貑枺骸澳愠缘氖鞘裁?？是什么？”又是寂靜。從屋中傳出來鍋蓋子的響聲，隨后又傳出來慧珠的大聲驚叫：
“我的天呀！”
紅娘子一驚，立刻縱馬趕去，同時扯出寶劍。除她的女親兵跟隨之外，慧梅又吩咐慧劍帶領(lǐng)幾名健婦前去，以防不測。當(dāng)紅娘子來到草屋前邊時，只見慧珠右手仗劍，左手拖著一個女人從屋中跳出，將女人往地上一搡，揮劍欲砍，但忽然將寶劍輕輕落下，插入鞘中，大哭起來。紅娘子莫名其妙，打量那個女人，約摸三十多歲，臉孔青黃浮腫，眼珠暗紅，頭發(fā)蓬松，衣服破爛得僅能遮住羞恥，跪在地上如癡如呆，不說話，也不哭。紅娘子問慧珠是什么事兒?；壑橹钢莻€女人哭著說：“她，她……”激動得說不下去。紅娘子又問那個女人，連問幾聲，才聽見那女人如同做夢一般地拿紅眼睛向紅娘子看看，喃喃地回答：“他是我從路邊撿回來的，已經(jīng)死啦，死啦。不知誰家逃荒在路上扔下的，他死了以后我才……”紅娘子仍然有點糊涂，下馬往草屋中看。這時已經(jīng)有幾個女兵進了草屋，傳出驚叫聲音。紅娘子進去以后，看見地上有小孩骨頭，鍋中還有一只腿，那腿和小腿都瘦得可憐，她不忍多看，迅速退出。望著那女人沉重地嘆一口氣，將寶劍插入鞘中。女兵們有的從草屋出來，有的進小草屋去，有的繼續(xù)離開大路往村中奔來，而隨后高夫人也帶著男女親兵們來了。
高夫人下了馬，聽紅娘子和慧珠說了情況，登時滾出眼淚。她不忍進屋去看，只站在那女人面前問話。那女人起初不肯多說，只等著被殺死，但也不怕，分明生和死對于她都差不多。后來她看清楚立在她周圍的人們多是女的，不像是要殺她的樣子，倒是有的看著她流淚，有的嘆氣，有的鼻子發(fā)酸，擤著鼻涕。她開始嗚咽起來，簡單地回答了高夫人和紅娘子的問話。問著，問著，高夫人也禁不住有些哽咽，不忍再問。她用袖頭揩揩眼淚，回頭說：
“慧珠，快去從牲口馱子里取二升小米來給這位大嫂，救她多活些日子?！彼挚匆谎奂t娘子，說：“我們不宜耽擱太久，快上馬走吧?！?br/>
慧梅為防備萬一，一直率領(lǐng)一百多名健婦立馬路口。她看見高夫人等已經(jīng)上馬回來，慧珠走在最前，但仍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壑樽哌^那貼著知縣催征欠賦告示的大樹時，拔劍猛砍告示，砍進樹身很深?；勖穯柕溃?br/>
“慧珠，到底是什么事兒？”
“梅姐，真慘！”慧珠來到路口，接著哽咽說：“那個女人！她男人冬天餓急了，偷了人家一只羊，給鄉(xiāng)勇抓去，吊樹上活活打死，扔到山坡上，又給別的饑民將尸首分吃了。這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婆婆，怎么活下去呀？兩個月來，婆婆和孩子們都餓死啦，只剩下她，她，……”
后邊來的一個女兵見慧珠哽咽得說不下去，接著說：“前幾天她在路邊撿到一個孩子，抱回家來。她已經(jīng)沒有了兒女，想養(yǎng)活他，用野草根煮了喂，到底養(yǎng)不活。孩子一斷氣，她就將孩子煮熟吃了！這孩子臨死之前，躺在她的懷里，知道要死，看見她盯著眼睛望他，害怕地說：‘別吃我！別吃我！’可是……”
這個女兵也說不下去了，忍不住哭泣起來?；勖泛腿w立馬路上的女兵都明白了，登時出現(xiàn)了一片抽咽之聲。那些幾乎遭遇過類似命運的女兵，想起來餓死的骨肉親人，哭得更痛。
一刻鐘以后，這一支騎兵懷著滿腔悲憤，噙著汪汪熱淚，繼續(xù)趕路，追趕前邊的數(shù)百騎兵。三峰山最后一個山麓也遠(yuǎn)遠(yuǎn)地撇在背后，回頭望去，青峰入云，凄涼寂寞。密縣的南門緊閉，靜悄悄的。健婦營正在繞城而過，突然前邊一里外喊殺震天，顯然是劉希堯率領(lǐng)的前隊中了埋伏，發(fā)生混戰(zhàn)。紅娘子正在催軍前進，不料從前方又突然出現(xiàn)一支伏兵，約摸有三四百人，攔住去路，而同時南門忽然打開，擁出來三四百人，從背后殺來。這兩支全是鄉(xiāng)兵，有的沒穿號衣，有的號衣前心有個“勇”字。紅娘子對高夫人說：
“如今我們腹背受敵，又同前隊隔斷，請夫人立馬在此督戰(zhàn)，我去前邊開路，殺散攔路的一群雜種回來接你?；蹌ΓS我來！”
紅娘子明白她的健婦營全沒上過戰(zhàn)場，武藝也是才學(xué)，所以她大聲說：“姐妹們！今日我們只許勝，不許敗。打勝了保夫人平安無事，去同闖王會師；打敗了我們不是死便是受辱。姐妹們，跟我殺??！”她將寶劍一揮，身先士卒，向前沖去，身邊緊隨著十幾個女親兵，后邊是一百五十名初經(jīng)陣仗的健婦。健婦們一則由于剛才還懷著滿腔悲憤，二則看見紅娘子那樣地藐視敵人，一馬當(dāng)先，三則知道一落敵手就要受辱而死，所以一個個勇氣百倍，只想著痛殺敵人。轉(zhuǎn)眼之間，這一支小隊騎兵沖進了數(shù)百鄉(xiāng)勇中間。
高夫人在紅娘子剛離開時對她的男親兵頭目張材輕聲說：“健婦們沒有經(jīng)過陣仗，你們也去吧，又是你們顯身手的時候啦?！?br/>
張材立即將寶劍一揮，帶著二十名弟兄沖向前去，眨眼間越過了部分健婦，沖進了敵人垓心……
第三章
住在密縣城中的官紳大戶，近三四天來不斷得到省城戰(zhàn)事的消息，有的近于真實，有的純屬謠言。但是因為各種從東邊傳來的戰(zhàn)事消息都對李自成十分不利，所以住在密縣城中的官紳大戶們都樂于信以為真，感到寬心和振奮。尤其昨天他們聽到鄭州李仙風(fēng)行轅傳來的謠言之后，更是歡喜鼓舞。據(jù)這個謠言說：保定總督楊文岳從封丘渡過黃河，有兩萬人于夜間潛入開封北門，李自成毫無所覺。李自成于十七日在開封城下中箭之后，尚無退兵之意，半夜開封城內(nèi)官軍步兵大開西門殺出，同時騎兵出南門包抄，李巡撫也親自指揮大軍從鄭州截斷中牟大道。李自成冷不防遭到官軍夜襲，幾乎潰不成軍，僥幸逃到中牟附近又被伏兵截殺，將士大批死傷潰散，所余無幾，拼死保護他向西南奪路逃竄。謠言還說：李自成箭傷沉重，躺在門板上逃跑，不能騎馬。另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消息是：皇上因洛陽失陷，福王被殺，決定對李仙風(fēng)嚴(yán)加治罪，同時命薊遼總督率領(lǐng)十萬邊軍鐵騎星夜前來河南，專力剿滅“闖賊”，又命楊嗣昌火速出川，全力“剿獻”，兼顧河南。
密縣城中的官紳們一則都認(rèn)為李自成確已潰不成軍，二則看見這從西邊來的一隊人馬有很多婦女，既想搶奪騾馬輜重，更想搶掠年輕婦女，所以把平日害怕“流賊”的思想都拋到爪哇國了。
高夫人吩咐張材去后，回頭來到慧梅身邊，望著從南門沖出的這群鄉(xiāng)勇，分為左右兩支，每支有一個騎馬的土豪在后督戰(zhàn)，包抄而來，越來越近，連鼻子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望了慧梅一眼，看見這姑娘手執(zhí)弓箭，面露輕蔑微笑，十分鎮(zhèn)定。她又向慧英等十幾個女兵瞟一眼，都是手執(zhí)弓箭，注目敵人。當(dāng)練勇來到五十步左右時，慧梅用有力的低聲說：
“射！”
練勇中登時有幾個人中箭倒地，但仗恃他們?nèi)硕?，依然喊殺前進。說時遲那時快，又一批利箭射出后，倒下的練勇更多，而那兩個督戰(zhàn)的土豪也同時從馬上栽了下去。兩支練勇的隊伍崩潰了，好像鳥驚獸駭，拼命逃竄，有的人連手中的兵器也拋掉了?；勖废蚧塾⑹箓€眼色，讓她同親兵姐妹們留在高夫人的身邊，自己帶著五十名健婦追殺逃敵。那些健婦雖是初次臨陣殺敵，卻因敵人已敗，更加增添了她們的膽氣，乘勝縱馬，殺個痛快。
高夫人見城中出來的練勇已經(jīng)殺敗，命慧梅立刻收兵，回頭向東殺去。東邊，幾百練勇已經(jīng)被男女騎兵沖殺得散成幾股，仍在憑險抵抗，等候救兵。高夫人親自督率慧梅的一支人馬來到，迅速將一股練勇趕離開一座小山包，殺得四散逃竄。劉希堯已經(jīng)殺敗了前邊的敵人，正要回頭來迎接高夫人和紅娘子，不料剛走不遠(yuǎn)，從左邊樹林中一聲吶喊，殺出來一千多練勇，發(fā)生了混戰(zhàn)。這是從附近幾座山寨中糾集的人馬，都想來奪取義軍的婦女和騾馬。紅娘子正要馳援劉希堯，卻看見從東門又殺出來幾百練勇，她對慧劍說：
“你保護夫人，我去收拾這群野狗！”
高夫人在一群女兵的簇?fù)碇辛ⅠR土丘，指揮戰(zhàn)斗。突然有一百多練勇從一道溝中蜂擁而出，沖到土丘前邊，吶喊殺來?；蹌σ豢磾橙艘训矫媲?，弓箭不及施放，就將大青騾的鐙子一磕，舉起寶劍沖向敵人。緊隨在身邊的還有七八個女兵，雖然都沒有戰(zhàn)斗經(jīng)歷，且是才學(xué)的武藝，但她們在危急關(guān)頭都個個奮不顧身，殺向前去。那些鄉(xiāng)勇沒想到這些姑娘竟然如此不要性命，尤其那個騎大青騾子的姑娘武藝高強，猛不可擋，登時在她的雪亮的寶劍下死傷數(shù)人，紛紛后退?；蹌φ谧窔?，大青騾子驀失前蹄，向前栽去，跪到地上，將慧劍摔了下來?；蹌︻櫜坏米笫植羵杆偬?。一個鄉(xiāng)勇從面前的一棵樹后躥出，用槍刺來。她用劍將槍頭格開，上前一步，揮劍猛砍，將鄉(xiāng)勇砍死，而寶劍也深深砍入樹身。剎那之間，又一支紅纓從右邊刺來。她來不及從樹上拔掉寶劍，將身子一閃，右手抓住槍桿，打算奪來使用。但是那個青年小伙子的氣力大，奪不過來，另一個鄉(xiāng)勇已經(jīng)從左邊撲來。她匆忙中趁勢將抓住槍桿子的右手一送，那個同她奪槍的小伙子立腳不住，踉蹌后退，連人帶槍跌進深溝。她立刻向左飛起一腳，恰踢中撲來的鄉(xiāng)勇腕上，那一口向她劈來的寶刀飛出去五尺開外，當(dāng)啷落地。這個人也很兇猛，向她飛來一腳，打算踢中她的心窩?；蹌ν肆税氩?，以驚人的敏捷抓住飛來的腳跟，向上一掂，向前一送，將敵人送出四五尺遠(yuǎn)，仰面倒地，后腦碰著一塊大石頭，再也沒有掙扎起來。忽見白光一閃，一口刀又從左邊劈來?；蹌Π雮?cè)身將左手一舉，抓住敵人右腕，使敵人的大刀落不下來，卻猛出右拳，正打在敵人胸口，將敵人打得仰面倒地?；蹌φ渖蠈殑?，忽有一個敵人從背后撲來，攔腰將她抱住，同時看見幾個男人向她跑來，連聲歡呼：“捉活的！捉活的！”她想用力甩開抱住她的敵人，但未成功，而另外兩個敵人已經(jīng)撲到面前。這兩個敵人都認(rèn)為她已經(jīng)無能為力，只能等待就縛，不提防她猛起一腳，將一個敵人踢倒，又一拳捅在另一個敵人肋窩，使他登時蹲了下去，吐了大口鮮血，不能站起。她趁機轉(zhuǎn)過頭去，看見拼死力抱著她的敵人有一雙大眼睛，嘴里橫噙著一把短刀。她沒法奪到短刀，卻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叉開，向敵人的兩眼一戳，并不用力，只是低聲怒喝：“松手！”敵人疼痛地大叫一聲，驀然松手，捂著受傷的眼睛轉(zhuǎn)身逃命，鮮血從他的指縫間向手背上奔流。
慧英和慧珠等殺散了別的撲到高夫人面前的鄉(xiāng)勇，繼續(xù)射殺潰逃的敵人。高夫人勒馬來尋慧劍，看見慧劍已經(jīng)從榆樹身上取下寶劍，殺死了被她打傷在地不能逃命的敵人，正向大青騾走去。高夫人問道：
“慧劍，你沒有掛彩么？”
慧劍站住回答：“沒有，夫人。正殺得起勁，他們都逃啦?！?br/>
大青騾雖然一只蹄踏進地洞，打個前栽，幸而并未受傷。幾個鄉(xiāng)勇曾想將它搶走，都被跟在慧劍后邊的女兵殺退，也得虧慧英在緊要關(guān)頭，連著三箭射死三個比較兇猛的敵人。如今大青騾若無其事地在溝岸上吃著青草，遇著有血污的青草就避開，因為它不喜歡那種腥味。慧劍來到它的身邊，拿起絲韁，在它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它抬起頭，向主人望望，嗅了嗅主人右手袖頭上的血跡，靜靜地不動了，等待著主人認(rèn)鐙上鞍。
這時，一陣馬蹄聲從北邊傳來?；塾?、慧劍、女親兵們和健婦們都看見高夫人正向北望，滿面堆笑。大家隨著高夫人用鞭梢指的土丘轉(zhuǎn)彎處望去，看見紅娘子和慧梅率領(lǐng)一百多健婦，押著一群俘虜，帶著很多人頭，牽著奪得的十來匹騾馬，鳴鑼，吹角，歡呼著來了。
卻說剛才當(dāng)紅娘子率領(lǐng)一隊健婦去抵擋從東門殺出來的數(shù)百敵人時，她原以為很容易將敵人殺散，不料這一支敵人旗幟鮮明，部伍整齊，顯然是城中練勇的精銳，訓(xùn)練有素，只有在十分必要時才出城作戰(zhàn)。紅娘子帶著她的女親兵走在最前，連射死幾個敵人，不但不見敵人驚慌奔逃，反而更兇猛地喊殺前進。她想著自己身邊的一百多健婦都是才學(xué)武藝，又是初經(jīng)陣仗，決不能率領(lǐng)她們硬沖敵人，那樣不惟不能取勝，反將遭到重大損失。她吩咐各哨頭目務(wù)須沉著，各率本哨姐妹們緩緩后退，不許亂隊。她自己帶著親兵斷后，不斷射倒敵人，迫使敵人也只敢緩緩追趕，不能追得太近。當(dāng)退到一個土堤上時，地形稍較開闊，騎兵容易發(fā)揮優(yōu)長。她對親兵頭目說：
“你看，那個騎紅馬的是個總頭領(lǐng)，只要除掉這家伙，殺敗這一隊練勇就不困難。”
親兵頭目問：“咱們直沖到他的面前將他斬了？”
“不?？礃觾核莻€會武藝的人。萬一殺不了他，咱們這二十幾個人反而陷入包圍。今天不能硬拼，要特別謹(jǐn)慎?！?br/>
“用箭射死他？”
“不，我想捉活的獻給夫人。”
“怎么個捉法？”
“你們每人手中拿三支箭，等我一聲說射，你們就齊射他的左右家丁和心腹狗黨，活捉他的活兒由我來做?！?br/>
一面練勇總團的藍(lán)色大旗跟隨著這一位彪形大漢的練勇首領(lǐng)前進，已經(jīng)到七十步以內(nèi)了。親兵頭目偷向紅娘子的臉上望一眼，小聲問：“射么？”紅娘子沒有做聲，把勁弓掛回臂上，取下彈弓，摸出三個泥丸。敵人已經(jīng)進到五十步內(nèi)，開始利用開闊地勢分三路向守在堤上的健婦營沖來。那個練勇首領(lǐng)舉刀大叫：“殺過堤去！殺過堤去！”紅娘子忽然回頭向右方招手大呼：
“男兵們，趕快從右方包抄，截斷敵人的退路，不許有一個逃回城去！”
練勇首領(lǐng)大吃一驚，略一遲疑，向左張望。紅娘子立即下令：“射！”同時她一彈打中那人右手，鋼刀當(dāng)啷落地；又一彈打中左手，使他登時丟掉了絲韁，沒法控馭坐騎，不能勒轉(zhuǎn)馬頭逃跑；第三彈打中從后邊來救他的騎馬大漢的一只眼睛，落下馬去。紅娘子的戰(zhàn)馬如箭一般疾，已經(jīng)沖到練勇首領(lǐng)的跟前，右手舉劍一晃，左手抓住他的腰帶一搡，將敵人搡落馬下?！袄ζ饋?！”她吩咐一句，繼續(xù)向前沖去，一劍劈死正在馬上驚慌失措的旗手，只見大旗一晃，倒落下去。有一百多練勇拼死撲來，要搶救他們的首領(lǐng)，被紅娘子連斬數(shù)人，同時全部健婦從土堤上向紛亂的鄉(xiāng)勇殺來，而慧梅恰在此時奉高夫人之命率領(lǐng)一隊健婦和男兵包抄敵后，截斷歸路。敵人兵敗如山倒，不管有路沒路，四散逃命，逃不脫的就跪地求饒。城頭上站滿了人，原來不斷替練勇吶喊助威，不住敲鼓。這時，城頭上的人們?nèi)栽谧⒛繎?zhàn)場，但是鼓聲啞了，吶喊聲停了，只有一些人小聲驚呼：“看，看！我的天呀！”同時有一只烏鴉啞啞地哀鳴著飛過城樓。
紅娘子同慧梅合兵一處，整了隊伍。這一次因為殺得巧，健婦們雖有十幾個掛彩的，卻只有一人死亡。紅娘子同慧梅率領(lǐng)得勝的健婦人馬，押著俘虜，帶著很多人頭，向高夫人立馬等待的土丘走去。
劉希堯也殺敗了另一路敵人，除殺死多人外，也帶回一群俘虜和十幾匹騾馬。所有男女將士集合在土丘前，按部伍排隊，掩埋了二十幾個陣亡的弟兄和姐妹，給帶傷的作了安排，然后殺掉俘獲的鄉(xiāng)勇，將人頭掛在大路兩旁的樹上。高夫人命令留下紅娘子捉獲的那個練勇首領(lǐng)，交給一個小頭目押著他不許逃掉，然后率領(lǐng)全軍啟程。
約摸走了十五里路，人馬停在一個荒涼少人的山街上休息打尖。高夫人因為急于想知道闖王攻開封失利的真實消息，在一個碾盤上坐下來，向張材吩咐：
“將城里的那個士紳帶來！”
被捉到的士紳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魁梧漢子，名叫李守耕，是本城世家出身，又是武舉人和廩膳秀才兩重功名。他的父親曾在山東做知縣，天啟年間死于徐鴻儒之反，受到朝廷褒揚，追贈光祿寺卿，并蔭一子入監(jiān)。李守耕的家中十分富有，在鄉(xiāng)黨中被稱為有文武全才，勇于任事，又憑借先人余蔭，所以在士紳中較有聲望，被推舉為密縣練勇總團兩個副團總之一（正團總由知縣兼任）。他被幾個健婦押到高夫人面前，不覺心中一愣：“這是何人？”隨即恍然明白：“啊，此人必是人們哄傳的闖賊的女人高氏！”張材見他有點倔強，不肯跪下，照他的屁股上猛踢一腳，使他不得不雙膝跪地。他昂著頭，心中說道：“橫豎老子活不成，要死得不辱先人！”高夫人問過他的姓名、家世，本想接著就問他開封戰(zhàn)事消息，卻故意先問他城中練勇人數(shù)和防備情況，好像大有進攻密縣城池的意思。李守耕雖然自知必死，但寧死不愿縣城失守，撒謊說：
“城中練勇有兩千五百余人，今日出城者不足半數(shù)。除練勇之外，尚有丁壯男女?dāng)?shù)千，緊急時均會上城殺賊。城頭上平時預(yù)備磚石甚多，還有大小弓弩，各種火器，火藥十分充足。爾等倘欲攻城一試，徒送死耳！”
高夫人從嘴角流露出輕蔑的冷笑，忽然問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李守耕回答說：“我自己親率練勇剿賊，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剿賊得勝，功在桑梓；不幸被殺，流芳千古。你們今日殺我，你們也活不了多久，不久將被大軍剿滅?！?br/>
高夫人又冷笑一聲，說：“你們這班紳士惡棍，我看見的多啦，常常在臨死之前還要說些夢話！”
李守耕說：“夢話？非也！你們李闖王進攻省城大敗，汝知之乎？你們的將士死傷慘重，已經(jīng)潰不成軍。連你們李闖王本人也在開封城下中箭，生死難料。況且你們破洛陽，戕福王，犯了不赦之罪。福藩殿下為當(dāng)今圣上親叔，朝廷豈能甘休？日內(nèi)必將調(diào)集各省兵力，會師中州，圍剿爾等。又聞朝廷已命薊遼總督洪大人率領(lǐng)關(guān)寧鐵騎來河南會剿爾等，限期剿滅。昨聞督師輔臣楊大人正從四川趕回，將要重新坐鎮(zhèn)襄陽。爾等烏合之眾，豈能持久？我今日不幸落到你們手中，萬無生理；大丈夫為國捐軀，也是應(yīng)該，獨恨不能多殺逆賊耳！要殺速殺，不必多問！”
高夫人問：“李闖王如何攻開封未成，你聽說了么？”
李守耕說：“此系天意。大明三百年江山，深恩厚澤，沾及草木，豈能容汝輩志得意遂！你們原指望乘省城未做防備，混入城門，恰好是自投陷阱，三四百騎兵都死在新鄭門的吊橋上和城門下邊，連你們李闖王身邊的那個姓張的小將也完啦。豈非天意不容爾等逆賊……”
所有的人聽到張鼐陣亡都心中一驚。高夫人一聲斷喝，不許敵人再往下說，吩咐速速拉到街外斬了。李守耕渾身微顫，但猶強裝鎮(zhèn)定，在往街外走時又強回頭看了一眼，然后邊走邊恨恨地說：
“哈哈，不意老子今日竟死在女賊手中！你們的將領(lǐng)在開封城下死傷成堆，今日殺死我一個練勇首腦也算不得你們勝利！”
片刻間，李守耕已被張材斬首，將首級掛在街邊樹上。高夫人和她的左右將士，包括紅娘子和劉希堯在內(nèi)，雖然不相信李守耕的話，但也不能夠完全不信，所以人人心中都感到沉重。高夫人擔(dān)心闖王的箭傷會真的不輕，更擔(dān)心張鼐已死于開封城下，忍不住說了一句：
“難道那個沖進開封的是小鼐子么？”
大家都明白必是張鼐無疑，但是沒人做聲?；塾⑼低档叵蚧勖吠艘谎?，看見慧梅的臉色灰白，緊閉嘴唇，眼睛飽含熱淚，右手將馬鞭子用力攥緊。她明白這位姑娘的心，立刻將眼光移向紅娘子。紅娘子很關(guān)心闖王和戰(zhàn)事不利情況，同時也很關(guān)心李巖兄弟，尤其使她最放不下心的是李巖初經(jīng)戰(zhàn)場。她在心中暗想：“還沒有聽到他的一點消息，也許不會有三長兩短？”在大家片刻沉默中，高夫人從碾盤上站起來，吩咐人馬啟程，并且說道：
“不要聽信剛才這個死貨造謠惑眾的話。你們沿路遇到百姓，不斷打聽消息，特別是要詢問從東邊來的窮百姓?！?br/>
人馬繼續(xù)向東進發(fā)。一路之上，將領(lǐng)們每遇到窮百姓就打聽開封的戰(zhàn)事消息和闖王的大軍行蹤。在這半天之內(nèi)，他們聽到了不少消息，雖然都說是李闖王進攻開封失利，但是說法各不相同。中午過后，從百姓口中探知闖王的大軍并未受大的損失，已經(jīng)整師西來，到了新鄭和許昌之間的長葛縣附近，老營駐扎在一個什么鎮(zhèn)上，休兵征糧。高夫人十分高興，命人馬轉(zhuǎn)向東南前進。
又走了幾十里，約摸一更時候，人馬剛扎營休息，忽得探馬稟報：大約有一千五百步兵和數(shù)百騎兵打著闖營旗號，黃昏時從東開來，在十里外的小山那邊安下營寨。高夫人和紅娘子又驚又喜，立刻命一個小校率領(lǐng)二十名騎兵奔去察看，問清是誰的人馬，來此何干，并要問清楚闖王和李公子現(xiàn)在何處歇馬，闖王的傷勢究竟如何，張鼐和別的將領(lǐng)們是否全都平安。小校走后，高夫人和紅娘子以及左右男女親隨，都懷著不安的期待心情，等候小校探明情況歸來。
經(jīng)過三天山路行軍，今天又經(jīng)過激烈戰(zhàn)斗，步騎兵都很困乏，除輪流放哨的士兵外，都已經(jīng)圍繞著一堆堆的營火睡去了。
在下弦月和稀疏的星光下，這一片丘陵連綿的原野上，既充滿著活躍的生命，又很靜謐。馬在靜靜地吃著野草；吃草聲經(jīng)常同什么人輕微的鼾聲混合。樹枝上不時有宿鳥被通紅的火光驚醒，跳向別枝或飛往稍遠(yuǎn)的林木，重新睡下。大青騾也在吃草。它的韁繩綁在一棵小樹上，而它的主人就靠著這棵小樹已經(jīng)同她手下的女兵一樣，傍著一堆嗶嗶剝剝?nèi)紵幕鸲阉炝??；蹌Ρ緛硐氲却犅犗⒃偎?，但是她不?xí)慣為大事操心，也從來不慣于替哥哥的作戰(zhàn)過多擔(dān)憂，所以不知不覺就將眼皮一合，頭一搭拉，沉入睡鄉(xiāng)，還從一邊嘴角流出來一絲涎水，落在鐵甲外邊的紅綢戰(zhàn)襖上。
高夫人同紅娘子、劉希堯在火邊說話等候，吩咐左右男女親兵們都去睡覺，但有幾個男女親兵和張材、慧英等，平日高夫人不睡他們都照例不睡，甚至有時候高夫人睡了以后他們還在小心侍候，保護高夫人的安全。紅娘子身邊的兩三個最得力的女親兵也是這樣。慧梅近來在健婦營做紅娘子的副手，不管在行軍中或安營下寨后都比紅娘子做的事情還多，今天又幾次在敵人中間英勇沖殺，竟然沒有睡意，在巡視過健婦營宿營地之后也來到高夫人的面前，坐在火邊。高夫人望著她說：
“你休息去吧，今天你夠累啦?！?br/>
慧梅說：“我不困。我等等消息?！?br/>
忽然，傳來了自遠(yuǎn)而來的一隊馬蹄聲。高夫人同大家停止談話，側(cè)耳傾聽，心中忽然高興，隨即又忐忑不安。過了不久，一隊騎馬的將士來到了宿營地。高夫人和大家急切地從火邊站起來，向著一大群跳下馬來的人們注目等候，都想趕快知道來的是誰。隨即大家看見，前去探事的小校引著李友來了。高夫人不等來將叉手行禮，趕快問道：
“益三，你怎么帶著人馬到這搭兒來了？看見闖王了么？”
“回夫人，我見到了闖王。我率領(lǐng)騎兵剛到了尉氏境內(nèi)，我們的大軍已經(jīng)從開封撤回，也到了尉氏境內(nèi)。闖王是在向著洧川和長葛的大道往西走。闖王……”
高夫人又急著問：“你在什么地方見到了闖王？”
“闖王得到探馬稟報，知道我的行蹤，派飛騎傳下將令，命我前去見他。我在長葛以東見到闖王，他命我速去攻破密縣，收集糧食、騾馬?！?br/>
“為什么這樣急？”
“闖王當(dāng)然不能耽誤。風(fēng)聞登封的那個李際遇將派人去占密縣，所以我們得搶先一步。他怕我的兵力不夠，撥給我一千步兵。我奉軍令后不敢在尉氏境內(nèi)停留，星夜回師，繞過新鄭縣城不攻，向密縣奔來。因步兵行軍疲勞，在此休息一夜，明日趕到密縣城下?！?br/>
“闖王的傷勢如何？都坐下吧。他的傷勢你總知道！”
李友同大家在火邊坐下，說：“原來在路上聽到不少謠傳，有的說得十分可怕。后來我親眼看見闖王，才知道傷勢不要緊，已經(jīng)快好啦?！?br/>
“可損壞了一只眼睛？”
“沒有。箭中在左眼下邊，離眼珠還有半寸多遠(yuǎn)?！?br/>
“箭傷很深么？”
“也不很深。十七日，我們的大軍已經(jīng)開始撤退，闖王要親自再看看開封守城情況，以備下次來攻。他同總哨劉爺帶著二三十個親兵來到西城壕外，離城墻大約有一百五十步，正在察看，城頭上放出一陣弩箭……”
高夫人一驚，忙問：“是弩箭？”
李友說：“不是咱們常見的大弩。是守城人特做的一種很小的弩，箭桿像筷子一樣，力量也小。守城人只求其制造時省工省料，一天可以制造很多，供城頭應(yīng)急之需。當(dāng)時城上亂弩齊發(fā)，可是多數(shù)都射不到闖王面前就落到地上，所以大家都不以為意。冷不防有幾支箭射得較遠(yuǎn)，闖王沒有躲避，竟然中了流矢。當(dāng)時將小箭拔出，流血不少。經(jīng)老神仙上了金創(chuàng)止血神效丹，血就不流了。”
高夫人的心突然落地，接著問道：“別的將領(lǐng)死傷如何？”
“聽說重要將領(lǐng)都沒有死傷?！?br/>
“李公子兄弟都平安么？”
“都沒事兒?！?br/>
慧英看見慧梅的神色仍然沉重，趕快問道：“益三哥，小張爺可平安么？”
李友偷瞟慧梅一眼，故意沉吟片刻，然后向高夫人和慧英問道：“你們可知道小張鼐奇襲開封西門的經(jīng)過么？嗨！嗨！……”
高夫人見李友并無笑容，心中有點發(fā)涼，說道：“你只管說出來吧，該說的不必隱瞞?！?br/>
李友嘆口氣說：“他呀，嗨，這員小將！嘿嘿！……”
高夫人的心頭驀然緊縮。慧英也心頭一涼。紅娘子的剛剛覺得欣慰的心情陡然沉重。大家鴉雀無聲，等待著李友說出來他遲遲不肯說出的消息。李友望望大家，看見慧梅的臉色灰白，狠狠地咬著下嘴唇，噙著眼淚，低下頭去，不讓別人看見，于是他哈哈地笑起來，說道：
“他呀，連一根汗毛也沒有丟失！”
大家愣了一下，心忽然落實了。紅娘子偷瞟了慧梅一眼，在心中說了一句：“謝天謝地！”火堆周圍的氣氛登時輕松，人人的臉上有了笑容，或者眼睛里有了笑意?；勖返哪樕匣謴?fù)了血色，幾乎滾出來欣喜的眼淚。劉希堯向李友問道：
“益三，聽說保定的官軍到了開封，同我軍打了一場血戰(zhàn)，可是真的？”
李友笑著說：“屁的血戰(zhàn)！楊文岳率領(lǐng)的保定兵逗留封丘一帶，在我們大軍撤離開封時尚未過河?！?br/>
高夫人也笑著說：“俗話說：十里沒真信。官紳大戶們都喜歡造謠說我軍如何吃敗仗，早已是常事兒啦！”
紅娘子問：“有謠言說李仙風(fēng)派兵回救開封，可是真有此事？”
李友哈哈大笑，說：“李仙風(fēng)困守鄭州，等待朝廷處分是真，回救開封是假?！彪S后他收了笑容說：“有一樁事兒對守城有利，倒是真的。陳永福率領(lǐng)一千多人馬，趁我軍十分疲乏，冷不防繞過閻家寨，從西關(guān)外偷越營地，被我軍發(fā)覺，截殺一陣，剩下幾百人越過城壕，叫守城官軍開水門放進城去。開封有了陳永福這員有經(jīng)驗的副將，軍事上就有主持人啦?！?br/>
紅娘子說：“可惜沒有將陳永福截住捉獲！”
高夫人說：“大軍作戰(zhàn)，總難免有疏忽之處。陳永福駐守開封日久，他手下的將士們又多是開封一帶的人，地理熟悉，所以才敢于如此大膽，行險成功?！?br/>
談話變得活躍起來。李友回答大家的詢問，不免將他所聽到的戰(zhàn)場新聞都倒了出來。但是高夫人最關(guān)心的是闖王下一步將怎么辦，李友毫無所知。高夫人從火堆邊站起來，向五六丈外的一棵松樹走去。李友跟去，站在她的面前。她低聲問道：
“益三，朝廷派洪承疇來河南的謠言你聽到了么？”
李友說：“闖王沒有提起，可是他撥給我一千步兵來攻密縣，將士們在開封城外都知道這謠言了?！?br/>
高夫人又問：“你沒聽說這謠言可靠么？”
“也許可靠。不過，如今咱們闖王手下人馬眾多，縱然洪承疇率幾萬邊兵前來，也不必?fù)?dān)心?！?br/>
高夫人在心中說：“啊，一定是闖王急著回伏牛山中，八成也猜想朝廷派洪承疇來河南的謠言不是假的！”她隨即又問：
“闖王沒有問你洛陽失去的情況？”
“沒有。他只問張敬軒到底是怎樣破了襄陽，我說在得勝寨還不知詳細(xì)?？磥黻J王很關(guān)心張敬軒那邊的事?！?br/>
高夫人說：“是呀，襄陽是楊嗣昌的根本，經(jīng)營得鐵桶相似，如何輕易給敬軒破了，我們在得勝寨真不清楚。楊嗣昌現(xiàn)在何處？也不清楚。襄陽與河南搭界，這些事倒是跟咱們很有干系！”
高夫人同李友重回到火堆旁邊坐下，閑話開封戰(zhàn)事。她的心中總是牽掛著下一步打仗的事。倘若真的楊嗣昌回師襄陽，洪承疇率領(lǐng)邊兵來河南，闖王要在伏牛山中練兵的打算就會吹了。
約摸四更天氣，李友才辭別高夫人，走出宿營地，帶著被呼叫醒來的、睡眼惺忪的親兵們上馬而去。他打算在馬上稍睡片刻，回營后即率領(lǐng)人馬向密縣進發(fā)。他想著守城的練勇經(jīng)過今日一戰(zhàn)，使他破城更容易了。
高夫人等也趁著人馬出發(fā)之前，閉眼睛瞇盹一陣。然而李友盡管有在馬鞍上半醒半睡的休息習(xí)慣，今夜卻由于精神振奮，不能夠在馬上假寐片刻，總在想著高夫人和紅娘子等對他述說的在密縣城外遇到埋伏和接連幾陣同練勇混戰(zhàn)得勝的事。他仿佛親眼看到紅娘子和慧梅率領(lǐng)新成立的健婦營英勇作戰(zhàn)，殺得一隊一隊的練勇和鄉(xiāng)兵潰逃四散；仿佛親眼看見紅娘子眼疾手快，一彈打落了李守耕的手中兵器，將他擒獲；仿佛看見了黑虎星的妹妹，那個一臉稚氣、平日在他的面前說話靦腆的姑娘在地上徒手迎戰(zhàn)，連傷頑敵?！昂?，日后準(zhǔn)定是一員女將！”他在心中稱贊說，不禁無聲地笑了起來。
紅娘子因知道李巖和李侔無恙，安心地沉入睡鄉(xiāng)。
高夫人卻很久不能入睡，想的事情很多……
她擔(dān)心李友對她隱瞞了闖王受傷的真實情形，故意把傷勢說輕了。
她又想：小鼐子率領(lǐng)的喬扮官軍的三百精銳騎兵先到了開封西門，要是后邊的大軍不誤時機，跟著趕到，那么小鼐子就敢趁黎明開城門時沖進城去，占領(lǐng)城門，迎接大軍入城，這一著棋就成功啦。唉，大軍遲誤了半個時辰，小張鼐不敢孤軍入城，逗留西關(guān)過久，致被守城官兵和城門口的百姓們識破，立刻關(guān)閉城門，從城墻上矢石俱下。幸而張鼐機靈果斷，撤退得快，損失不大。
她又想：義軍冒著城上矢石，在西門左右的城根挖掘六個大洞，不斷同守城的官軍進行激烈戰(zhàn)斗，雖然重要將領(lǐng)們沒有損失，可是中小頭目和弟兄們在洞口死傷了不少。萬沒料到，不知哪一朝代在修筑城墻的時候，在城下豎著排了兩層石磙，使義軍沒法將地洞挖掘較深，足以用火藥轟倒城墻。
她還聽李友說過，開封不但城墻高厚，而且土質(zhì)堅固，下邊又有石磙，官軍又守得十分拼命，還在城頭外邊架了許多懸樓。李友也說不清懸樓是什么樣子，只知道對守城十分有利，許多挖掘城墻的弟兄都是被躲在懸樓中的敵人用火罐燒傷或投下的磚石打中。高夫人越想越覺得氣悶，心里說道：“難道這開封城就沒法攻破么？”她的心上纏繞著許多問題，不像別人容易入睡。但是畢竟抵不住行軍和作戰(zhàn)的異常勞累，在天色將明時略為合了一陣眼皮。
高夫人剛剛閉眼矇眬片刻，將士們開始被叫醒，連高夫人也被叫醒了。為著急于見到闖王并同闖王大軍在長葛附近會師，這一支人馬不吃早飯，五更出發(fā)，繼續(xù)向東南奔去。
據(jù)李友聽說，李自成將在長葛附近駐兵幾日，休息士馬，征集糧秣，說不定還要派兵攻破許昌。高夫人和將士們都盼望趕快同闖王的大軍會師，所以不斷地催馬前進，直到日上樹杪，已經(jīng)走了四十里路，方才在一條小河邊停下休息，騾馬飲水吃料，人吃干糧，卻不埋鍋造飯。高夫人同將士們一樣過慣了行軍的艱苦生活，也是只吃一點炒玉米面和前兩天烙的雜面鍋盔，喝一點親兵們替她舀來的干凈冰涼的河水。舀水的親兵說：
“夫人，這一瓢河水很干凈，是我從渡口的上游舀來的，沒有馬群飲水?！?br/>
高夫人接住水瓢望一望，吹去一片草葉，笑著說：“喝過多少河水帶著馬尿味，何必一定要你跑到上游去舀！快蹲下吃你的干糧吧，你的肚子里該空得咕嚕嚕叫喚啦?！?br/>
飲過馬，打過尖以后，人馬繼續(xù)趕路。雖然豫中災(zāi)情不如豫西慘重，但是路上所遇到的村莊沒有一個不殘破的。有許多小村莊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許多房舍被燒毀了，井臺上長著荒草，村中的小路被野草封斷。有些榆樹皮被饑民剝光，而有些榆樹是在舊年就被剝光了皮，大概今年不會再活了。路上常常有災(zāi)民扶老攜幼，向東南逃荒，看見義軍走過，并不逃藏，只是趕快讓開道路，站在荒蕪的耕地里，睜著吃驚和好奇的眼睛望著這打著“闖”字旗號的義軍。當(dāng)災(zāi)民們看明白后隊騎兵全是女的，更加驚奇，簡直不敢信以為真。有些人大膽地走近路邊，以便看得較為清楚。有些被饑餓折磨得面黃肌瘦的“黃毛丫頭”，一邊睜大羨慕的眼睛望著從前面走過的女騎兵，一邊仿佛是在夢中。等女騎兵過盡以后，她們還在站著凝望。直到人馬轉(zhuǎn)過淺崗，最后一個騎者的影子也已經(jīng)消失，遠(yuǎn)處道路上只留下騰起的一溜黃塵未散，她們還有人在心中暗問：
“這是真的么？”
高夫人雖然看慣了流離失所的災(zāi)民，但仍然常常引動她的悲憫感情，暗暗嘆息。當(dāng)看見路旁有倒斃的饑民和大路溝中縱橫著人的白骨時，她的心中更加感傷和沉重。這些凄慘路景使她更加急于想趕快見到闖王，問明白攻開封失利之后有什么新的打算。她遺憾地想著：開封是那么富裕，強似十個洛陽，要是能攻破開封，大軍糧餉充裕，還能夠救活多少饑民！除想著這些軍民大事，她還對闖王的箭傷放心不下，害怕李友昨夜對她隱瞞了真情。有時她越想越感到焦急，心中嘆息說：
“非親自見他我才放心！”
紅娘子因為越走越近長葛縣境，心中充滿了那種焦急、期待、甜蜜、喜悅……混合在一起的、沒法說得清楚的心情。她同李巖新婚后三天就離別了，盡管她每日很忙，但是在心頭上總是拋不掉思念感情，也只有在昨天打仗時候，她才短時間將他真正忘下。她如饑如渴地思念丈夫，也有幾天常常為他的攻城作戰(zhàn)擔(dān)心。如今確知他十分平安，但因為在馬上無事，李巖的英俊瀟灑的影子幾乎不曾離開過她的眼前。她的嘴角不由地綻開了青春的神秘微笑，在心中對自己說：“啊，多有意思，不過半日路程，就要同他……”突然，從路旁廟中傳出來兩個女人的哭聲，使她的心頭驀一驚，李巖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她勒馬離開大路，命一個親兵下馬去廟中看看。過了片刻，親兵回來，向她稟報是逃荒的婆媳倆對著一個餓死的小孩痛哭。紅娘子嘆口氣，吩咐親兵給那婆媳倆送去一點干糧和散碎銀子。她不忍親自去看，回到大路上，策馬前行。很久，很久，她的心中不能平靜，眉頭沒法舒展。
未初時候，人馬在一個村外停下休息，弟兄們趕快給騾馬喂點草料，人也趕快吃點干糧。村中百姓說：李闖王的大軍于三天前來到長葛縣城西邊的和尚橋駐扎，大概現(xiàn)在還在那里。高夫人十分高興，一問路程，不過三十多里，下令人馬趕快啟程，直向和尚橋的大路奔去。太陽偏西時候，人馬離和尚橋不過六七里路，探馬向高夫人回報：闖王的大軍在巳時左右全部離開和尚橋，向禹州進發(fā)，如今和尚橋清清靜靜，連一個義軍也看不見了。
高夫人同紅娘子、劉希堯商量一下，決定人馬經(jīng)過和尚橋時不停留，向禹州追去，等天黑以后稍微休息打尖，喂喂騾馬，繼續(xù)追趕。原來她們都懷著十分高興的心情準(zhǔn)備在和尚橋同闖王大軍會師，如今大家口中雖然不說，心中卻充滿了悵惘情緒。
在一刻之前，慧梅的心情是那樣快活，連她自己也不能完全懂得。不知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在她秘密的心靈中深藏著一個張鼐。平時她也不愿他在她的心中露頭，可是每當(dāng)閑暇時候，例如她獨自騎馬行走在林間小路上，或月明之夕，練了一陣劍術(shù)，獨自在月下倦坐休息，……張鼐就會從她的心靈深處或帶著靦腆的微笑，或騎著高大的駿馬，或帶著活潑的稚氣兼英武步態(tài)，活現(xiàn)在她的眼前。她不但不禁止他的出現(xiàn)，而且悄悄地、貪戀地欣賞他的幻影。甚至她有時決心不再想下去，卻是枉然。想念他只會增加苦惱，但是她多么愿意在心中享受這種甜蜜的苦惱！大概從前年她在醫(yī)治箭創(chuàng)的時候開始，她常常希望看見他，甚至有時只希望能看見他的背影或聽見他的說話聲音。有一次她知道他在淺草地上閑馳馬，卻故意不抬頭望他；只聽著馬蹄聲，她的心中就充滿著甜蜜和愉快。但是非常奇怪，當(dāng)她有機會同張鼐單獨遇到一起時，她總是禁不住情緒緊張，膽怯，趕快走開；當(dāng)有時張鼐來到高夫人面前稟報事情，她同慧英等眾姐妹也都在高夫人面前，大家都坦然地望著張鼐說話，她自己卻想看張鼐說話的表情又不敢多看，偶然同他的目光相遇時就趕快避開。后來她發(fā)覺張鼐有時故意偷望她一眼，有時也回避她的目光?！豢讨?，她以為很快就會看見張鼐了，想著乍然見面的情景，竟然禁不住心頭亂跳?，F(xiàn)在突然失望，心中充滿了悵惘。聽高夫人下令追趕闖王大軍，她立即對健婦營的幾個大頭目吩咐：
“趁著太陽未落，加速趕路！”隨即在她的戰(zhàn)馬屁股上抽了一鞭。
約摸到了二更天氣，因為天已變陰，下弦月不曾露面。遙望見很遠(yuǎn)處有一些燈籠火把蜿蜒在一道嶺頭上，隨即消失了。大家登時忘掉疲倦，催馬前進。星星也隱去了。夜色昏暗。每當(dāng)走在峽谷，夜色更暗，往往是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過了半個更次，轉(zhuǎn)過了一座大山，重新望見了在黑沉沉的遠(yuǎn)處，有很多燈籠火把，像長龍似的，斷續(xù)，曲折，或在山上，或在山腰，或在山腳，或偶被山和樹林遮斷，或忽被流云淹沒。男女將士們心情振奮，望著燈火長龍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