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的身份問題終于在劇組內(nèi)部引發(fā)了熱議。
起初只是小規(guī)模議論,后來變得人盡皆知——王的女人,毫無疑問,且剛剛上線不久，處于熱烈追求的初期,否則怎么可能會是這么一個架勢。
趙亦起初也很吃驚,她從哪多出來這么一個長腿叔叔。一日三餐準點送達，是連餐車帶廚子一同送來的送法，專職司機早晚接送，是制服手套開門鞠躬的接法,這位匿名追求者顯然很舍得花錢。
吃驚過后,趙亦漠然拒絕了來歷不明的殷勤,照樣吃盒飯、騎單車,回頭一個通話打給程小雅：“看這揮金如土的派頭,我懷疑是周師兄?！?br/>
程小雅背對窗戶玻璃,弄得視頻鏡頭里一片白光茫茫，臉都看不清楚，只聽得見她故作刻薄的聲音：“唷，得有半個月了吧，再不出現(xiàn),都快忘了這人是誰了?！?br/>
趙亦默然。十七天半,她雖然一直關(guān)機,但偶爾開機,也沒收到周銘誠任何一個消息。本打算就此斷了音信,可他疑似卷土重來,大張旗鼓想要討好，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上一次他對她大獻殷勤，是想說服她一起回國創(chuàng)業(yè)。周銘誠是生意人，沒有產(chǎn)出絕對不會投入，趙亦心中微涼，她這么了解他，居然還會對他抱有幻想，也是蠢。
“趙小毛，你要吃回頭草嗎？”
“沒吃過，不存在回不回頭?！?br/>
“你就嘴硬吧趙小毛，萬一他明天就來跟你求婚呢？”
趙亦愣住，這種事她從來不敢想，就像小時候夢想得到的漂亮芭比，放在商店櫥窗，每次經(jīng)過都只能眼巴巴看，直到有一天被人買走，從此天涯永不相見。她對周師兄的感情也是如此。
因為從來不敢想，不知擁有是什么滋味，所以你問她要不要，總歸還是會不爭氣地想點頭。
趙亦苦笑，這種事，不到真的發(fā)生，真說不好她是什么反應，感情方面她永遠是白癡。程小雅越發(fā)來勁，在對面大開嘲諷，說到激動鏡頭一轉(zhuǎn)，趙亦立刻發(fā)現(xiàn)不對：
“程小雅，你在哪里？這不是你家的窗戶。”
“我……在辦公室加班啊?！?br/>
“鬼扯，你辦公室窗戶玻璃是整片落地，每次說謊你就不自覺撩頭發(fā)，你是不是在肖湛家？”
程小雅嘆一口氣，把鏡頭轉(zhuǎn)到正常方位，果然是在陌生房間。黑白簡約設計，男性氣息十足，中間戳一個穿粉色珊瑚絨家居服的程小雅，要多違和有多違和。
“趙小毛，你簡直捉奸高手，將來你老公壓力得多大?！?br/>
“我找老公一定不會像你?！?br/>
“人家沒辦法嘛！肖教授在生?。?9度7！都沒有人給他做飯！”
“少找借口。做完飯回家，晚上你敢在男人家留宿，回頭我打斷肖湛的腿。”
“……好毛毛，那你還是來打斷我的腿……”
趙亦實在不想看她那副喪權(quán)辱國的狗腿樣，直接掐斷了視頻。此時又有外送服務抵達，新鮮滴水的盒裝鮮花，其實和平常鮮花沒什么不同，只是改成盒裝，再編一個偏僻得聽都沒聽過的南美洲血統(tǒng)，就敢把價格提升十倍。
趙亦翻了個白眼。
周銘誠這么多年還是同一個路數(shù)，只當全天下女孩都信拜金教，什么都挑最貴的買，好像這才顯得有誠意，她又不是他要營銷的客戶。
那廂狗頭軍師陳蘋蘋正在跳腳：“男神，不行啊，我毛毛姐太難伺候了，什么都不喜歡，那花她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在了門口！”
柏鈞研回以兩個字：“有趣?！?br/>
“還有那些高級大餐，都進了我的肚子，這樣下去我還怎么減肥啊，我都胖死了?！?br/>
“還行?！?br/>
“不喜歡巧克力，不喜歡毛絨玩具，不收貴重禮物……我毛毛姐太不走尋常路了，怎么辦，她說追求一個人應該光明正大，這人連面都不敢露，非奸即盜！”
“哈哈哈，可愛！”
柏鈞研大笑著關(guān)掉聊天窗口，吩咐安迪取消接下來所有的禮物和行程預定。明明出師不捷，居然還笑得好像摸到了蜂房的熊，安迪簡直想哭泣。
“鈞哥，這是打算放棄了？”
“不放棄。”
“……來真的??？公司肯定不同意！”
“不需要他們同意。”
“這節(jié)骨眼上，突然說想泡妞，哥你玩我呢吧……這劇快要殺青了，老妖婆還讓你配合跟林倩迪炒緋聞呢……”
“不配合?！?br/>
“……”
“今后也不會配合。”
安迪直揪頭發(fā)，覺得自己命將不久矣，柏鈞研這是打定主意要進入遲遲不來的青春叛逆期。就因為一個姑娘？他探頭看看，電腦桌面居然也是那個姑娘，和鏡頭隔得很遠，人群中安靜坐著，認真低頭讀著劇本……也是神奇，全劇組讀劇本最認真的居然是個替身演員。
“到底哪兒好啊，讓你神魂顛倒的……”安迪自言自語。
“我也想知道?！卑剽x研輕輕瞇起眼，“我也很好奇?！?br/>
趙亦的追求者一夜之間偃旗息鼓，讓流言重新轉(zhuǎn)了一個方向——王的女人其實地位并不穩(wěn)固，正宮娘娘一回來，就算是王，也要給人留個面子。
正宮娘娘是指林倩迪。
早年林倩迪面相寡薄，常年飾演挖人墻角的女二號，后來認了方玉隆做干爹，終于演上了女主角。方氏影業(yè)力捧她，時常送去韓國日本“度假”，五官幾易其貌，最終固定在歐式雙眼皮，確實比小眉小眼的時候氣象開闊許多。
戲路也漸漸開闊起來。
如今圈內(nèi)說起林倩迪，都道是勝似嫁入了豪門——方氏影業(yè)有她百分之五股份，這就算是正式登堂入室，不再只是送送禮物的小兒科級別。
娘娘擺駕回宮，李心怡終于找到主子可以傾訴，好一頓添油加醋，終于讓林倩迪升起小小好奇。演員資料翻出來看，大眼睛尖下巴，和她當年確有幾分相似，然而眉目之間毫無風情，就是一柄木頭美人，看年紀也并非二八少女，完全不足為懼。
李心怡不以為然——正是因為青春有限，時日無多，才會抓住最后的機會，不惜一切想要上位。
林倩迪仍然體會不到危機，她養(yǎng)尊處優(yōu)多年，靠著天真率直保持地位不倒，不管方玉隆換多少任女朋友，最后都會回到她這里來，實在沒必要也懶得和人玩心機。
李心怡一跺腳——這跟別的狐貍精可不一樣！哪里都不去，偏要來你的劇組，什么都不演，偏要演你的替身。明擺著就是沖著你本人來的，挖空心思想要顯得比你敬業(yè)，比你勤奮，比你臺詞背的熟，執(zhí)行導演現(xiàn)在對她贊不絕口，她就是想要李代桃僵，在一切地方取代你！
李心怡講故事一把好手，三繞兩繞就給林倩迪穩(wěn)穩(wěn)豎起一座假想敵，娘娘被說得后背發(fā)涼，生出步步驚心的恐懼。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有這么一個瞄著自己下手的敵人，確實應該好好提防起來。但她跟了方玉隆十幾年，不管在外頭怎么任性耍大牌，大哥面前從來嬌憨可愛，絕不會因為他睡了哪個野女人跑去和他鬧騰。李心怡于是又出新主意，不如暗地里設一個小局，一試便知，趙亦在方玉隆心目中到底占據(jù)多大分量。
……
這一日的替身戲放在午后，趙亦到達拍攝現(xiàn)場，自發(fā)自覺去往公共化妝間，卻被化妝師重新帶回主角專用化妝室，說是群演人數(shù)太多，她的服裝造型和林倩迪一樣，還是過去那邊更加方便。
趙亦進門一看，昨天還干干凈凈的屋子，現(xiàn)在到處堆滿林倩迪的東西，衣服零食化妝品，光看就讓她腦袋發(fā)暈，為什么漂亮女人都是一個行徑？程小雅三天兩頭丟東西，還說宿舍一定是人參果地面，什么東西掉下去就再也找不到，完全不懂反省自己的分類整理能力。
趙亦眼不見為凈，閉上眼睛任造型師擺弄。眼皮剛一闔，宿醉暈陶陶再次降臨，她昏昏沉沉，似夢似醒，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被人用力拍肩：“開拍了！都等你呢趕緊去！”
趙亦在陽光底下再次見到了柏鈞研。
前一天的記憶出現(xiàn)斷層，斷在了她端著杯子去給柏鈞研道歉，后續(xù)如何已經(jīng)不大清晰，依稀和他把酒言歡，聊得十分暢快……所以應該是沒事了吧？臉上的巴掌印也幾乎看不出來。
趙亦神色如常走上前，故作鎮(zhèn)定看了柏鈞研一眼，一時被他眼神驚到——前些天他冷漠得可以，從來不會正眼相待，好像多看她一眼都是受罪，現(xiàn)在卻一瞬不瞬將她看著，笑意聚在眼睛深處，仿佛一尾紅魚藏在深潭之下，活潑潑，鮮靈靈，隨時可能跳出來打破平靜。
趙亦倉促移開目光，過半晌，再悄悄移回去——居然還在看她，眼中笑意更甚，就這樣肆無忌憚穿過人群，一刻不停捕捉她的目光，帶著壓抑的歡喜，微微的好奇，好像無意之中發(fā)現(xiàn)了什么絕世奇珍。
Serendipity，serendipity，倉木麻衣在歌中唱：美好即將拉開序幕，那是尚未察覺到的事。
趙亦聽得心中撲通一響，真的有什么東西跳了出來，打破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