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偏西，黃昏將近。

    遠(yuǎn)處炊煙已起，近處田壟上已有牧童騎牛吹笛，準(zhǔn)備回家了。

    趙家長工已收拾完畢，趙月見李家還有一點(diǎn)未完成，便拉過趙高朝李木走去。李家請的人不多，但干的活卻不比趙家的少。長工也都在收拾耕具，唯有李木一人在繼續(xù)趕牛犁田。

    “木哥哥，他們都走了，你怎么還沒回家？”趙月迎上去問道，趙高僅瞥了李木一眼，又跑開玩了。

    “只剩這一小塊了，人多也沒用?！崩钅竞皖亹偵呞s牛邊說道：“嘿，你走遠(yuǎn)點(diǎn)，免得弄臟了?！?br/>
    “沒事，這一身衣裳早已弄臟了。”

    “女孩子干干凈凈地呆在家里就好?！崩钅镜脑捔钰w月心中一冷，他這是在嫌棄自己嗎？看來像她這樣的人，是不會被人尊重的，如此，那她也不必繼續(xù)跟他說下去了，卻聽李木接著道：“我家要是有個妹妹，一定會讓她穿得漂漂亮亮地呆地家里學(xué)織繡，哪舍得讓她出來曬太陽干粗活。”

    趙月聞言心中一暖，連忙追上幾步，笑道：“木哥哥，要不我做你家妹妹唄?！?br/>
    剛逮著一只青蛙的趙高回頭叫道：“那怎么行，你是我姐姐?！?br/>
    “呵呵，這小子。”李木原本還拘束，這會忍不住敞懷爽朗大笑，“以前總聽村里孩子們說趙家寄養(yǎng)的小子藏了個小公主，天天為她辛苦為她忙，今日可真是見到你了，不過你明明比他小，怎么成了姐姐了？”

    “呃，這個……說來話長！”總不至于告訴他，她比他活過的年頭還要久吧。趙月撇開話題不談，陪著他趕著牛一步步走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笑。李木雖然看起來呆頭呆腦，但聊天莊稼種植以及收成方面，卻頭頭是道。到底他年長些，聊起來雖然有智商代溝，卻少了些年齡代溝，不像跟趙高說話胡言亂語不著邊際。

    一圈，兩圈，很快，夕陽的最后一點(diǎn)余輝落下，天色已黑，遠(yuǎn)山已成墨色。

    “過來！”李木從來沒有如此輕快過，待趙月走近，一把抱起了她，嚇得趙月連忙抱住了他的脖子。細(xì)小的手勒得他差點(diǎn)喘不過氣來，輕巧小女孩體重，卻明顯地讓人感覺到她的脆弱。

    村里人都知道趙平安自私，王氏潑辣，柳氏圓滑，也深知這兩寄養(yǎng)孩子受了多少苦難。此刻抱在懷里，才能真正感覺到她長期以來餓成的體虛有多嚴(yán)重。李木心都酸了，正欲說什么，趙高沖了過來。

    “嘿，你干嘛！”

    李木一把將趙月放在了牛背上，沖趙高笑道：“小子，你姐干一天的活累了，你倒好，偷懶地玩了一天，這會，你是自己走還是坐上去?！?br/>
    趙高瞪了他一眼，退后幾步，猛地跑幾步跳起，抓住牛角翻身一踩牛頭躍上了牛背，牛被驚得直跳，李木及時扯住韁繩，趙高及時抱住差點(diǎn)摔下的趙月。

    “嘿，你小子……”李木又氣又好笑，只得狠狠瞪了瞪趙高，扛起犁牽著牛緩緩朝村落走去。

    聽著遠(yuǎn)處的雞叫，近處的蟲鳴，天高地遠(yuǎn)，夜幕如簾！

    此情此景，趙月的心忽然寧靜了下來，眼前的一切仿佛有一種超然脫俗的詩意。

    以前，她對下鄉(xiāng)度假嗤之以鼻，認(rèn)為那只是逃避現(xiàn)實(shí)的說辭。此刻才覺得，農(nóng)村生活，果真有一份奇特的美。只有身處其中，心融其間，才能感受得到。

    前世富甲一方，卻壓力山大；今時窮極一生，竟得如此安詳心境。失之往矣，得之幸也。

    “姐，你怎么了？”趙高發(fā)現(xiàn)懷中的趙月出奇的安靜，不解地得問道。

    “沒什么！”趙月懶懶地笑道：“想吹笛子了?！?br/>
    “篴？姐也想玩那個，明日小高就給你弄個?！?br/>
    “你能弄得出什么？”走在前頭的李木回頭白了他一眼，從腰后扯出一根竹笛，拋了過去。趙高伸手接住，嘿嘿一笑遞給趙月。趙月?lián)徇^笛身，這是一只七孔竹笛，選材制作很是一般，但普通吹奏不是問題，只是趙月習(xí)慣了六孔笛子，一時有些拿捏不住，便先試了幾個音節(jié)。

    趙高一聽樂了，“姐，你還是別吹了，這玩意兒麻煩得很！”

    李木回頭瞧了瞧，“別胡說，你姐是在試音，不急著吹先試音，鐵定是高手。”

    趙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高手稱不上，不過笛子歷史悠久，且能源遠(yuǎn)流長，正是因?yàn)樗唵我讓W(xué)，且容易取材?！?br/>
    “這話，倒真是新奇有理?！崩钅举潎@不已，羞澀一笑，“瞧你小小年紀(jì)，說話倒像我三弟?！?br/>
    就他那小樣？趙月也不反駁，置于唇邊輕吹了起來。

    笛聲一出，李木陡然停住了腳步，不敢置信地回頭瞪著趙月，就連嘻嘻哈哈的趙高都驚呆了。

    人呆了，牛停住了，笛聲如夜幕秋霜般漫延開來。

    曲調(diào)初起時空靈、飽滿、飄逸，音質(zhì)渾圓、拙樸，不多音，音調(diào)清脆節(jié)奏輕快，如水明亮靈動，似玉般通透清澈。而后時輕時重，時快時慢，仿佛一群少女在圍著火堆跳舞，一群少年在玩水打鬧，直叫人倦累盡消，心曠神怡。

    趙月這一曲經(jīng)典《牧笛》是小時候練曲時常吹的，曲調(diào)清新明快，第一段表現(xiàn)放牧嬉戲時的快樂心情，第二段優(yōu)美、動人，蘊(yùn)含著對對大自然的熱愛，稍快的第三段是第一段的重現(xiàn)和延續(xù)，表達(dá)了對晚歸回家的歡欣。

    李木雖不能全然感受，卻也聽得如癡如醉。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已叫他恍然過了幾個春秋。

    一曲終完，趙月唇角微揚(yáng)，面含淺笑，靈眸望著遠(yuǎn)方，心情舒暢極了。趙高率先回過神來，一夾腿，牛驚然醒來，差點(diǎn)撞上緊盯著趙月發(fā)呆的李木，“走你！”

    “哎，你小心點(diǎn)?！?br/>
    趙高不悅地將趙月?lián)Ьo了些，“天冷，早點(diǎn)回去。”

    “是是！”李木連忙牽著牛快步走著，要不是夜色深沉，他都快要把頭埋進(jìn)土里了，剛才……他竟然盯著人家十來歲的小姑娘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心跳如雷！他怎么可以……

    送到趙宅門口，李木將趙月抱了下來，趙月將笛子遞給他，他囁囁道：“這個，送給你！”

    “不要！”趙高一把奪過塞回他手中，拉著趙月大步朝宅內(nèi)走去。

    李木訕訕地摸著竹笛，不由自主地將笛子放置唇邊。一陣瑟風(fēng)吹來，他突然打了激靈，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李木猛然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安灰?！”

    殊不知，身后的墻角，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這一幕，目送他離去后，目光落在了趙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