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流逝水,葉落無心紛然。
荏苒的時光就這么悄悄的,慢慢的流淌。
這一年,許岱帶著兩個徒兒四處云游,千山雪跟師父學會了從骨骼的推算,她知道自己已十五歲了,容楚虛長她一歲,而她發(fā)現(xiàn)容楚這一年也長高不少,已高出她大半個頭,不但身高見長,功夫也見長,輕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她服得只有吞拳頭的份。
經(jīng)過一夜的雨,江面泛著薄薄的霧氣,煙波蕩漾著山形倒影,一碧萬頃,一葉輕舟停泊在蘆海中,影影綽綽,在飄渺的云煙中忽遠忽近,若即若離,就像幾筆淡墨,抹在水色青天間。
蘆海茫茫,微風吹過蘆葦花便開始顫動,漫散開來,如白雪紛飛,卻比白雪優(yōu)雅。
小船隱在其中,隨波蕩漾,許岱披著蓑衣在船頭垂釣,他靜靜的注視著浮漂,一會只見浮漂一頭下沉,緊蹙的眉宇間閃過喜色,隨即就舒展開。
剛要將魚竿提起,忽然上方清亮的突兀一聲,“師父!”
他神色震動,眼珠一轉(zhuǎn),心道壞了,還不及他的反應,亦如他所料,“嘭”的一聲巨響,船的一頭被一股力道震起,許岱嘆了一口氣,悲催的閉上眼睛,驀地他也順勢被震得騰空了三尺,“嘩啦”一聲水濺了他一身,剛想抹去臉上的水,下一瞬間又被一條魚襲擊,他臉色白一陣紅一陣,眉目已一根一根豎起來,面上掛著奇怪的笑,臉色緊繃繃的,一看就氣得不輕,感覺到身后一陣急促的腳踏聲,許岱心里更火,沒等身后的人開口,他揮掌一掃,來人便被掀飛到水里。
水面泛著一圈圈波紋,嘩啦一聲,千山雪從水里抖出來,嗆了幾口水,她抬起頭,眼前一花一道勁風已然撲面,隨即天藍色光華一閃,飄渺如夢,迷漫了她的眼,光華驚飛了她的魂魄,他的速度很快,還沒看清他的面容,那道天藍色自眼前橫拽而過,她身子一輕,人就從水里被那抹藍色身影拽了起來。
良久,船上傳來輕哼一聲。
容楚看了看千山雪滿眼是關切,輕嘆一聲,旋即轉(zhuǎn)身沖師父笑了笑,“師父……不二輕功見長啊……”
許岱瞥了兩人一眼,拿著布巾慢里斯條的擦去臉上的水,不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
容楚沖千山雪使了個眼色,千山雪對上他的眸子已會意,心中暗道,師父多數(shù)時候是好的,就是偶爾小氣了點。
她露出森森白牙,沒心沒肺的笑笑蹦過來,“呀,師父我?guī)湍??!?br/>
也不知她是功力見長,還是故意的,這一使勁,在船頭的許岱沒反應過來,身子一晃,淬不及防就掉到了水里,剎那間,“嘭”的一聲,許岱從水里飛起,容楚見勢不妙拽起她就一躍而起逃遁,這般變化都在一瞬間,她掩面就著手指的縫隙偷看了在身后緊追不舍的師父,渾身抖了抖。
千山雪被容楚摟在臂彎,裹在風中一陣奔跑,容楚輕功了得,掠過蘆海,上了岸瞬間就甩掉了許岱。
她一路喝風苦不堪言,良久,突然身子重重一頓,她本來就被顛得眼花頭暈,嗅到一陣清香,倏然睜開雙眼,好半天才發(fā)現(xiàn)停在一片花海中。
一片花海,那么大,那么遠,清風吹過,一朵朵和煦的花在春風里搖拽,深深淺淺的花色,在流動。
兩人目及遠處,見師父許久也沒有追來,四目相對,忽然笑了起來,這一笑,便驚擾了隱在花海中的小鳥,“啪啦”一陣聲響,驀然一眾鳥驚飛,容楚怕鳥傷了千山雪的臉,迅疾的把她擁在懷里護著,過了一陣,周遭漸漸的安靜下來。
忽然氣氛有些微妙,兩人緊緊的貼靠在一起,肌膚相觸鼻息相聞。
他懵了。
她也懵了。
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柔滑和溫熱,最先感覺不適的是容楚,他感到胸前有兩團柔軟在柔曼的輕摩,像兩簇溫柔的火焰把他包圍,漸漸地,千山雪的身體也僵硬了下,她輕推了他一下,容楚的手又緊了下,突然,又是一聲鳥驚叫,兩人驀地分開,這才從方才意動神搖的狀態(tài)神回。
千山雪心念一動,又露出一貫的燦笑,漫不經(jīng)心的邊走邊賞花道,“這里的花真美!要采到集市上,肯定許多姑娘喜歡!”
容楚看著清風吹拂著她的發(fā)絲,揚著好看的弧度,意味深長的道,“確實是很美!”
“女子都喜歡花?你也喜歡?”
“當然喜歡!”
容楚輕哦一聲,眼風向花叢一掃,唇邊漫開了清澈的笑意。
走了一會,千山雪聽到身后沒動靜,驀然轉(zhuǎn)身,就見容楚手里已摘了一把鮮花清淺一笑,他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遞給她,“見花如見人!”
千山雪眉頭一皺,清怒道,“見花如賤人,我那是罵人的話?!?br/>
“……”
容楚眼眸閃了閃,但見她許久未接過花簇,而且還一臉嫌棄的樣子,言辭微拒,他支著下巴略思忖,心里默默念叨,見花如見人,見人,賤人?
他頓時反應過來,扶額嘆了一口氣,淡然無緒道,“你……方才不是說……姑娘們都喜歡嗎?”
千山雪眼波流轉(zhuǎn),眼眸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笑道,“其實姑娘們喜歡的是這樣,容楚你閉上眼睛。”
容楚心思清澈單純,哪里會想到這丫頭已生了鬼主意,便乖乖閉上眼睛,少頃,只聽千山雪嗤嗤直笑,“美人師哥好了!”
美人師哥?
容楚皺了皺眉頭,眸光閃動間,心思流轉(zhuǎn),緩睜開雙眼就見她已笑得花枝亂顫,他摸了摸頭上的幾支花,嘆了又嘆,眼底并沒有多少怒意,縱容的看著她。
下一瞬,他就跟變戲法似的,一簇花轉(zhuǎn)眼就被他編成了花環(huán),還編了一個小的手環(huán),往她頭上一戴,莞爾道,“這才是美人!”
千山雪神色一顫,面上桃花,羞了,避開他的目光,“容楚……你什么時候也跟那些紈绔子弟學會了?”
“只準你壞,不準我壞,嗯?”
容楚烔烔的看著她,唇邊漫開的笑意越來越深。
兩人在這大片云朵般的繁華而輕柔的花叢中,目光交纏,不言,不動。
春風送十里,春意兩綿綿。
兩人一路施展著輕功,悄然無聲的回到了船上,剛落到船上就傳來許岱吭吭的咳嗽聲,兩人交換眼色,面露關切之色急忙過去,一個端茶,一個捶肩很是孝順,許岱面上還是緊蹦蹦的不說什么,但心底很是歡喜。
此時江面的霧氣漸漸散去,碧水如鏡,青山浮水,倒影翩翩,許岱與容楚在下棋對弈,千山雪在船的另一頭愜意的躺著仰看藍天,看著看著便泛起了困,不一會就睡了。
許岱的目光越過容楚的肩,看了一眼睡著的千山雪,嘆了一聲,瞬間目光又重回容楚的身上,“不二是頑皮了些?!?br/>
“何止是頑皮,不像女孩子倒像個男孩子。”
容楚兩道濃濃的眉毛泛起了柔柔的漣漪,清逸的五官帶著一抹俊雅,淺淺的笑又帶著一抹溫柔。
許岱神色一頓,忽然笑了笑,落下一子,意味深長的的看著他,“這不是得有人教嘛?!?br/>
容楚平素呆若木雕,但師父的這個眼神的交匯,他卻是明白得很,耳根霎時間紅了,手執(zhí)一子頃刻頓在半空。
許岱忽然面色轉(zhuǎn)換,神色凝重,接著又道,“她的名字叫千山雪,這是寫在她當時的衣服上,為師洗掉了,還有你看看這本子,看完后你說說你的想法。”
容楚淬不及防聽到這句,頓時懵了,遲疑了下,不多想就接過本子細細看,他越往后看神色越沉重,心緒起伏不寧,看完后他沉默了半晌,心生疑惑不解的看著師父,他不明白師父為何現(xiàn)在才說,又為何給他看這揪心的文字。
垂下眼簾,閉目沉默良久之后,再次睜開雙眼時,他語氣略顯強硬道,“無論她的過往是怎樣我都不計較,她既然忘了,就是宿命,又與我相遇,是天意,那我就順著天意!”
說完他深深的看著的千山雪。
許岱見他這副模樣,又笑了,點點頭,略思忖片刻便正色道,“你也十六了,不二也十五了,過幾日為師尋個吉日就給你們操辦婚事。”
容楚神色微微一怔,凝視著那抹酣香的睡意,遲疑了下,落下一子,清亮道,“她還是年紀小了些?!?br/>
“那為師就把她許給不四,不四那溫和的性子也不會讓她受苦。”
容楚驟然色變,心里仿佛被一個無形的大石壓著,嘴巴不聽的微顫,下一瞬他就語氣不穩(wěn)的道,“不四少不得三妻四妾,哪里會一心一意……師父……方才替徒兒做主,怎么轉(zhuǎn)眼就變了?”
許岱心里憋笑,但面上又無表情,見他確實是急了,接著漫不經(jīng)心道,“你方才怎么說了?嫌她年紀小,為師自然是不舍得她嫁于外人,你不要……”
他眼底閃過一道凜冽的光,雙眸如無刃之風,不等師父說完,便重重落下一子,“誰說我不要,明年她滿十六,就請師父做主。”
許岱凝視著他,點點頭,定睛一看,棋盤中黑子有破出重圍之勢,面色一喜,“啪”的一聲,落下一子定了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