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申被吉老六轟走了，再在這兒等也沒啥意義了。周水想了想，看來這次得采取主動了。上次皮申說起過，暫時住在村口的機井房里。那就去機井房看看，見機行事吧。
機井房在村北頭，周水跟吉老六問清楚了地址，便走著去了。出了村，遠(yuǎn)遠(yuǎn)看著一塊空場上果然有個機井房。機井是灌溉田地的，這地方田地早都沒了，暫時還沒啥正經(jīng)建筑，只長著一些荒草。這時候是晚秋，草都干枯倒伏著。
周水往機井房走去，農(nóng)村的機井房一般不大，也就十來平米的樣子，里頭放著抽水用的機器。這時機器早拆走了，房子也便荒廢了。走近了，果然看見皮申。皮申正蹲在門口，在一座土灶前升火。
也談不上是灶，只幾塊廢磚頭支著一個鋁鍋而己。皮申蹲伏著，兩腮鼓著正往柴禾上吹氣。一股濕漉漉的煙氣和著點燃干草的氣味彌散開來。
周水走到近處，也沒吱聲，只笑嘻嘻地操手看著。皮申抬頭看見周水，也沒打招呼，只看了周水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升火。
周水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皮申一臉的煙漬，哪像個升火的，倒像個挖煤的。周水瞄了瞄皮申升火的柴禾，幾乎哭笑不得了——這哪是啥柴禾，分明是剛剛薅來的枯草。雖說這草己經(jīng)枯黃了，但這時節(jié)，這草水氣還足，哪能點著火？
皮申撅著屁股，鼓足子腮幫子使勁吹氣，倆手還不停的扇風(fēng)。煙倒是不小，可火就是不著。
周水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怎么？皮大叔，您這是要唱烽火戲諸候，點狼煙吶？”
皮申抬頭看看一眼周水，甕著嗓子說：“這柴禾也欺負(fù)人，點了小半個時辰了，就是不著。放啥狼煙，做飯。”
周水滿臉堆笑：“晚輩高攀一回——幫您升上火，行嗎？”
皮申猶豫了一下，還是起開，把位置讓給周水。周水蹲下看了看，見“灶堂”里引火的枯草絮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這哪能點上火？人心要實，火心要空，這是古語。周水重新把枯草絮空，又找了點干透了的草葉做引柴，點燃了，火苗慢慢升起來。
火升起來了，周水掀開鋁鍋的蓋子，想看看鍋里下沒下米。一看之下，周水哭笑不得了——鍋里半鍋涼水，涼水里還泡著一束掛面。估計是這掛面泡的時候有些長了，都泡疲了。哪有涼水下面條的？還預(yù)先“發(fā)”一遍，估計煮熟了也是一鍋面湯。
周水又四外找了點略微干些的草葉子，把火升旺。周水一句話也不說，只一味的做飯，倒不是沒話說，而是不敢說，怕話多了引起皮申的誤會。皮申也沒說話，他倆眼盯著鍋，看鍋里的水汽慢慢升上來，但周水眼角的余光瞥見，這皮申鎖著眉頭，若有所思。
估計面條熟了，周水問皮申：“是澆鹵汁，還是過水？”
“沒打鹵，我這兒有鹽，撒上鹽就行了。”
周水看看皮申，心里說：“鹽水面糊，好么，一會兒我看你咋咽下去?！?br/>
掀開鍋蓋，掛面在滾水里散的亂七八糟，估計再煮一會兒真成糨糊了。加上鹽，周水把鍋從火上端下來，問皮申：“筷子和碗呢？”
“沒有，就著鍋吃就行，用這個……”皮申不知道從哪撅來兩根枯樹枝，用襖襟擦了擦，湊到鍋跟前挑面條吃。
面條倒是沒成糨糊，但筷子也挑不起來了。皮申挑了半天，一根面條沒挑上來，反倒攪的這鍋“鹽水面”越發(fā)的散碎。皮申沒轍了，扔下筷子，端起鋁鍋來，想采用“喝”的辦法。哪知鍋沿正熱著，一下子燙了嘴了，皮申一失手，整鍋面條都翻在地上。
皮申一臉無奈，站起身，鍋也沒拾，扭身又進(jìn)了機井房，咣一聲把門帶上。
周水沒敲門，也沒離開，還在原地蹲著，看著破敗的機井房，忽然喊了一嗓子：“靠，不就是出趟天差么？牛氣啥呀，還摔門倒灶的，天差誰沒出過？大人物咱也見過，活佛是我?guī)煾福〖渍袷俏遗笥?，還沒誰似你這牛脾氣的。我告訴你，沒人求你啥，你還不夠份量。只是看你困頓住了，于心不忍而己。”
話是說完了，皮申接不接茬，周水心里也沒底，這皮申的脾氣、稟性周水必竟不了解，是君子還好，如果小心眼，這一席話沒準(zhǔn)就把他得罪了。不過依常理，能出天差的人，或是陰間的差官，都應(yīng)該有些氣量，這也是周水敢賭這一把的前提。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皮申站在門檻里頭，手扶著門框，板著一付槎板臉：“你還不走？我這里不留客?！?br/>
周水立起身，一笑說道：“走，果然小心眼。”
周水轉(zhuǎn)身欲走，皮申卻喊住他：“且住，你說明白嘍，啥意思，誰小心眼了？”
“你呀，我這好心好意，又請客又借錢的，你一句感謝的話沒有，這就不說了，我上門來拜訪你，你還摔門砸鍋的?？茨阋彩亲x過圣賢書的人，咋，做人的道理都忘了？”
摔門是不假，但砸鍋是因為面湯燙嘴了。周水故意這樣說，是想引著皮申說話，只要皮申接茬了，周水有辦法“忽悠”住他。
果然，皮申有些氣惱：“誰砸鍋了？誰把做人的道理都忘了？你得說說清楚。”
“好哇，別在這兒說，你這小屋也沒個下腳的地方，跟我走，咱找個地方說道說道去?！?br/>
“走就走?！?br/>
兩人一前一后的又來到吉老六的小館。
小館子里依舊冷清。吉老六倚正在柜臺后頭打瞌睡，見周水兩人進(jìn)來，吉老六精神頭也來了，先沏了一壺茶端上來。又問周水：“是坐會兒啊，還是吃點啥？”
周水說：“你先上四個菜，兩涼兩熱，再上一瓶灑，對了，揀好酒上，不怕貴。”說完了，又自言自語地補充了一句：“山西可是產(chǎn)好酒的地方，不嘗嘗，這趟算白來了。”
吉老六先把涼菜和酒上來，又安排倆人的碗筷。周水一擺手：“一套碗筷就中，老皮不吃?！?br/>
上次叫皮大叔，這次周水改了稱呼。
酒是好酒，吉老六特意從后屋拿來一瓶汾酒。一邊啟封還一邊說：“這酒我可藏了十多年前了，一般人來我還不舍得賣呢?！?br/>
酒一啟封，一股甜膩膩的窖香彌散開來。周水又跟吉老六說：“你倒點開水，把這酒給我溫上，我不喝涼酒?！?br/>
周水故意讓吉老六擺弄這瓶酒。吉老六取來溫酒的器具，加上開水，把酒溫上，本來這酒就香氣濃洌，被熱水一激，便越發(fā)的濃香。
周水先給自己倒了一盅。但沒喝，周水原本就不善飲酒，只是用舌尖抿一下，似模似樣的咂咂味：“好酒，窖了十年的酒就是與眾不同?！庇钟每曜釉跊霾吮P里挑了一瓣皮蛋吃，隨后大呼小叫：“嗯，好味道。不壞，不壞?！?br/>
周水吃一口菜，抿一口酒，眼睛的余光卻瞟著皮申。皮申這時候眼光被桌上這瓶酒給固定住了。想昨晚上，一瓶幾塊錢的劣酒皮申都喝的津津有味，面對著這瓶老酒，肚子里的饞蟲止不住往喉嚨里爬。本來是要和周水理論的，現(xiàn)在啥都忘了。
周水說：“老皮呀，現(xiàn)在可是初冬了，一個人住機井房里，可還舒適？”
這時節(jié)住在四面透風(fēng)的機井房，還能舒適的了，這不是多此一問嗎？果然，皮申回了一句：“若那地方能舒適了，誰還花錢租房？你別打啞迷了，到底想說啥？”
“不想說啥，這酒不錯，哈?！?br/>
周水又抿一口酒，大聲招呼吉老六：“吉老板，你這酒硬是不壞，哪里買的？待回家的時候我捎幾瓶回去?！?br/>
吉老六笑嘻嘻湊過來：“要說這酒哇還真沒處買去。這酒是供銷社的庫底子，十多年前供銷社黃了，處理庫存的東西，打八折處理，我就買進(jìn)了幾箱。這不，連喝帶賣的，就還剩下幾瓶。好喝是沒錯，光在我手里就囤了十多年，供銷社庫房里還囤了好幾年吶。我這酒都快成古董了。”
這時皮申說話了：“對了，咱干啥來了？不是要說道說道么？”
周水看著皮申的臉，單從臉上看，看不出任何因果禍福。那這張臉應(yīng)當(dāng)和馮先生的臉一樣，只是一個皮殼而己。換句話說，這皮申也應(yīng)該不是“人類”。
如果不是人類，那就不是“出天差”。這皮申也說過，他在官府謀了個差使。在官府謀個差使，那是天差，還是陰差？應(yīng)當(dāng)是陰差，爺爺這事兒是陰曹該管。
周水先和吉老六說：“別慎著了，趕緊拾掇熱菜去。”
支走了吉老六，周水把酒盅放下：“說道說道唄。咱先說你——皮申皮老爺，東岳爺爺轄下的地神，負(fù)責(zé)陰曹史治，官家稱呼叫御史臺。對嗎？”
說到這兒，周水眼光掃過皮申的臉。皮申臉現(xiàn)驚色，但馬上又恢復(fù)如常。沒說話，只是看著周水。
周水接著說：“你負(fù)責(zé)山XI一路的巡撫事宜，這次來太YUAN是整斥陰曹的官刑。”
皮申還是沒說話。
周水再說：“沒人向你行賄，這天規(guī)我也懂，以財物賄賂上官，罪加一級。我是啥身份，和當(dāng)事人啥關(guān)系？這些想來你也清楚，甭說沒有以財物交結(jié)當(dāng)事上官的想法，就算有，也得是事后，這關(guān)口上，傻子才觸這霉頭呢?！?br/>
皮申依舊不說話，但在眼神里，戒備情緒略有緩和。
周水說：“這是兩件事兒，可以說各不相干。我能分得開，一碼歸一碼。但你沒分開，兩件事混淆了。你這一混淆不要緊，我就成行賄的了?？稍捰终f回來，事情應(yīng)當(dāng)如何決斷，決定權(quán)在你，你若不受外界干擾，誰又能干擾得了你?！?br/>
皮申一直不說話。
周水接茬說：“修道之人，齋僧布道、接濟(jì)同好，這也算是個本分——人不親，法還親呢。你若覺得不合適，大可以明言，沒必要弄得大家都緊張?！?br/>
皮申仍然用沉默回答周水。
周水說：“話我就說到這兒。你若覺得有理，且先把這飯用了，老天爺也不發(fā)餓差。再者說，堂堂一位陰府的烏臺老爺，弄得跟個叫化子似的，也有失體統(tǒng)啊?！?br/>
周水話說的誠懇，皮申也似乎有些同感。這時皮申說話了：“你們父子若是不來太原，我又怎會如此狼狽？”
見皮申終于說話了，周水暗自長舒一口氣。不過又有些詫異，這皮申狼不狼狽，跟我父子又有啥關(guān)系？
見周水一臉的莫名，皮申解釋道：“你也是修行之人，熟諳天道，我也用不著瞞你了。你父子來到此地，就算自愿的加入了事件當(dāng)中。果報聯(lián)系著兒孫，這也是法理。所以案子如何審結(jié)，還要考慮到你們父子倆的陰德——你父子的陰德也是可以往上一代回向的。這樣的話，既要調(diào)查，又要評估，還要攤分。這樣一來工作量就大了，時間拉長了，盤纏自然就不夠了……”
周水打斷皮申：“這問題既是因我父子而來，我也便有義務(wù)幫你解決?！敝芩ゎ^又喊吉老六：“添付碗筷來?！?br/>
吉老六又添了一付食具。皮申也沒推辭，自顧自滿上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后長舒一口氣，才說：“可不嘛？道理是這個道理——麻煩是你們?nèi)莵淼?，自然就要著落在你們手上解決?！?br/>
周水待皮申吃喝了一會兒，又說：“總住機井房哪行？天也冷了，濕深露重的。再者說你們神道都嗜凈，那里貓屙狗尿的不干凈。依我看，不如在村里租間房?！?br/>
皮申點點頭。
和皮申又聊了會兒其他。主要是周水說，皮申聽，也不是單純聽，而是邊喝邊聽。周水刻意回避爺爺?shù)氖虑?，主要是說了地宮迎請舍利的事兒，但只說了結(jié)果，沒說過程。當(dāng)成故事聊的，雖說話口扣著演義講，但周水潛意識里也有擺功的成份。
皮申喝完了一瓶酒，周水又叫吉老六削了一碗面，皮申也吃了。這次周水沒敢主動給皮申現(xiàn)錢，而是先拿了兩千塊錢存到吉老六的柜上，皮申隨吃隨扣。又讓吉老六給皮申找間房子，正好吉老六的院子空出一間房，便收拾了一下，讓皮申住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