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她也很想與這樣的男子愛上一場。
但他們相遇得不是時候,如今的她,早已失去了可驕矜的資本,以及愛的勇氣。
臨近春節(jié),周寶言已然參加了三次“有緣千里來相會”的節(jié)目錄制。事后她也看過片子,一場節(jié)目下來,鏡頭停留在她臉上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分鐘。她心下松口氣卻又覺得頗有些不是滋味,細(xì)想想自己與那些想要在寶馬車上哭的女人沒什么差別,她還不是為了那么點勞務(wù)費而做著自己并不情愿的事。
只好屢次安慰自己,這世界就是這樣,不是人人得其所終。
第四次的電視節(jié)目錄制定在月底,聽說這一期的男嘉賓都很給力,樣貌身材以及身家背景都十分不錯,連朱眉眉都不禁動容,攛啜寶言要在場上主動出擊,爭取劍射長鷹。
周寶言白她一眼,“我怎么主動出擊?你瘋了啊?!?br/>
朱眉眉不以為然,“你看前兩期的那個xx,明明事先都說好了,被2號男嘉賓要挑走的是15號女生,結(jié)果呢,她看上人家了,根本不管不顧,直接在場上頻頻搶鏡,連主持人都不得不讓她幾分,結(jié)果……牽手成功了。你呀,你也學(xué)學(xué)人家嘛!”
周寶言嘆息一聲,“說真的眉眉,我真的想去相親,只要他人沒惡習(xí),肯對歡喜好,就行了?!?br/>
朱眉眉微微皺起眉頭來,“怎么了?”
周寶言瞥她一眼,“你們大家不都說歡喜需要一個爹嘛?!?br/>
朱眉眉道,“更重要的是,你需要一個愛人,而不僅僅是歡喜需要一個爹?!?br/>
周寶言被說中軟肋,真正發(fā)起愁來,“這世上真有這種男人嗎?眉眉,你說實話,你覺得有嗎?”
朱眉眉沉吟一會,誠實答道,“老實說,我也覺得難。”
呵,前景這么黯淡,叫人怎么振奮得起精神來。幸好“歡喜優(yōu)品”的生意還算不錯,她花了一點錢把小小鋪面重新貼上漂亮墻紙,小店一下子就顯得品味高了許多,“佛要金裝,人靠衣裝”,果然是對的。
每天晚上坐在燈下,緩緩把亂七八糟的鈔票弄齊整,分門別類地折好——這便是寶言最快樂的時光了。
頭疼的只是歡喜總是追問,“許嘉臻叔叔什么時候回來?”
寶言只好搪塞,“差不多了吧?!?br/>
每次都是差不多,搞得歡喜很是不爽,“媽媽,你能不能換個答案?”
周寶言只好說:“歡喜寶貝,那么你能不能換個問題?”
歡喜頭一昂,“我不!人家想念許嘉臻叔叔!”
周寶言沉下面色,“那我也不!許嘉臻是你什么人啊,你想念他干嘛?真是好笑!”
被嘲笑了的歡喜小臉頓時變白了,瞪著媽媽半晌,哇地就哭出聲來,蹬噔跑進房里,砰地大力關(guān)上門,晚飯也不肯出來吃。
周寶言又后悔不迭,小孩子懂什么。她站在門前低聲下氣地哄了半天,歡喜只固執(zhí)地不肯開門,最后還是霞姨走過來說道,“你去忙你的吧,歡喜待會我來哄。”
周寶言只好訕訕離開。
走在人潮如流的街頭,周寶言再一次覺得自己做人失敗得很。她并非有意要兇歡喜,只是因為……因為歡喜提到了許嘉臻。這三個字讓她惶恐,一聽人提起,她的心臟就砰砰亂跳。她討厭這樣的周寶言。許嘉臻絕不是周寶言的那盤菜,她不能放任自己被這道不屬于自己的菜毒死。
許嘉臻臨去香港時其實也有過交待,他給她打過一個電話的,她當(dāng)時正在店里忙著貼墻紙,又央求工人免費為自己掛兩幅無框畫,店里一片狼藉,四下里到處吵哄哄的,她只聽到他說,要去香港一段時間。第一個浮上腦海里的念頭便是,他需要一點時間,以便躲避她,以便冷卻他們之間狀似已然頗為親密的關(guān)系。
她在電鉆聲中默默地掛掉電話。第二天立刻以手機壞了為由,換了新手機新號碼。新手機花了近一千大元,心里有些肉痛,但想想舊手機已經(jīng)用了快三年,手機殼都剝落得不成樣子了,早該換個新的,而且只花一千塊,就能躲開一些不想見到的人的話,怎么都是合算的。
晚上玩微博打發(fā)時間,突然間心血來潮,發(fā)布一條新博:“有女一枚,年已二七,不胖不瘦不算美,征男人一枚。有意者私信?!?br/>
她哪有什么粉,但微博一發(fā),立刻便涌進來幾條私信,“留個q號啊,美女!”“熱愛sm,求志同道合者!”“激情聊天,有意者加xxxxxx?!薄?br/>
沒一條正經(jīng)的。
周寶言喪了氣,關(guān)機做面膜,明天要錄制今年的最后一期“有緣來相會”,雖然幾乎沒有露臉機會,但總不能頂著一臉枯容去見人。悲涼也好,愴然也好,自己知道就行,萬萬不能讓別人窺視了去。她這一生,最為懼怕的,也不過是這一點。
第二天的節(jié)目錄制并無新意,但小道消息總是正確的,這期的男嘉賓的確個個人材與身家皆出眾,因此現(xiàn)場氣氛也比過去的任何一期更為熱烈。
意外發(fā)生在最后一個男嘉賓出場的時候,周寶言記得他應(yīng)該牽走18號女生。那是一個長相甜美,說話嗲聲嗲氣的年輕女孩,讓人不容忽視的豐滿胸脯,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典型的我見猶憐類型。
男嘉賓當(dāng)然對這安排一早心中有數(shù),但非常突兀地,他側(cè)過身子,向周寶言提出詢問,“您的女兒,真的有七歲了嗎?”
鏡頭立刻移到周寶言方向。周寶言怔了一會才反應(yīng)過來,“準(zhǔn)確地說,到八月份才滿七歲?!?br/>
男嘉賓沖她微微一笑,“我很樂意與你一起照顧她,你呢?”
周寶言張大了嘴。
現(xiàn)場頓時發(fā)出一片輕微的噓唏聲。這種突發(fā)情況不是沒有過,只不過周寶言身份尷尬,這樣的意外不該發(fā)生在她身上。
主持人畢竟見慣大風(fēng)浪,立刻微笑著接上口,“呵,真沒想到,男嘉賓給我們大家?guī)砹诉@樣的一場驚喜和意外……那么,周寶言小姐,您愿意給他這個機會嗎?”
男嘉賓28歲,某廣告公司設(shè)計總監(jiān),父母皆高校教授,獨子,愛好打藍球,擅長下廚,性格開朗,朋友在vcr里對他贊不絕口——這樣的一個男子,怎么會突然把繡球拋擲她手中?
周寶言的眼角余光看到了朱眉眉,她正一臉驚喜地向周寶言示意,答應(yīng)他!跟他走!
周寶深呼吸一下,露出微笑,“但是我很抱歉,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彼麛嗟販鐭?。
男子好風(fēng)度,仍然帶著微笑,沖大家鞠一躬,“既然如此,我尊重您的選擇?!?br/>
主持人努力著打圓場,“還有別的女生花為您留著燈,您要不要……”
男子打斷了主持人,“不用了……”他轉(zhuǎn)過身,禮貌地再鞠一躬,優(yōu)雅地向后臺走去。
場內(nèi)又是一片嘩然。
連周寶言也不得不承認(rèn),他離開得太瀟灑了,搞得所有的目光都追隨他而去。
周寶言不由自主地再看一眼朱眉眉,她氣哼哼地正盯著她,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果然一走出電視臺,朱眉眉就連珠炮地發(fā)起難來,“你搞什么啊,這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啊,你怎么就白白給浪費了?你瘋了啊,啊?沒見過你這么蠢的女人!”
周寶言道,“喂,你說,人家那么好的條件,憑什么看上我?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為了炒作!”
朱眉眉道,“你管他那么多,就算是爛木頭,也要亂抓在手里再說?!?br/>
周寶言白她一眼,嘀咕道,“我沒那么饑不擇食?!?br/>
朱眉眉怒,“懶得跟你說?!彼惺纸熊?,“我有事,走了?!?br/>
周寶言叫起來,“喂,喂,你去哪?。恳黄鹱甙?!”
朱眉眉頭也不回,“老娘有約會,你好意思跟著來?”她上了車。
周寶言氣,“你這個有異性沒人性的……”
她悻悻地轉(zhuǎn)過頭,立刻看到不遠處的站著個人影,身形高瘦,讓她的心登時狠狠跳了一下。男人開了口,“嗨,你好!”
原來是今天那個男嘉賓!周寶言不易覺察地松了口氣。心底緊跟著嘲笑起自己來,剛剛過去的那一剎那,她在緊張和害怕什么?眼前之男人的身形與許嘉臻頗有幾分相似,這便是她心跳驟然加快的原因啊。
男子走近來,微笑著,“雖然很冒昧,不過還是堅持等到你出來……”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我的聯(lián)系方式,也許離開屏幕,我們可以嘗試做個朋友?!?br/>
周寶言有些遲疑,“那個……”
男子笑起來,“放心,我不是壞人……”
他的樣子確實不像壞人,但是這年頭的壞人看上去都不像壞人,騙子看上去也都不像騙子……周寶言嘀咕道,“不是壞人,至少也是個奇怪的人……”
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揚,“此話怎講?”
周寶言索性坦言道,“我的條件并不好,為什么會選擇我?”
男子眼中的晶光閃了一下,他好像比她還好奇,“為什么這么看低自己?”
周寶言笑笑,說道,“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一步?!?br/>
他禮貌地晗首,“再聯(lián)系。”
結(jié)果周寶言跳上公車,就直接把男子的名片扔進了垃圾筒,她不無氣苦地想,許嘉臻說得對,因為歡喜,所以她自卑,無論她再怎么疼愛歡喜,也掩蓋不了這一點,因為歡喜的存在,她總覺自己在人前無故地矮了一頭。是她不好……她自己先看輕了自己,她對歡喜的愛原來是這么虛偽的嗎?
她甩甩頭,拿出手機給歡喜打電話,歡喜好像在吃東西,口齒含糊不清,“唔……媽媽……”
“寶貝在干嘛?”
“在吃冰淇淋?!?br/>
“哎喲,天氣這么冷,不要吃啦?!?br/>
歡喜反詰道,“天氣這么冷都還要洗澡呢!”
周寶言頓時語塞,只好惱怒喝道,“歡喜現(xiàn)在最喜歡跟媽媽頂嘴,媽媽說一句就頂一句?!?br/>
那端的歡喜不做聲了。
周寶言納悶地問道,“歡喜?歡喜?怎么了?怎么不說話了?”
歡喜悶悶地答,“歡喜一說話,媽媽就說歡喜在頂嘴,那歡喜干脆就不說了唄?!?br/>
這小屁孩。
周寶言無奈地道,“好吧,媽媽錯了……”
歡喜立刻高興起來,“媽媽真乖……”
周寶言嘴角彎起來,溫言道,“媽媽星期一接你放學(xué)好不好?”
歡喜脆生生地答,“好!”
“那歡喜趕緊刷牙睡覺覺啰?!?br/>
“媽媽拜拜?!?br/>
“乖寶拜拜。”
身邊恰好坐著一中年女子,十分欣羨地與她搭起腔來,“你女兒呀……”
周寶言禮貌笑笑,“是啊。”
中年女子嘆道,“養(yǎng)女兒就是貼心……我家那混小子,皮得很,成天無事生非,心都為他操碎了……”
周寶言謙遜地笑。
公車到站,她在小攤上買份鳳爪與鹵蛋,才上樓去。才至拐角,便看到一熟悉人影好整以暇地倚在欄桿旁,把本就昏暗的路燈光遮擋去大半。周寶言有些吃力地仰頭看,那人已輕笑起來,“你好,周小姐?!?br/>
他甚至主動伸手拿過周寶言手里的東西,湊到鼻尖下深深一嗅,沖她展開天真無邪般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愛吃這個的?”
周寶言老半天才懂得回答,“你怎么來了?”
他眨眨眼睛,“你換掉手機號的意思不就是,想要找我,上門來,我在家等你……”
他很突兀地湊上面孔來,鼻尖幾乎與周寶言的抵在一起,“眼角好像多了一點細(xì)紋……呀,嘴唇也沒有血色,臉色這么差……老實說,是不是想我想的?”
周寶言后退一步,努力淡泊一笑,“許少,你真的想多了……”
許嘉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饒有興趣地問道,“那么,正確答案是什么?”
周寶言裝模糊,“什么正確答案?”
許嘉臻盯著她看,她也鎮(zhèn)定地回視著他,但是氣勢明顯弱了一籌,幸好許嘉臻并不緊逼,而是淡淡一笑,微微昂起下巴,“開門?!?br/>
那語氣,像此地是他家。
周寶言不情不愿,有心想叫他走人,卻又深知此人不是個輕易就能打發(fā)得掉的主,只好取出鑰匙,乖乖地開了門。
許嘉臻一頭栽倒在沙發(fā)上,大概覺得還不夠舒服,于是攬過一個軟枕,橫在頸旁,半邊面孔壓在軟枕上。
周寶言也不理他,顧自換鞋去洗澡,出來時發(fā)現(xiàn)許嘉臻仍然保持著那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去他面孔前晃了晃,又伸出一手指輕輕戳下他額頭,眼見他一律沒反應(yīng),這才確信他是真睡著了。
這人。
周寶言心里暗自嘀咕著,去房里抱來被子給他蓋上,他被驚動了,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又動一動嘴唇,這才又重新熟睡。
她有些失笑地看著他,他有一張讓人無法忽視的英俊面孔,睡著了后,那清冷的氣質(zhì)更是昭顯無遺,額前的頭發(fā)有些凌亂,周寶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撥一撥他頭發(fā)。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與這樣的男子愛上一場。但他們相遇得不是時候,如今的她,早已失去了可驕矜的資本,以及愛的勇氣。
清晨醒來,許嘉臻已經(jīng)離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連亂七八糟的鞋架子也被他收拾了一番。
周寶言站在客廳中間,冷冬的朝陽毫無暖意地投映進屋子里來,茶幾上扔著一個火機,應(yīng)該是許嘉臻落下的。周寶言忍不住深嗅一下,屋子里好像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
她覺得一陣頭疼,到底要怎么樣定義他與她之間的關(guān)系?她自己凝神想想,只覺得混亂無比。
她狠狠地拍拍額頭,套上大衣出門去。春節(jié)在即,做生意賺錢最要緊,其它的統(tǒng)統(tǒng)要退避三舍。
一到店里,立刻就忙開了。因為小穎的提醒,她提前囤了好些貨,要不還真無法應(yīng)付滾滾人流。要過年了,又恰好周日,逛街的人們好像都被打了雞血地瘋狂購物,即便是在價格上,也比往日來得寬容,輕而易舉便議定價格掏出鈔票。
雖然收的大多都是小鈔,但周寶言還是頗感安慰,什么叫數(shù)錢數(shù)到手抽筋,她總算有初步體會了。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她才得以輕松下來。卷閘門刷地拉下,這才覺得了全身像散架了似地疼。
她決定打車回家。
但站在路邊等了好久,也沒空車。她漸漸焦燥起來,恰好手機響起來,屏幕上閃爍著兩字,“許少……”
她又好氣又好笑,不用說,這人昨晚動過了她的手機,再次自作主張地把自己的號碼存到了她的手機里。
她接通電話,“許少晚上好……”
許嘉臻嘻嘻輕笑,“是不是很有親切感?”
周寶言道,“許少有什么事找我?”
許嘉臻道,“陪我吃飯吧?!?br/>
周寶言一口拒絕,“我累得要死,只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