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司禮監(jiān)茶水房里的燭光似也難將這黑暗驅(qū)散,恐懼如一片巨大的烏云深深籠罩著劉瑾。
他被人押走后就關(guān)在這司禮監(jiān)旁的茶水房里,至今未有一人提審。比起被提審,這種沉默更令他害怕?,F(xiàn)在他已無暇顧及簡寧在中間起到的作用了,他滿心所想的都是朱厚照的那一眼。
凌厲,失望,還含著殺氣。
龍有逆鱗,觸之即死。
此刻,劉瑾深刻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縱使他權(quán)勢滔天,可依然擺脫不了一個“奴”字。天子可將他捧上云端,也能將他打落云間,左右,也不過眨個眼的功夫。
藍(lán)寶石戒指送出去了,送給了剛剛送飯的小太監(jiān)。這枚戒指沒能讓他入宮門,卻最終落入了平常他最看不起的小太監(jiān)手里。這會兒,他所有的指望都在這個小太監(jiān)身上,這讓他紛雜的心思多少有些緩和。
他非一個人戰(zhàn)斗,身后還是有人的。只要大家跟他一條心,他相信他還能逃過這一劫。若是能面君的話,也許也只要吃點苦頭,天子就又原諒他了。
自己可以發(fā)誓的,以后再也不找簡寧麻煩,他不信天子會對他這么絕情。當(dāng)年劉健等人的氣勢何等兇猛,他還不是挺過來了么?再說,陛下還離不開他,離了他,誰來替他老人家震懾朝臣?
陛下好玩,等他處理公務(wù)煩了,自然就能想起自己的好了。
一夜過去,待未時后,劉瑾終于見到了來提審他的人。焦芳,楊廷和,李東陽……
見到焦芳也在內(nèi),劉瑾的心稍稍安穩(wěn)。只要焦芳也在其中,說明陛下還未對他徹底絕情。
后面的日子,劉瑾便在不斷的狡賴與盤問中度過。而整個朝堂倒閹黨的火焰也是越燒越旺。
有人倒了,就有人站起來,這等事,永遠(yuǎn)都是如此,無關(guān)好壞,只在利益。
劉瑾精神恍恍惚惚,這多人來了,卻未見天子再傳他,這讓他越來越?jīng)]信心。而在他忐忑的時候,簡寧也發(fā)現(xiàn)了一個驚天秘密!
這個秘密讓她不得不冒險去一趟司禮監(jiān)。
她入宮前,曾與唐寅有過約定,通過報紙的文章來傳達(dá)信息。她編了一套密碼,以此來傳達(dá)消息。
今日她在看皇家日報時,發(fā)現(xiàn)廣告位置在推廣話本,這正是她與唐寅定下的暗號。
然后她便找出一本論語,按照之前約定的暗碼開始破解。這一看,卻是嚇出一身冷汗出來。
前世她看過明朝那些事,對于安化王造反的事還是記得比較清楚的。這人尚未真正起事便是被仇鉞詐降生擒,待朝廷派去的人到達(dá)時,叛亂早被鎮(zhèn)壓了,前后也不過十八天這樣,十分搞笑的行為。
而劉瑾的倒臺也正因這次安化王的造反。張永與楊一清走到了一起,一番暗搓搓的商量后,劉瑾的倒霉便開始了。
這是原本的歷史。而現(xiàn)在,因為她這個外來者,歷史似乎發(fā)生了改變。
李東陽提前發(fā)動了,而因著驛站改革的關(guān)系,李東陽等人竟提前掌握了安化王已被生擒的事,而這事正是唐寅告訴他們的。
簡寧不知唐寅到底什么意思,為什么不早點告訴他,若是閹黨徹底倒了,正德又難做了。
大明這群士大夫太難搞了,若沒鉗制的力量,那么以后變法只是個笑話!
所以她不能讓劉瑾死透徹了,必須要留他一命!
簡寧合上論語,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整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半晌后,她忽然苦笑。
自己到底是小瞧天下人了??!
以為靠著自己那點先知就能將掌控局勢,可事實證明,所謂的高手除了要擁有無比高的智慧外,還得擁有無與倫比的應(yīng)變能力。
李東陽與楊廷和顯然就是這類人。
唐寅為人單純,之前不告訴自己,無非是因為自己要入宮了,再牽扯朝政怕是要被非議。且他信李東陽為人,不齒劉瑾,相信李東陽等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所以兩相結(jié)合,瞞著自己也就變得十分合理了。
可這幾日朝堂局勢愈演愈烈,正德都被逼得都開始裝病了,他顯然也意識到了,劉瑾若徹底倒了,他又將回到剛登基時的尷尬局面,所以在未想出對策前,他也只得裝病。
而唐寅今日給自己報信,顯然也是李東陽等人的瘋狂驚醒了他。往日自己與他多次談及平衡之道,正德又對他有知遇之恩,他怎可能看著天子又陷入之前的局面里,然后繼續(xù)做個昏君?
歷史上的劉瑾最大的罪名便是造反,且在家中搜出了書信,龍袍,兵器等物……
所以……
李東陽等人現(xiàn)在還未參劉瑾造反,是還在布置,造偽證么?
想到這里,簡寧徹底冷靜了下來。
劉瑾干什么壞事她都信,但她唯獨不信劉瑾會造反。歷史上的劉瑾被剮了三千多刀,至死都在喊冤,像他這等人,若不是真冤枉了,又怎有毅力能撐到那時候?
他對全天下都可能使壞,唯獨不會對正德使壞,他對正德是有感情的,畢竟正德是他帶大的,感情怎能不深厚?
李東陽……
簡寧的手指摩挲著書本,眼里閃過一絲冷芒。
就算你的本意是好的,但我也絕不會讓你計謀得逞。
想到這里的簡寧便是立刻叫來崔余樸,道:“小樸子,你往日總說要為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現(xiàn)在有件事,你敢不敢為我去做呢?”
崔余樸一聽這話便知自己效忠的機(jī)會來了,立刻跪下道:“奴婢愿為主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
“很好?!?br/>
簡寧點頭,“你忠心于我,我自不會虧待你。我且問你,司禮監(jiān)你可想法帶我去得?”
崔余樸一驚,不由抬頭,詫異道:“主兒這是?”
簡寧望著他,低低道:“你是高鳳的人吧?”
“主兒……”
崔余樸臉色一白,連連磕頭,“奴婢是主兒的人,不敢有二心?!?br/>
“呵呵,你是不是也無妨,高鳳也是個好的?!?br/>
簡寧抿嘴笑道:“所以你去讓高鳳想想法子,就說我要見劉瑾!不然等前面徹底將人打落了,他也別想好過!”
崔余樸嚇得臉色蒼白,不由自主地道:“主兒,高公公并未與他們……”
“有沒有同流合污不重要,重要的是……”
簡寧望向他,一字一句地道:“他諢號是八虎!”
崔余樸跌跌撞撞地從承乾宮出來,只覺腦里嗡嗡作響,難道真如主子說的那樣,劉瑾倒了,他們都會倒霉?包括主子?陛下那么疼愛主子,怎么會呢?
他一時也想不明白這些,不過卻是本能地信簡寧。急匆匆地找到高鳳,將簡寧的一番話轉(zhuǎn)達(dá)后,便道:“干爹,簡主兒是個厲害的,心中有溝壑,您說她說的會成真么?”
高鳳也辦過差事,見識要比崔余樸光,頭腦也好使些,微微一琢磨,便是一身冷汗出來了。
“你家主子說得不錯!要是劉瑾死了,咱們才真倒霉!現(xiàn)在陛下只是想將人發(fā)配皇陵,劉瑾不死,朝臣就不敢太逼迫陛下?!?br/>
“可干爹你并未跟著劉瑾做什么壞事啊?”
崔余樸還是不懂,“至于討陛下開心,那不是咱們做奴才的本分么?”
“你這傻子!”
高鳳在他腦袋上拍了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跟著那么聰明的主子怎么一點長進(jìn)都沒有?!那些文臣什么脾性你不知道???!他們那些前輩都曾磕死在奉天殿內(nèi)過,還當(dāng)著天子的面打架,將人打死不說,都恨不得沖上去打天子!就他們這些人,要是沒個惡狼鉗制著,能將你我咬死!哪里還需什么理由?!我是八虎之一就足夠了!快,準(zhǔn)備套簡主兒能穿的衣服,立刻帶她去司禮監(jiān)……”
說著便是拍拍胸口,道:“好在今天李東陽他們又入宮了,這會兒在乾清宮,陛下被纏著,不然簡主兒出不來,咱們也不得做手腳……”
一刻鐘后,簡寧換了一身答應(yīng)的衣服,偷偷摸摸出了玄武門,朝司禮監(jiān)衙門而去。
司禮監(jiān)并不在宮內(nèi),而這衙門到了清朝也變成了清朝宮眷(低級嬪妃)的停靈處,也叫吉安所。比起清朝的冷清落寞,此刻的司禮監(jiān)卻是一個讓許多窮人向往的地方。
畢竟,這當(dāng)閹人伺候天子也算是一條晉升渠道,而司禮監(jiān)則是這渠道的頂點了。
簡寧無心去欣賞這衙門的金碧輝煌,她時間緊迫,得防著正德去承乾宮,所以動作要快。
跟在一個小太監(jiān)身后入了司禮監(jiān),很快她便端上了飯菜,入了茶水房。
“外面情況怎么樣了?”
劉瑾的聲音傳來,簡寧放下飯菜,低聲道:“他們準(zhǔn)備制作偽證,將你千刀萬剮?!?br/>
“你說什么?!他們這是血口噴……你,你怎么會這兒?!”
劉瑾驚得站了起來,“你,你來做什么?!你怎么可以出宮的?!”
“事在人為不是么?”
簡寧望著劉瑾道:“公公聲音還是小些,我擔(dān)了這么大的風(fēng)險來這可不是給你陪葬的!”
“呵!”
劉瑾咬牙冷笑,“我若死,定要拉你陪葬!”
“我勸公公還是放下前仇,想想怎么辦才好!你總不會以為我這么無聊,冒這么大風(fēng)險出宮就是過來看你笑話的吧?”
簡寧冷笑道:“你死活與我無關(guān),不過我不能看著陛下被他們操控,你懂我意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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