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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知曉等不到想要的答案，微微嘆氣，有些失落。
陸西墨沒有回答她不好看或是不太好看，只從袖中取出個巴掌大的象牙盒，夾在兩指之間遞過來：“二妹給你挑的生辰禮。”相較牙色圓盒，他的手指更為白皙且修長。
如意突然覺得腦中有轉(zhuǎn)瞬即逝的眩暈感，那個時(shí)候，就是因?yàn)殛懳髂亩?，皇爺爺才給世子賜婚……如意單手接過禮物，陸西墨碰觸到她冰涼的手指，眉頭微不可察的一蹙。
如意兀自打開象牙盒，里頭有塊掌心大小的舶來鏡，鑒人特別清楚，眼尾的花鈿同實(shí)物一般絢麗，襯托她的瞳孔分外明亮，她就這樣注視著鏡中自己的眼睛，里頭越漸水霧氤氳，直到眼瞼承受不住那份圓潤，凝聚著落了下來。
如意自覺失態(tài)，勉強(qiáng)一笑道：“風(fēng)沙吹到眼睛里了?！彼弥父共潦煤?，又對陸西墨說，“我很喜歡，替我謝過北瓷?！?br/>
徽國公在朝為太師二十多年，與德陽郡主鶼鰈情深，前后育有四個孩子，兩男兩女，東南西北。
老大和老幺是女孩，分別起名為東陶和北瓷；中間兩個男孩是雙生子，大公子隨父姓喻，取名南硯，二公子隨了德陽郡主的姓氏，便是如意朝思暮想的陸西墨。
如意感覺此刻無法再強(qiáng)撐下去，她心痛而難過，不曾到來卻又能預(yù)見的過往和記憶，一波又一波地朝她涌來，如海水般欲將她滅頂。首當(dāng)其沖的便是眼前的陸西墨快要死了，雖然還要再過兩年多時(shí)間才會發(fā)生，可在如意看來，就像轉(zhuǎn)眼就會噩夢成真一樣，換句話來說，往后的每一日她都要承受陸西墨即將死去的事實(shí)。
楊艷發(fā)現(xiàn)如意臉色微恙，問詢道：“郡主怎么了？”
如意覺著鬢角有些濕意，抬手用披帛稍稍壓拭：“許是宿醉還未完全清醒，頭有些暈而已?！辈坏扰匀说年P(guān)心，她盡量保持微笑，“我先回去了，你們玩得盡興?！?br/>
楊瑞頓了頓，往后退了兩步，楊艷和韓佳瑩沖她福身，三人異口同聲道：“恭送郡主?！?br/>
陸西墨微微頷首，一言未發(fā)。
如意下樓的時(shí)候迎面遇見喻東陶，樓梯寬三尺，容兩人并行綽綽有余，喻東陶前后腳已經(jīng)踩了兩級樓梯，但若是此時(shí)退下去也不是什么難事，卻依舊昂著頭慢慢繼續(xù)往上，落到如意眼里竟是生出一絲挑釁的意味。
如意同樣無視喻東陶，捏著披帛往下行，直面著那張?jiān)谒办`魂出竅”時(shí)所看見的——火光中近乎扭曲的臉龐。
就這樣，兩人一上一下，堵在樓梯中間靠上的位置，如意居高臨下地說：“桃源縣主來得可真巧?！?br/>
喻東陶覺得如意的眼神有些冰冷，此時(shí)再退下去太沒面子，若不退，就是對她不敬，四目相對間終是有所回避，側(cè)過身子道：“郡主先行?！?br/>
如意露出個若有似無的笑，可剛走了兩步，喻東陶已背對她繼續(xù)往上，沒仔細(xì)看樓梯，繡鞋踩在她及地的披帛上，如意腳下一頓轉(zhuǎn)過身來，即便位居下方，眼神依舊犀利如刃。
喻東陶沒有賠禮道歉，隨口說：“披帛這般長，我沒看到。”
——原來三年前的自己，這么好說話。如意手上拿了兩只盒子，只能單手將披帛扯下來，隨意往地上一丟，穿過喻東陶那張略顯詫異的臉，剛好看見陸西墨站在樓梯口望向這邊。
忽而如意又想到喻東陶在自己“死后”燒掉的那張寫著“等我”的信箋。
陸西墨遇襲的前幾日，曾和如意吵過架，鬧得有些兇。朝顯棠從中調(diào)和約著去逛燈會，他寫信許是打算同她示好。一想到陸西墨并非如記憶中那般不喜自己，頓時(shí)心情暢快許多。
如意遠(yuǎn)遠(yuǎn)地對陸西墨抿嘴一笑，一如往日，也不盡相同，往日她都用咧嘴的，隨后下樓離開。
陸西墨形色如常，提醒喻東陶：“她是郡主，長姐這樣很不合規(guī)矩?！?br/>
喻東陶輕哼了聲：“又不是公主?！?br/>
陸西墨正色道：“她姓朝。”
喻東陶不屑地笑：“二弟見著三殿下的時(shí)候，每次都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同他請安么，私下只怕是從來都不顧忌尊卑的吧？”說完不再理會他，往熟人那邊打招呼去了。
陸西墨走到樓梯口往下幾步，拾起被如意丟棄的披帛，而后繼續(xù)往下去至三樓的雅間，問小廝要了壺明前龍井和兩樣點(diǎn)心，獨(dú)自坐在藤椅那欣賞底樓戲臺上的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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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回到靜園，忙不迭地往自己的小院里走，甫一進(jìn)了東暖閣的寢間，便踢掉鞋子直接趴在雕花架子床上，略涼的錦衾貼著她的臉，觸感格外柔滑，而后她又翻了個身平躺，努力回憶那些即將要發(fā)生的事。
雖“年代久遠(yuǎn)”，大事件還是能串聯(lián)起來。因果循環(huán)，有因才有果，如意覺著，若是能改變起因，定能扭轉(zhuǎn)結(jié)果。
而其中有一部分是出在半夏身上，如意不打算急著處置半夏，畢竟已知的細(xì)作總好過未知的敵人。
記憶猶新的無非是半夏被海棠紅阻止的話，明明那幫突厥沙盜可以用自己威脅皇帝，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最后還是將自己置于死地，海棠紅的那句“求之不得”，真的是為了讓圣上向突厥開戰(zhàn)？彼時(shí)北面遼軍來犯，大昭不可能再與突厥交惡。究竟是為了什么……
如意擰著眉頭，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又想到喻南硯，那時(shí)候的他看起來很難過，一如知曉陸西墨死時(shí)的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橫豎已重活一次，這輩子定要親自感謝他——可以不顧斬首的罪責(zé)，也要將自己的尸體送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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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身上出過汗，又命人備了香湯，這會子半夏已經(jīng)過來和麥冬一同伺候她沐浴。
如意坐在浴桶里撇過頭，梗著脖子去看右肩：“是不是很明顯？”她肩膀右側(cè)偏下處有一小塊疤痕，兒時(shí)因爬樹摔著而留下的紀(jì)念，至今讓她心存芥蒂。
半夏打了瓢水淋在她背上：“郡主皮膚白，才覺得這道痕跡明顯，便當(dāng)它是個胎記?！?br/>
如意曾經(jīng)對著銅鏡看過那塊疤，約摸有一寸長，筷子般粗細(xì)：“取我今日帶回來的那塊舶來鏡來，我再仔細(xì)瞧瞧?！?br/>
麥冬和半夏目目相覷，擔(dān)心如意又會嗚呼哀哉地懊悔，卻還是順?biāo)囊馑?，將象牙盒拿了過來。
“……”銅鏡和玻璃鏡的區(qū)別一下子就體現(xiàn)出來。如意從不知這道疤痕是如此之難看，像片煙熏過的柳葉，斜貼在她潔白如玉的肌膚上，分外明顯。
麥冬明白如意的心情，幾乎感同身受：“昨日宮中送來的禮單里有盒鮫鯊膏，可以潤膚去疤痕，不若郡主試試？”麥冬見如意憋著嘴，又寬慰她，“郡主您看奴婢，小時(shí)候打翻灶臺上現(xiàn)盛的粥碗，全都潑脖子上去了?！闭f著剝開領(lǐng)口，只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白色的傷痕，并用手比劃了個位置，“到現(xiàn)在還有這么大的疤?！?br/>
“每次都拿你貪嘴的事來說，若是你脖子上沒這塊疤——”如意已經(jīng)平復(fù)心情，轉(zhuǎn)過身來用食指去勾麥冬的下巴，“以你的樣貌指不定能入二十四司做女官，或者……”她眉頭微挑，一副“你知曉”的神情。
麥冬撇撇嘴道：“沒給罰到浣衣局為奴，奴婢已經(jīng)感恩戴德了。”
麥家往上翻三輩也曾在官宦人家伺候，只因東家犯了重罪，家仆們連坐皆沒入奴籍，她倒很是樂觀，覺得被分配至靜園又能伺候在安陽郡主身邊，已是天大的福氣。
半夏不一樣，她自幼被拐帶，因相貌平平，秦樓楚館也不想做折本的買賣，牙婆便將她販給雜耍戲班。深秋時(shí)節(jié)，半夏衣著單薄在街頭頂大缸，起來時(shí)褲子后面紅了一片，惹得眾人唏噓不給賞錢，班主覺得觸了霉頭用鞭子抽她，剛巧如意坐轎路過，心生憐憫，便花了銀子將她贖在身邊。
她倆的性子倒是截然不同，半夏溫柔恬靜，麥冬直率聒噪，這些年來伺候如意還算妥當(dāng)。只是如意奇了怪，自己待她們不薄，甚至可以說從未虧待過，為何偏偏只有半夏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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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冬用薄玉片挑了些鮫鯊膏涂到如意的肩上，又均勻抹開在疤痕處，如意將包金瓷瓶塞到麥冬手里：“拿去用吧，過兩日我進(jìn)宮再要一些回來?！泵磕隉o論多熱的天，麥冬人前都會穿高領(lǐng)有盤扣的衣裳遮住脖子那塊，經(jīng)常捂出痱子來。
麥冬還沒開口拒絕呢，半夏已先行搭腔：“這鮫鯊膏是燕國貢品，每年只有兩罐。”
麥冬雖然很想要，仍是忍住了，將瓷瓶放回鏡臺上：“謝郡主，奴婢皮糙肉厚的，沒得暴殄天物。”
“拿著吧?！比缫獠⑽捶旁谛纳希瑢χ~鏡梳頭，“沒哪個女孩子不愛俏的?！彼謫柊胂?，“你身上也有疤么？”
半夏輕聲說道：“奴婢沒有?！?br/>
往日如意對這兩個奴婢，若是賞給半夏些東西，必會補(bǔ)給麥冬另一樣物什，從不會厚此薄彼。這一句“奴婢沒有”，半夏說的是沒疤，此刻在如意聽來，卻是沒有賞賜。
——賞賜？賞你一頓板子可好。
“昨日的杭綢你再去庫里挑一匹，別越了顏色就成。”如意待人一向親厚，暫時(shí)不想讓半夏心生端倪，在事情沒有眉目之前，還是一切照舊的好。
長朔在刑部大門前下了馬，番役將方才刑部公堂內(nèi)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呈報(bào)給他。
大概在方侍郎說那句“寧可錯殺三千，也不能放過一個”時(shí)，長朔已經(jīng)走到照壁且聽到了。
“聽聞有人想擄劫本座？猜猜看，本座會不會將他的腦袋給擰下來?！遍L朔說著跨過儀門給如意請安，“刑部里腌臜，郡主千金之軀怎好隨意涉足，沒得污了郡主的眼?！币娙缫饷嫔珦?dān)憂，未等她開口，他已輕聲寬慰，“交給臣來處理。”能讓如意親自過來問詢的，定是不想那人有事，再者方才她維護(hù)魏扶川的話，長朔全都一字不差的聽見，定不會忤逆她的意思，不過多少有些奇怪，她為何對一個錦衣衛(wèi)如此上心。
如意看著垂眸而立的陸西墨，欲言又止，俄而退出公堂。
長朔旋即面色染霜道：“刑部的人好生狂妄，方侍郎說說看，這腦袋是掛在東廠門前好，還是掛在你們六扇門的地方妙？”
方侍郎嚇得直接跪在地上：“下官從未說過那些無稽之言……”
“是么？”長朔眼里閃過一絲狠戾，“若是本座說你說了，那便是說了，東廠詔獄里一套酷刑下來，招還是不招，可由不得你?！?br/>
方侍郎渾身抖如篩糠，聲音跟著打顫：“督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長朔稍稍收斂戾氣：“你們刑部的勾當(dāng)，本座不屑知道，望侍郎和尚書——好自為之?！遍L朔看著仍舊跪在地上的魏扶川，身材不算魁梧，樣貌也是平平，昨日含元殿廣場之事他也有所耳聞，總歸是魏扶川挺身護(hù)主，還算盡忠，“人本座帶走了，若是你們還想拿他，盡管來東廠?！?br/>
話已至此，哪敢不識趣。
三人一同離開公堂時(shí)，無視前院兩邊的差役，長朔似笑非笑道：“虧得侯爺是正直之人，怎能想出那樣的法子？假如哪日我上街真的被人套了麻袋擄走，可如何是好？”
陸西墨嘴角含笑道：“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定會第一個前來搭救，這等加官進(jìn)爵的好事可不能便宜旁人。”他又拍拍魏扶川的肩，煞有介事道，“哎？不如我承擔(dān)擄劫，魏兄負(fù)責(zé)營救，總歸肥水不流外人田。”
魏扶川汗顏道：“二公子真是……”
“足智多謀是吧？”陸西墨笑出聲來。
差役們自慚形穢，恭敬地送他們出了刑部大門。
到了刑部門口，魏扶川先對長朔抱拳：“卑職謝過督主，魏某定當(dāng)知恩圖報(bào)。”
長朔風(fēng)淡云輕道：“往后保護(hù)好郡主的安危，便是你最大的回報(bào)，也不枉郡主親自過來不惜用謊話維護(hù)你?！彼D了頓又道，“若是你不愿去到靜園，我也可以替你回絕郡主?！?br/>
魏扶川已經(jīng)深思熟慮過：“郡主心善，卑職定會盡忠職守?！?br/>
長朔抿唇微笑：“你是沒見過郡主行為乖張時(shí)的樣子，總之郡主品性不壞，你護(hù)在她身邊，凡事也需規(guī)勸些。”
一只白貓和一只黑貓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陸西墨看到那只白貓，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謝督主提點(diǎn)?！蔽悍龃ㄓ止笆置嫦蜿懳髂岸嘀x侯爺。”
陸西墨這才收回目光，若無其事道：“想當(dāng)初令尊舍命救我母親那會子，可是折了一條腿，今日之事不足掛齒?！?br/>
長朔微微側(cè)目：“何時(shí)發(fā)生的事？”
陸西墨隨口道：“好些年了，母親剛?cè)温毺匣实挠棠悄??！?br/>
長朔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有只綠色的鳳尾蝶飛到如意的馬輿前，如意探出身子伸手去逗引，蝴蝶扇動著翅膀躲避，而后翩翩飛舞落到那兩只貓跟前，貓咪像是看到有趣的東西，爭相去追逐，蝴蝶好似戲耍它們，時(shí)高時(shí)低卻又始終離得不遠(yuǎn)，忽而聽得幾聲犬吠，兩只貓?zhí)又藏?，蝴蝶也不知飛哪去了。
如意見到他們走出來，下了馬輿：“事情解決了？”
長朔將一直拿在手中用絹帕包好的《布政司分布圖》遞給她：“郡主早些回去?！?br/>
如意不明就里想打開：“什么東西？”
長朔出言阻止她：“回去再看，總歸是好東西?！?br/>
如意摸了個輪廓，猜測道：“是琴譜么？”
長朔面帶微笑道：“回去默記于心，再彈箏時(shí)定會怡然自得些?！?br/>
如意又問：“廠臣不送我回靜園么？”
長朔只簡單解釋道：“臣還有事要前往宗人府，魏扶川可護(hù)郡主回去。”
如意有些好奇：“是什么事？”
長朔笑著搖了搖頭表示不可說，又對魏扶川道：“騎我的馬護(hù)送郡主回靜園?！?br/>
魏扶川拱手道：“卑職可以步行跟隨。”
長朔還算中意他的回答。
如意悄悄睨了陸西墨一眼，她不明白，為何他同樣在意魏扶川的安危，暗爽著是不是因?yàn)樽约?，不禁偷笑：“魏扶川是我的護(hù)衛(wèi)，多謝侯爺……”
“魏兄已經(jīng)道過謝?！庇虚L朔在，陸西墨稍微會顧及如意的心情，而后他看向魏扶川，“勞煩魏兄回去轉(zhuǎn)告花姨，我母親很是想念她。若是得空，還望花姨多來喻府走動?！?br/>
聽聞此言，如意笑不出來了。
陸西墨口中的花姨全名花影，與雪影一樣，曾是德陽郡主的貼身婢女，后來同德陽的近身守衛(wèi)魏佐成了親。
陸西墨父母那輩的事，能說的，都被喻公爺偶爾翻出來撫今追昔一番，不能說的，只能長埋于地下，待到某日滄海桑田，不知會震出怎樣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