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魚腸(五)
周氏雖然看起來膀大腰圓的,廚藝上卻很是不錯。時間短,豬頭肉不能鹵的很入味,她就又用蔥絲拌了一下,這樣吃起來又肥香又爽口,卻是此時很少用的一種做法,當(dāng)然,這也是孔家條件不錯才會如此講究,放在一般人家,哪怕現(xiàn)在日子好過了,這么一盤豬頭肉煮一煮,灑上點鹽,也是一盤硬菜了。
孔珊拿回來的魚腸則被蒸了,切成片。此外就是一盤咸鴨蛋,一盤蒸三絲,然后還有一大盆雞蛋湯。主食就是大米了,精英剔透的大米在碗里盛的高高的,只是聞起來就有一股香氣??桌镎芨吲d的向女兒推薦:“你嘗嘗,這是今年的新米,好吃著呢!”
孔珊吃了一口,點點頭:“今年又豐收了吧?”
“和去年差不多?!闭f到這個,孔里正更是笑的見牙不見眼,“縣里派來的老師父真是能干,放在過去這樣的豐收哪能年年有?就算老天爺賞飯,地也沒力了。而現(xiàn)在經(jīng)這些老師父一折騰,種點這個種點那個,再用點家肥,這地竟是一直有力的,要把所有的出息都算上,比早些年那些豐收更多呢!”
“那兩個老師父的確厲害,大妞,你能不能學(xué)學(xué)這個?”周氏插嘴道,“要學(xué)回了這手本事,到哪兒都要被供起來了!”
“你又胡說,大妞是演武場的,哪能去種地?”
“種地怎么了?我看她在演武場是沒什么出息的,耍槍弄棍她能比的上那些男人?上陣殺敵恐怕也不行,現(xiàn)在做什么文員,說是和官一樣,可也不知到底是個什么官,還比不上你這個里正呢。倒不如趁這個機會學(xué)上這么一手,以后也能當(dāng)傳家的手藝呢!”
“婦人之見!婦人之見!”孔里正這么說著,心中卻是有些意動,現(xiàn)在孔珊說出來是體面了,可也就是個體面,別的實權(quán)還真沒見到。說軍隊里有做女官的,但他仔細打聽下來發(fā)現(xiàn)是給人看病的!
一個女子給男人看病……就算他們沒那么多講究吧,終歸不好,不說別的,婆家就難說上好的!那些大戶人家,一個比一個計較呢!但要是能擺置地就又不一樣了,這看起來雖是個粗活,可再大戶的人家,也離不開土地,到哪兒都受尊敬不說,也很有財路。而且這門手藝還能家傳下來,以后他孔家可不是大不一樣了嗎?
若只是周氏這么說,孔珊也不會在意了,但她見孔里正也有這方面的意思,想了想就道:“那個,是要系統(tǒng)學(xué)習(xí)的。阿耶若真覺得這個好,將來可以讓阿弟去學(xué)這個,演武場也有教的?!?br/>
“真的?”
“那怎么能行!”
孔里正和周氏異口同聲,之后兩人互看了一眼,周氏道:“大郎將來是要做官的,怎么能擺置土地?”
孔里正皺了下眉:“你剛才不還說這個活計好嗎?”
“那是對大妞來說,反正她也做不了官,又是個女子,學(xué)上一門好手藝就行了。大郎即聰慧又努力,一定是要上演武場的,到時候?qū)W文學(xué)武都有出路,怎么能和大妞一樣?”
“你別胡說。”
“我說的有什么不對的?老孔,你別覺得你是里正了,是個官就能壓制住我!我過去那是不和你一般計較!我是敬著你,但你也不能連句話都不讓我說!你說,我說的有哪里不對的?大妞現(xiàn)在都多大了?連個婆家都沒說好,以后這是要做老姑婆啊,還是去與人做填房?再在那演武場里混下去,弄不好說不定連填房都做不成呢!要到了那個地步,別說她還不是個官,就是是個又怎么樣?老了身邊連個孩子都沒有,死了連個摔盆的都沒有!到了那時候,還有什么體面?”
周氏瞪著眼,不管孔里正怎么拉扯,就是把話說完了。而一待她說完,孔里正就拍了桌子:“你住嘴!”
周氏還要再說,但見孔里正滿面通紅,目露兇光,心下也有些怕,只是有些不甘的嘟囔:“我說的哪里錯了?哪里錯了?”
“哪里錯了?我告訴你!為什么別人家只有二十畝地,而咱們家卻有三十畝?為什么別人家最多只有兩個中等民,而咱們家卻有四個?為什么別人家只有一塊地蓋房子,而咱們家卻有三塊地?你說著地,前面種菜,后面養(yǎng)雞養(yǎng)豬。一年到頭肉食不斷。你想去做工,就去,不想去,就在家歇著!你以為這日子是怎么來的?若沒有大妞在演武場里,你有這些積分?有這些便利?還有你說什么大郎要上演武場要做官,他怎么去?別說什么大郎聰慧努力,比他聰慧努力的多了!我不是沒去過縣學(xué)!不是沒同他們先生說過話!大郎是不笨,也還算勤勉,但要說他自己能考進演武場,別說我不信,你信不信?你今天與我說一個信字,以后就不要用大妞的積分!”
周氏有心想賭這口氣,叫上一叫,但她還真怕孔里正耍橫。大郎眼看著就要去參加考試了,雖說也沒指望他前兩年就考上,但也不能肯定他以后也一定能考上,到時候可不就要用積分?
“我不也是擔(dān)心大妞,難道你要讓她一輩子嫁不出去嗎?”
聽她口氣緩和了下來,孔里正也不想與她鬧僵:“你擔(dān)心大妞,多為她留心一些就是了,其他的,就不要多言了。來來,吃飯、吃飯。大妞,你阿娘做的豬頭肉還是很香的,你多吃一些?!?br/>
他說著,把那豬頭肉往孔珊的碗里狠夾了兩筷子。孔珊的米沒吃多少,這有些豬頭肉就落在了桌子上,他又用筷子夾到了自己碗里??咨旱拖铝祟^,狠狠的扒了兩口米飯。周氏的手藝雖不錯,卻也只是在鄉(xiāng)野間來說,不說別的,調(diào)味就要比演武場的少上很多。所以這豬頭肉她吃著一般,但這是她阿耶的一番心意,所以她很是吃了一些。旁邊的周氏看著有些心疼,又不好說什么,只有道:“這魚腸真是從演武場拿來的,我吃著怎么沒香腸好?”
孔里正張張嘴,到底忍住了。在他來看,這魚腸也是肉。姑娘從外面拿肉回來,還有什么好挑揀的?雖說這魚腸比香腸是差了一些,可也不錯了。但這話他到底沒說出來,對周氏,他還是比較尊敬的。不說別的,早先他腿斷回家,周氏沒一句嫌棄的就值得他記一輩子。
孔珊抬頭看了周氏一眼:“魚腸是要煎的?”
“煎?”
“在鍋里倒一些油,把魚腸放進去,配著雞蛋一起,更出滋味?!?br/>
周氏倒吸了一口氣:“這是什么皇帝吃法啊,一頓飯下來要耗費多少呀!”
孔珊沒有說話,周氏又道:“你們演武場就是這么吃的?”
“也不是天天如此?!?br/>
“兩三天來一次也太奢侈了啊!怪不得你不怨離開,你個死妮子……”下面卻是沒有話了,在她想來若換成自己,恐怕也是舍不得離開的。
飯食并不是十分的合胃口,孔珊還是吃了不少。她現(xiàn)在雖然做的是文員的工作,但常規(guī)的訓(xùn)練卻少不了,消耗大也就容易餓。周氏雖有些鬧心,她卻也習(xí)慣了。吃了飯,她把孔里正叫到自己屋,拿出茶葉沖泡了起來,因為劉家上下都愛喝茶,帶動的演武場也有這個氛圍。不過有的愛喝清茶,有的愛喝花茶,孔珊還是更愛喝花茶一些。
她一邊沖泡著茶,一邊想著下面的話要怎么說,上峰既然把這事交給她了,她就要辦漂亮了。徇私枉法這種事她不能做,不說她以后的發(fā)展,關(guān)鍵是做了也沒用。她今天徇了私,明天她說不定就要出海!當(dāng)然,最好是這件事自家阿耶沒有攙和……
“大妞,這次回來是休假嗎?”對于她的沉默,孔里正卻沒有太在意,自從孔珊進了演武場,話就越來越少,更不會像過去那樣纏著自己要東要西,他倒沒什么失意的,只覺得自家姑娘越來越有派頭了。
“阿耶,我聽說,村里修了個廟?”
“啊,是的是的,還沒有完全修建好?!笨桌镎行﹦e扭的挪動了一下身體,雖然他覺得自己沒錯,可不知為何此時卻有些心虛。
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看到他這個表情,孔珊還是心中一突,暗暗的吸了口氣又道:“修這個廟,阿耶可向縣里匯報了嗎?”
“啊,還要向縣里匯報?這個,我明日就去行吧,那廟還沒修好,應(yīng)該不違反規(guī)定吧?正好你也在,幫我到縣里分說分說?”
“這么說修這個廟是得到阿耶支持的了?”
“啊?這個,這個,修廟總是好事啊?!笨桌镎齺砘卮曛郑o自己找著理由,“大家都愿意修廟,我作為里正,也不能不修是吧,何況德云大師是真正有威德的大和尚,由他來做咱們的主持,是咱們村的福氣呢!”
“那么,賈小六,阿耶知道嗎?”
孔里正如遭雷擊,整張臉都變成了白色。
“阿耶可知道我這次回來是為了什么?就是為了此事!阿耶,上面已經(jīng)全都知道了,否則也不會讓我過來,你也不要想著再隱瞞,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說不定還有將功補過的可能。阿耶,現(xiàn)在的生活,來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