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旒云夜會西京票業(yè)十二大財東，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悅敏的耳朵里。永澤公大惑不解。他和玉旒云一樣，都是武將出身，所不同的，他一早就知道父親的計劃，也一早就學(xué)習(xí)著怎樣在爾虞我詐的政壇生存，而玉旒云，悅敏看來，無論在戰(zhàn)場上怎么英明神武，實在只是個運(yùn)氣好又沖動的孩子罷了。一年前大青河之戰(zhàn)后，他們那樣輕易地就削了她的兵權(quán)，而后，僅僅用她的身世秘密，就逼得她不敢輕舉妄動——她或許有些小聰明，悅敏承認(rèn)，能夠陷害博西勒，又悄悄去西瑤結(jié)盟，不過，在政治上她決沒有大家風(fēng)范。趙王已經(jīng)定了論了——玉旒云和石夢泉，后者不消說，辦事都有原則，順著他的原則立刻就能知道他的計劃，前者企圖玩點(diǎn)兒把戲，但胸中并無丘壑，稍稍推測一下，也就知道她下一步的行動了。趙王推測，西瑤之行毫無幫助，而身世秘密又被人掌握，玉旒云如果不和自己合作，那就會迫不及待想辦法把自己除掉。悅敏也贊同父親的推測?？墒牵耢荚频拿恳粋€動作都和這推測相去甚遠(yuǎn)。
他不明白玉旒云為什么選擇養(yǎng)老稅這個離奇的玩意兒，不是在東臺大營部署防務(wù)，不是查探禁軍、步軍中有多少已經(jīng)效忠趙王，也不打聽大臣中有多少是趙王的支持者。她竟然憑空弄出養(yǎng)老稅這個絕對不討好的計劃——她會因此得罪戶部，而戶部就會找她那些欠了銀子的屬下的麻煩，也許會引起其他欠款官員的恐慌，使他們更加投奔到趙王這一邊來……玉旒云竟然對這些明顯的弊端視而不見，一門心思就要搞這個養(yǎng)老稅，甚至，悅敏想，她竟然為了能夠進(jìn)入議政處繼續(xù)弄她那些可笑的新政策，不惜嫁給翼王——雖然只是訂婚，但是看她將來怎么收場！
夜會票號財東？悅敏猜測，莫非也是為了養(yǎng)老稅么？玉旒云瘋了么？或者她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只好等等看，她地里會有什么動靜。趙王倒并不擔(dān)心：玉旒云的多余動作越多，犯錯的機(jī)會也就越大，而他們舉事的時機(jī)就會到來。
悅敏帶著這樣的想法在議政處跟玉旒云遭遇上了。一連六天，玉旒云不住口地要推行那養(yǎng)老稅的計劃。悅敏唯恐這后面有陰謀，處處與她為難。而議政處里其他那些不管事的王爺們則覺得——小丫頭進(jìn)議政處本身就是對他們的侮辱，況且這小丫頭還目中無人非要搞些不切實際的新花樣，真是神憎鬼怨，所以他們也都紛紛對玉旒云冷嘲熱諷。但玉旒云毫不退讓，每天議政處里都劍拔弩張，吵得不可開交。
到了第七天，玉旒云沒上衙門里來，說是病了。議政王們無不拍手稱快：“怕是氣病了吧！哈，今天可真消停！”悅敏只皺了皺眉頭：連日來被玉旒云糾纏得，很多正事都沒能處理——他進(jìn)議政處固然是為了日后替父親奪位而鋪路，而奪位之后，朝廷還要繼續(xù)運(yùn)轉(zhuǎn)下去，他得在議政處戰(zhàn)穩(wěn)了腳，才能保證權(quán)力交接時國家不出大亂子。
于是，議政王們喝茶的喝茶，看戲的看戲，遛鳥的遛鳥，悅敏則留下來處理積壓的公務(wù)，直到那天黃昏才離開議政處。才出宮門，他的長隨已經(jīng)迎了上來，低聲匯報道：“原來內(nèi)親王今天只是裝病，她到鼎興銀號吊喪去了?！?br/>
又是銀號？悅敏挑了挑眉毛：“鼎興銀號死了人么？”
“是。”那長隨回答，“死了財東。這幾年聽說一直都是由二姨太當(dāng)家，那天玉旒云夜會眾財東，遇上這二姨太鬧事，玉旒云還把人趕走了?！?br/>
欲擒故縱，悅敏想，當(dāng)初不也是罵走了顧長風(fēng)，轉(zhuǎn)頭就讓石夢泉去把這鐵脖子給收服了，現(xiàn)在用此人治理東海三省，既不會出亂子，又不落人口實。這是玉旒云慣用的小聰明。看來她還是一心想利用票號來促成養(yǎng)老稅的計劃——這養(yǎng)老稅到底會不會是煙幕呢？
也許是因為疲倦，玉旒云的問題并沒有占據(jù)他的腦海太久，他想，與其讓她用煙幕或者別的什么來擾亂自己，不如坐等她出差錯。她很快就會出差錯——如果趙王對這丫頭的估計沒有錯的話……
趙王多年經(jīng)營，閱人無數(shù)。他的估計大多數(shù)時候是不錯的。可這一次，悅敏事后回想，實在是大錯特錯了。
玉旒云到鼎興銀號吊喪，正是財東梁柬頭七的最后一天。她這次沒有叫石夢泉陪著，只身一人便裝前來，銀號的伙計都不知道她是誰，以為只是個普通的客人，所以也沒請她到后面的靈堂去，直到她指名要見晉二娘，而晉二娘又從里面出來了，冷著臉問了句：“咦，王爺?shù)褂泄Ψ颍瑏碜鍪裁矗俊被镉媯冞@才知道是風(fēng)云人物到了。
玉旒云微微笑了笑：“我既不來存款，也不來兌銀票。我特來給你家老爺上一柱香——我還以為店堂里就可以燒香行禮呢，原來還得到后面去?！?br/>
晉二娘道：“鼎興銀號打開大門做生意，我們家里婚喪嫁娶跟生意都沒有關(guān)系。靈位放到了店堂里，成何體統(tǒng)？王爺真想行禮，就跟小婦人到后面來吧。”說著，就在前面帶路，引玉旒云來到了后堂。而玉旒云就當(dāng)真裝了香，向梁柬的靈位鞠了三個躬。
晉二娘愣了愣，道：“王爺這又是何必？小婦人知道你來這里的目的一定不是向我家老爺行禮，所以帶你到后面來方便你說話。你真行了禮，傳出去還了得？人家要以為我們銀號和王爺有什么瓜葛呢！”
玉旒云笑了笑：“銀號和我有瓜葛是壞事么？”
“本來不是壞事?！睍x二娘道，“鹽、茶都是官商，絲綢錦緞也有官辦。如果朝廷想官辦票業(yè)，那在朝廷是件大好事，在老百姓，是個大實惠，而在我們票業(yè)行內(nèi)，是個發(fā)財?shù)暮脵C(jī)會，小婦人求之不得。只不過，小婦人沒聽說朝廷要官辦票業(yè)這回事，況且那天大人把小婦人趕出了醉花蔭，這是全行都知道的了——現(xiàn)在你上門來，大概不會是什么好事，恐怕明天就要傳出大人想查封我們鼎興，人言可畏，生意場上最怕這樣的麻煩?！?br/>
玉旒云哈哈大笑：“你當(dāng)著那么多財東的面罵我，我把你趕走，這已經(jīng)扯平了，何以見得我會公報私仇，查封你家的銀號？”
晉二娘道：“小婦人雖然不認(rèn)得王爺，不過誰不知道王爺是個有仇必報的人？王爺要查封我家銀號，那是一點(diǎn)兒也不意外的事?！?br/>
竟然當(dāng)面也敢指責(zé)自己睚眥必報！玉旒云心里稍有不快，但很快又笑道：“我便真的要查封你家銀號，你當(dāng)如何？”
“小婦人要據(jù)理力爭?！睍x二娘道，“哪怕就是滾釘板，告御狀，小婦人也不容老爺一手創(chuàng)下的家業(yè)被人無理摧毀！”
語氣如此斬釘截鐵，玉旒云不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晉二娘又道：“不過我看王爺又不像是要查封銀號——到底有何貴干，煩您趕緊說出來吧。小婦人每天要處理的雜務(wù)多著呢，沒功夫陪王爺消遣?！?br/>
玉旒云笑了，看堂上擺著太師椅，也不等主家請，就徑自過去坐下，抱了兩臂道：“好。你爽快，我也爽快——我不想查封你家銀號，不過，我想你家銀號離開票業(yè)會館，不再按票行的老規(guī)矩辦事?！?br/>
晉二娘愣了愣：“為什么？”
玉旒云道：“你們做生意的人何必問為什么？只要知道有沒有好處，不就行了？”
“和生意人來往，自然是這樣。”晉二娘道，“不過，和官家來往又是兩樣——生意人只會在錢財上耍手段，再怎么折騰，大不了讓你傾家蕩產(chǎn)，你還可以重新白手起家?？墒枪俅笠患墘核廊耍偌业娜怂Ｆ鹗侄蝸?，我們生意人怎么吃得消？難道還真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么？”
有意思！玉旒云笑了起來：“你可真是考慮得周詳。好吧，我這樣說，如果你愿意脫離票業(yè)會館，幫我做這件事，不僅你們鼎興會成為樾國最大的票號，我還會提拔你家成為官商，以后自然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你看如何？”
晉二娘顯然覺得這個條件很吸引人，不過還是問：“西京這么多票號，為什么選鼎興？”
玉旒云叉著手指：“西京票業(yè)十三家大票號，那十二家哪怕暗地里斗個你死我活也好，表面上還是抱成一團(tuán)的，只有你鼎興被他們排除在外。你在票業(yè)會館里只有受氣的份，出來幫我做事，豈不是對大家都好？再說，你當(dāng)日有膽來我面前要求和莫學(xué)仁比試，不就是對自己的本事滿有信心嗎？我如今讓你另立門戶，地位超然于那主席之上，你反而覺得我不該選你了？”
晉二娘狐疑地看著這個難以捉摸的年輕人，心里飛快地轉(zhuǎn)過無數(shù)個主意。她當(dāng)然知道玉旒云決不會是捉弄她以圖報復(fù)——單靠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一個人不可能得到像玉旒云今日這樣的地位。也許玉旒云只是利用她，那也無妨。商場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只要對生意有好處，應(yīng)該一試。唯一擔(dān)心的是，這其中究竟會有多大的風(fēng)險？權(quán)衡來權(quán)衡去，最后心里只一個聲音：這當(dāng)兒，玉旒云上了門，難道自己還有的選擇么？就豁出去了！她因道：“王爺要我脫離票業(yè)會館，按新規(guī)矩辦事，到底是什么新規(guī)矩呢？”
玉旒云沒有立刻回答，輕輕笑了一下，有嘉許之意，但似乎是對著自己，接著才道：“究竟是什么新規(guī)矩，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向那十二家財東請教了許久，還沒有得出頭緒來。不如我把我要做的事告訴你，你依照你多年打理票號的經(jīng)驗來告訴我，需要制定什么樣的規(guī)矩，如何？”
晉二娘道：“好?！?br/>
玉旒云便道：“票號為了避免自身麻煩，一般都不愿做私人借貸。我希望鼎興能夠想出一個辦法，讓私人借錢變得容易些?！?br/>
“就是這個？”晉二娘歪著腦袋想了想，“如果是官商來做，就容易得多——須得定一條律法，欠債不還的，流徙三千里。當(dāng)然，為免有些人破罐子破摔，來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還是得事先有抵押才可借錢。朝廷官員還可由朝廷出面，強(qiáng)制每個月從俸祿中扣錢還貸——這些都是可行的辦法……”
她才說到這里，玉旒云就出聲打斷：“好，這些晚些再談。短期之內(nèi)，票號還不會官辦。如果沒有朝廷做你的后盾，你要怎樣辦這件事？”
“沒有朝廷撐腰——王爺是拿我開胃了？”晉二娘道，“那我就得去找地痞流氓山賊土匪來撐腰了——我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是知道朝廷的律法之所以人不敢輕易違抗，就是因為背后有公差衙役拿著棍棒刀槍隨時準(zhǔn)備處罰刁民。你要我敞開大門借錢給人卻不給我什么強(qiáng)制手段——難道大人真的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么？”
“你原來會背《三字經(jīng)》！”玉旒云笑了笑，“要你一力承擔(dān)這風(fēng)險，實在有些強(qiáng)人所難。不過最近會有許多朝廷官員急等錢用，我希望鼎興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雖然現(xiàn)在我不能強(qiáng)行從他們的俸祿中扣錢來還貸，不過只要他們現(xiàn)在向你借，將來我就一定讓他們還——誰還不出的，抄沒家財，流徙三千里。”
晉二娘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聽起來倒是不錯——不是我不信王爺將來能逼他們還錢，但保險起見，房屋田產(chǎn)抵押這一條我可不能讓步。其實我這也是為王爺考慮。王爺讓官老爺們上鼎興來借錢，肯定有你的用意，你的大事我管不著，管多了怕掉腦袋。不過我猜你也不想大家都知道鼎興是奉你的命在辦事，所以面上決不能說‘凡是朝廷官員只要簽字畫押都可借貸’，一定得說成只要能抵押，都可借貸，這才不會露出破綻，是不是？”
真沒看錯這個人！玉旒云瞇著眼睛：“不錯。你要幫我做的，就是告訴西京所有的人，你們鼎興放寬了借貸的限制，讓官員們?nèi)便y子的時候就想到你們鼎興銀號——這就足夠了?！?br/>
“想到？”晉二娘挑了挑眉毛，“王爺是要小婦人幫你放煙幕還是真的要官老爺們都來借錢？”
“他們不借錢，你從哪里賺利息？”玉旒云道，“要有借條，白紙黑字，這樣本王才好幫你發(fā)財呀！”
晉二娘道：“我只是要問個明白而已。做生意定契約，有一處不清楚，將來就會被人鉆了空子——小婦人萬萬不敢鉆王爺?shù)目兆樱膊幌氡煌鯛斻@了空子?！?br/>
玉旒云笑笑：“好說了，認(rèn)真嚴(yán)謹(jǐn)是好事?！毕肓讼?，又問：“你們鼎興也算是一間大票號，不知你們的庫銀能有多少？”
晉二娘猶豫：“王爺為什么這樣問？”
玉旒云道：“朝廷有多少官員會需要用銀子，又總共會需要多少銀子，我心里也沒個底兒。如果他們都來擠破你的大門你卻借不出那么多銀子來，豈不麻煩？”
晉二娘道：“沒有那么大的腦袋就不戴那么大一頂帽子。我們銀號向外借貸向來都是量力而行，決不會虧空自己的庫房。如今就算全朝廷的官員來了，我們也得根據(jù)庫銀的狀況仔細(xì)審核每一位大人，看看他們要借多少，有什么抵押，將來能不能還得起。審核需要時間，各位大人登門也有先來后到——我想這么多朝廷命官急等錢用應(yīng)該是件突然的事，而王爺一早就知道‘突然事件’，所以一定能控制局勢，不讓這突然事件持續(xù)太久。如果時間短，只有三五七天，我們鼎興還支撐得住。”
她倒想得比我還周到！玉旒云暗道：“好吧，既然你說三五七天都可以，那就預(yù)著五天好了?！?br/>
“什么時候開始？”晉二娘問。
玉旒云牽了牽嘴角，一副“不能告訴你”的表情，道：“你只管你先做好你該做的——脫離票業(yè)會館，放出消息去鼎興要受理私人借貸——你的功夫做足了，生意自然就上門了。”
晉二娘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其中的風(fēng)險還有所顧慮。正想再說些什么，卻聽一人道：“二娘，小林出了道難題給我，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伴著那話音，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走了進(jìn)來，想來就是梁柬正室的兒子，模樣十分憨厚，大約因為想難題想得太久，眉頭都打成了結(jié)。忽然看到有玉旒云這個陌生人在，知道自己失禮了，急忙收住腳，又看向晉二娘尋求來客的輩分，以便拜見。
晉二娘正不知玉旒云是否愿意透露身份，玉旒云卻笑著對這少年道：“是什么難題，說出來聽聽！”
少年由于了一下，道：“把十七枚銅錢分成三份，一份是總數(shù)的二分之一，第二份是總數(shù)的三分之一，第三分是總數(shù)的九分之一。銅錢不可打破。要如何分才好呢？”
玉旒云一聽，就記起這是小時候自己也玩過的把戲，用來為難石夢泉，石夢泉想了整天也沒結(jié)果。這是雕蟲小技而已！她即笑道：“誰問你這個問題，你且叫他再給你一個銅錢——十七個銅錢加上一個就是十八個。十八分一半是九個，三分之一是六個，九分之一是兩個，九、六、二加起來是十七個，余下的那一個再還給人家，不就結(jié)了？”
少年不知道這個“難題”其實早就廣為流傳，聽玉旒云一語道破，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轉(zhuǎn)向晉二娘道：“二娘，這個哥哥是誰？”
“這……”晉二娘望了望玉旒云。后者哈哈笑道：“真有趣，本王活了二十幾歲，還沒人叫我做‘哥哥’——晉二娘，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晉二娘聽她自己暗示了身份，趕緊拖著少年一齊跪了下去：“回王爺?shù)脑?，他叫梁新。冒犯王爺請王爺恕罪?！?br/>
“梁新？”玉旒云忍不住笑了起來，“做生意講良心吶，真是好名字——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本王沒那么多規(guī)矩。你們起來吧?！本吞撎Я艘幌率?，又問梁新道：“我聽你二娘說你很能幫他的忙。你讀了幾年書了？是打算繼承家業(yè)，還是打算考科舉？”
梁新傻乎乎的，還沒轉(zhuǎn)過彎來這究竟是哪一家王爺，但照實回答說自己開蒙至今已經(jīng)十年，只是資質(zhì)駑鈍，記賬寫信都可勝任，科舉大概是無望的。晉二娘在一邊補(bǔ)充：“能不敗家我就算對得起老爺了。今后還請王爺多提拔。”
玉旒云笑道：“我提拔他還不容易？不過也要看提拔得合不合他的心意——他若是一心只想繼承家業(yè)做個富商，我卻提拔他去當(dāng)侍衛(wèi)，那有什么意思？”
她本是隨口說說，不想梁新的眼中放出異樣的光彩來：“王爺能提拔我去做侍衛(wèi)？”
“怎么不能？”玉旒云心中有個念頭一閃，“我乃堂堂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往禁軍教頭跟前插一個人還能做不到？”
“啊，原來你是……”梁新這時才恍然悟出這“王爺”的身份。
“小孩子家不要胡說八道?！睍x二娘連忙出聲，“王爺跟你開玩笑，你有點(diǎn)什么三腳貓的功夫，去給人家添麻煩？還不給我回去讀書！今天練算盤了沒？”
梁新好不掃興，正要告退。玉旒云道：“皇上是一言九鼎，我雖然說話沒有那個分量，但是也不會隨便開玩笑——梁新你是當(dāng)真想當(dāng)侍衛(wèi)么？你要當(dāng)了侍衛(wèi)，你家的生意怎么辦？”
“我……”梁新抓抓腦袋，“我只是很想學(xué)些功夫，做不做侍衛(wèi)倒是……”
“原來你只是想學(xué)功夫?！庇耢荚频?，“那更簡單了。我提拔你去給石夢泉將軍當(dāng)兩年跟班。我看你體格不錯，兩年光景什么都學(xué)到了?！?br/>
“??？真的？石將軍么？”少年人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而晉二娘的心卻沉下去：自己一時爭強(qiáng)引來了玉旒云，現(xiàn)在可麻煩了——卷進(jìn)一場未知的爭斗之中，玉旒云顯然是怕自己變節(jié)，要扣了梁新做人質(zhì)。這真是全無退路了！她直直地看著玉旒云，后者只是微微而笑，道：“夢泉這幾天正閑著，揀日不如撞日，你一會兒就跟我上他家里去，叫他看看你現(xiàn)在都會些什么?！?br/>
“我只曉得很粗淺的……”梁新激動地。不過才說了半句，晉二娘就道：“貿(mào)然去打擾石將軍，這不太好吧？再說，你還沒有請示過你娘呢！”
“夢泉那邊沒什么關(guān)系。不打仗的時候，他是閑人一個，這兩天正悶得狠呢，沒事就找東臺大營的軍官切磋功夫，那些人都被他折騰慘了。”玉旒云笑道，“梁少爺去給他當(dāng)徒弟，他肯定高興——照禮數(shù)，也應(yīng)該和梁夫人說一聲。不如梁少爺你現(xiàn)在就去說，我和你二娘還有點(diǎn)事要談。回頭我就叫人上你家來接你。”
不說“請示”只是打個招呼，又要派人上門，晉二娘知道，全無轉(zhuǎn)圜的余地了?？戳盒職g天喜地地退了出去，她略帶憤怒地瞪著玉旒云：“王爺是什么意思？”
“用人勿疑，疑人勿用?！庇耢荚频男θ轁u漸透出了平日那種犀利的冷光，“不過，日久才能見人心呢——相信晉二娘你打理票號這么長時間，也是先看準(zhǔn)了伙計的表現(xiàn)，然后才派給他們更重要的任務(wù)吧？”
晉二娘咬了咬嘴唇，三角眼瞪得幾乎圓了。
玉旒云淡淡道：“如今就是一個‘見人心’的機(jī)會。其實你想一想，事情辦好了，對大家都好。如果事情辦砸了——我相信，你不會讓事情辦砸的，是不是？”
“王爺這哪里是想看我的表現(xiàn)？”晉二娘冷冷道，“王爺這分明就是威脅我。如果辦不好，就要傷害梁新——世上哪兒有能保證辦好的差事？說到底，王爺還是不信我。不是小婦人仗著年紀(jì)大了就教訓(xùn)王爺，事情不是這么辦的。如果小婦人這樣打理票號，拿伙計們的性命或者家人來威脅他們好好做事，票號的伙計早就跑得不個也不剩了！”
玉旒云笑了笑：“不錯，票號的確不能如此打理。不過你方才自己也說過，我做的事跟你們的生意不同。生意失敗了，大不了白手起家再重新來過，我做的這些事萬一出了紕漏，那就真的只能‘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了。差事不一樣，手段當(dāng)然也就不一樣。我實話告訴你，我并不是怕你能力有限辦砸差事，我是怕消息泄露出去，害了大家。我請梁少爺去夢泉那里住一陣子，既不會害他性命，又不會耽誤他的學(xué)業(yè)，事情辦完了，我自然栽培他——到時候你們鼎興成為樾國官商第一大票號，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呢。你現(xiàn)在何必要和我較真這個？應(yīng)該好好考慮怎樣把事情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你說是不是？”
晉二娘雖然心里還很不是味道，但是知道玉旒云的話也沒有錯，只好不作聲。玉旒云便又笑了笑，道：“你是聰明人，醉花蔭的時候我就看出來。有你在，鼎興和梁家都是前途一片光明。我不耽誤你辦正事了，回頭我就叫人來接梁少爺。”說罷，起了身，又朝梁柬的靈位微微欠了欠身，便走出了鼎興銀號。
梁新被接進(jìn)石夢泉府，這個消息也很快如實地傳到了悅敏的耳朵里。暫時還看不出玉旒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悅敏決定靜觀其變。
過了三天，報來鼎興銀號脫離西京票業(yè)會館的消息，然后又過了三天，說是鼎興門前貼出大紅告示，稱依照財東梁柬遺愿，為了讓更多的人有機(jī)會發(fā)家致富，鼎興決定改變借貸條件，只要有保人，就可以借錢。旁邊還附了梁柬少年時的故事一則：梁柬生意失敗又欠了高利貸的錢，走投無路，到一家商號里打雜。商號的老板看出他很有頭腦，將來必成大器，就鼓勵他借一筆本金，東山再起。然而，當(dāng)時的票號看他之前已經(jīng)生意失敗且欠了高利貸，都不肯借錢給他，最終，那間商號的老板用自己的名義幫梁柬借到了本金。梁柬依靠這筆錢，還了高利貸的債，又建立了鼎興銀號，成為一方巨富。他想要回去報答當(dāng)時的舊東家，卻怎么也找不到，且周圍的人都說，根本沒有這個人。他再去當(dāng)年的銀號，銀號也說從來沒有借錢這件事。梁柬感慨萬分，覺得這位舊東家必是財神無疑，于是每年都將銀號紅利中兩成供奉起來，視為“財神股”，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向財神表示感謝。到臨死之時，他得到財神啟示，要用這筆錢幫助其他像他當(dāng)年一樣的年輕人。于是他決定用這筆錢設(shè)立這項新的借貸業(yè)務(wù)。
悅敏并不熟悉票號的規(guī)矩，單知道什么財神一說顯然是穿鑿附會。他便只問：“玉旒云有沒有再和銀號的人聯(lián)系？”眼線說，沒有，玉旒云除了上衙門辦公務(wù)，就是上石夢泉家里。悅敏聽了，暗想：既然還不明了，再等等不妨，就不信戶部不愿辦的養(yǎng)老稅一事，玉旒云靠一間民間票號就能辦到——如今看看，這還多半是煙幕。他便吩咐眼線們加緊監(jiān)視玉、石二人的一舉一動。
如此又過了幾天，并不見玉旒云有什么動靜，無非是繼續(xù)在議政處堅持養(yǎng)老稅計劃而已。眾議政王已經(jīng)對此厭煩無比，天氣日漸炎熱，大家衣冠楚楚地憋在議政處里，身上衣服全都汗?jié)?，脾氣也愈加火爆。滕王爺?shù)拈L子廉郡王是個大胖子，稍動一動，就好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他實在不想再繼續(xù)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終于忍不住道：“玉大人成日說養(yǎng)老稅是真正造福士兵造福朝廷的大好事，但是這一直都是玉大人你自己一個人說的，能否造福朝廷，起碼戶部一直反對，這且不說了——士兵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們也不知道——為什么不找些其他帶兵的將領(lǐng)來，問問他們到底怎么看？”
玉旒云道：“也好，這就請石夢泉來問問。”
大胖子廉郡王拿了本書當(dāng)扇子呼啦呼啦地扇著，正要點(diǎn)頭了事，旁邊瘦得猴兒一般的雍穆公卻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道：“請他來，不是等于沒請么？誰不知道石將軍是玉王爺你的愛將，你說一，他不說二。就算他講的真是士兵的心聲，大家也要懷疑是玉王爺你的授意呢?！?br/>
玉旒云冷冷的：“那依你所見，竟是請誰來好？”
雍穆公慢條斯理：“照我看，劉子飛劉將軍正合適。他是老將了，這次東征他也是功臣之一，何況……”何況他還是玉旒云的對頭，這話不用挑明，大家也知道，雍穆公便接下去：“要是連他都支持玉王爺，那可見王爺你提的當(dāng)真是造福士兵的好計劃?！?br/>
“哼！”玉旒云輕輕地冷笑，“好，就請劉子飛來！不過，請石夢泉也一道來，多一個人多一份意見，大家好參考?！?br/>
議政王們暗想，兩個都請來了，豈不要有一番辯論？看來今天又沒希望把這事徹底解決。不過，讓他們吵，總好過自己和玉旒云吵，好歹把辦公的時辰熬過去再說。大家因而沒有異議。悅敏吩咐外面的侍衛(wèi)，速速去請劉子飛和石夢泉來。
不多時，兩人就都到了。對于玉旒云封議政王這件事，劉子飛是心里最不痛快的人之一，進(jìn)門時，臉上盡是咬牙切齒的表情。不過玉旒云今非昔比，他不好再出言不遜，只有把滿肚子的惱火都發(fā)作到石夢泉的身上，當(dāng)兩人并排走近房時，他惡狠狠地輕斥道：“石將軍，你我雖平級，但是我始終年長于你，規(guī)矩上，應(yīng)該是我走前，你走后。”石夢泉不同他計較，閃身讓他先走。劉子飛本想借題發(fā)作，沒想到硬拳頭出擊打到了棉花上，只有氣哼哼地一撩袍子，率先給各位議政王見禮。
多一個人，屋子里就熱一分，鎮(zhèn)在墻根兒的冰塊在迅速地融化。廉郡王大汗淋漓，扇著風(fēng)，道：“別多禮了，請你們來無非是想問問，養(yǎng)老稅這事究竟下頭的士兵是怎么看的？”
“回王爺?shù)脑挘眲⒆语w搶先道，“士兵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養(yǎng)老稅。大家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從戰(zhàn)場上回來了，最想要的，就是和以前一樣——一筆勞軍的銀子，他們好即刻帶回家去，交給妻兒老小。照玉……玉大人的養(yǎng)老稅，士兵們要等二十幾年才能真正得到實惠——那時候，說不定人家全家都死絕了。玉大人這其實就是變著方兒拖欠士兵的勞軍銀子嘛！”
聽他這樣一說，議政王們?nèi)玑屩刎?fù)：看看玉旒云還有什么好折騰的。
玉旒云只是迅速地瞥了一眼石夢泉，后者就道：“下官不同意劉將軍的說法。下官以為，雖然士兵要過十幾二十年才能得到這筆養(yǎng)老銀子，可是養(yǎng)老稅通行全軍，使所有服兵役的人都得到切實的好處。近日有些士兵，服役數(shù)年，也許一直沒有上過前線，只是在后防負(fù)責(zé)治安，糧餉，水利，他們對國家的貢獻(xiàn)決不下于上陣殺敵的兵卒，但是卻從來也得不到勞軍的銀兩，這不是很不公平么？實行養(yǎng)老稅可以實現(xiàn)對士兵們一視同仁。再者，以養(yǎng)老稅直接落實到個人，避免了勞軍銀子發(fā)放時層層盤剝——有時發(fā)到士兵手上，已經(jīng)所剩無幾了?！?br/>
“石夢泉，你是什么意思？”劉子飛立時火了，“你說誰層層盤剝？”
這是典型的“此地?zé)o銀三百兩”，議政王們?nèi)滩蛔⊥低敌α似饋?，唯玉旒云板著面孔道：“劉將軍，你激動什么？夢泉只是隨便說說而已?！?br/>
“隨便說說？”劉子飛抓著機(jī)會，立刻大做文章，“現(xiàn)在是商量正事，豈是小孩子鬧著玩？怎么可以隨便說說？那你們的養(yǎng)老稅也是隨便說說，隨便玩玩得了？國家大事也這樣兒戲？”他紅了臉，連珠炮似的說下去。
悅敏沉默地微微含笑。其實劉子飛這著棋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所有養(yǎng)老稅的弊端都是他告訴劉子飛，并吩咐回家背誦流利。他多天以來沒用自己走出這步棋，就是要先等玉旒云慢慢消磨了議政王爺們的耐性，然后由別的王爺想到劉子飛身上，這樣自己才能兵不血刃。劉子飛前來投誠時他想，這個酒囊飯袋能有什么別的作用？小丑也就只能用來跳梁而已。這養(yǎng)老稅是玉旒云的宏圖大計也好，障眼煙幕也罷，今天一定要有一個了斷！
他就繼續(xù)微笑著看著鬧劇。劉子飛有劉子飛的說法，石夢泉有石夢泉的應(yīng)答。兩邊各執(zhí)一詞，互不相讓。廉郡王手里的書都快被扇散架了，雍穆公這個瘦子也開始汗流浹背。其他的王爺有些眼望房梁，大概惦記著自己的愛鳥兒，還有的怔怔看著窗外發(fā)呆，希望有幾個美貌宮女經(jīng)過，可以緩緩腦筋。
終于，看到外面場上旗桿的影子已經(jīng)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圈點(diǎn)兒，這位眼望窗外的樂安侯興奮地叫道：“嘿，到時辰了，該散了，有什么明天再議吧。我家里還有……還有要事呢！”其他議政王爺聽了，立刻贊同，有幾個伸著懶腰，站了起來就要朝外走。
劉子飛還面紅耳赤地跟石夢泉爭執(zhí)，玉旒云和悅敏也絲毫沒有要結(jié)束這場討論的意思。廉郡王繼續(xù)折磨著那本書，道：“怎么？大熱的天，繼續(xù)議下去我看也沒什么結(jié)果呢！”
“難道明天接著議論就能有結(jié)果？”悅敏道，“已經(jīng)拖得太久了。索性了結(jié)了，豈不便宜？”他說時，看了一眼玉旒云。
“當(dāng)然是越快解決越好。”玉旒云冷淡地，“東征大軍還駐扎在城外，不給他們一個交待，他們既不能還鄉(xiāng)，也不能回歸駐地。不過今天諸位王爺們請了兩位帶兵的將軍來，也沒爭出個所以然，是不是要再請第三個將軍來說說意見？”
再請一個，那豈不是又要半天的光景？議政王們想想都頭大了。大家?guī)缀跏且园蟮匮凵窨粗鴲偯?。悅敏摸了摸緊皺的眉頭，清清嗓子，道：“其實要說帶兵的將領(lǐng)，我也在北方領(lǐng)過軍。我是反對養(yǎng)老稅的。玉王爺自己久經(jīng)沙場，卻是養(yǎng)老稅的支持者——所以就我看，再找?guī)讉€將領(lǐng)來，也是有支持有反對，吵到明年也不見得有結(jié)果?！?br/>
“那就看看是支持的多，還是反對的多嘛。”雍穆公道。
“我也是這樣想?！睈偯舻溃安贿^要找那么多軍官起來表態(tài)，耗時費(fèi)力。不如就我們議政王爺們各自給各意見，看看究竟是設(shè)立養(yǎng)老稅好，還是按照舊制發(fā)放勞軍銀子好——相信討論了這么多天，又聽了劉將軍和石將軍兩位的意見，大家心里都有決斷了吧？”他環(huán)視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玉旒云身上。
“好?！庇耢荚频?，“反正要不就是養(yǎng)老稅，要不就是勞軍銀子——舊制是每人二十兩吧？落雁谷那次拖拖拉拉，最后也沒發(fā)下來，大清河說是并非戰(zhàn)勝，所以不發(fā)了。這次可的的確確是打了勝仗——每人二十兩勞軍銀子，或者全軍實行養(yǎng)老稅，二選一吧。”她說著，將手邊的茶碗打開，把蓋子倒扣在茶幾上。
悅敏見了，冷冷地也打開了自己的茶碗，但是將蓋子正放。其他的議政王有的毫不猶豫就跟了悅敏，有的還看看別人的意見，才最終表態(tài)。一輪下來，幾乎所有人都跟著悅敏，唯有坐在玉旒云身邊的那個禮郡王先是贊同了悅敏，但是看玉旒云轉(zhuǎn)頭頭來瞥了自己一眼，又趕緊變卦。但是表決結(jié)果已經(jīng)很明顯。悅敏似笑非笑，道：“怎樣，玉王爺自己也贊成用這個法子解決難題，如今有了定論，王爺是否要遵從眾議？”
玉旒云面若寒霜，手一拂，茶碗連同蓋子就一起跌到了地上。她站起了身：“既然如此，我當(dāng)然沒什么好說的。這就擬了合議的折子，明天遞到上書房里吧?！弊詈笠粋€字說完，她已經(jīng)推門走了出去。
玉旒云如此拂袖而去，議政王們終于都松了口氣，悅敏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得意：看來玉旒云畢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喜怒形于色，怎么是搞政治的材料？他自告奮勇起草奏章，說是寫好了再給各位王爺過目。王爺們卻早都對政事厭煩了，全說：“永澤公作主就好?！毕嗷ス肮笆?，一轉(zhuǎn)眼就都散了。這正合悅敏的心意，他回了趙王府，寫定了折子，又向趙王匯報今日的成績。
不想趙王聽了議政處的一幕之后略一沉吟，眉頭就皺了起來：“這丫頭竟然還能玩這一手，敏兒，你中了她的計了！”
悅敏怔了怔：“兒子不明白父王的意思?！?br/>
趙王道：“戶部那里是什么情形，你難道不曉得么？別說拿二百萬兩銀子出來勞軍，就是甘州報了旱災(zāi)，賑災(zāi)的四十萬兩銀子都還沒著落呢?！彼掷镛D(zhuǎn)著兩枚鐵膽，相互摩擦著，發(fā)出“嗞嗞”的響聲：“估計玉旒云也查出戶部的銀庫是空的，所以故意……哼，你不是一直懷疑她鬧得著個養(yǎng)老稅是個煙幕么？果然就是煙幕了。她假裝要搞新政，故意把養(yǎng)老稅和勞軍銀子這事鬧得滿朝皆知，讓朝廷不能拖欠她的勞軍銀子。她擺出的姿態(tài)是，銀子一天不發(fā)，她駐扎在城郊和戚縣的部隊就一天不離開——這少說也有五萬人馬，本來可以隨便敷衍一下就讓他們回駐地，如今……如今玉旒云用如此合理的理由讓他們留在京師，萬一我們要有什么動作——我們雖然收服了不少禁軍將士，但是區(qū)區(qū)禁軍那幾千人馬怎么能和那些戰(zhàn)場上回來的亡命之徒比？”
悅敏想了想，父親說的果然有道理，玉旒云同他耗了這么多天，不惜把議政處的王爺們?nèi)嫉米锪?，終于有了今日——看起來像是大家逼迫她接受了一次性勞軍銀子的方案，實際是她借助眾親貴逼迫悅敏接受了她長期在西京駐軍。難怪她這么輕易就接受了合議的結(jié)果，原來是另有目的！
“是兒子一時疏忽，”悅敏道，“低估了玉旒云。”
“也不能怪你。”趙王道，“這丫頭雖然嫩了點(diǎn)兒，但畢竟在軍隊里歷練了這么多年，肚子里還是有些詭計的?！?br/>
“那現(xiàn)在我們騎虎難下，”悅敏道，“合議折子明天非遞上去不可，皇上也一定會批示叫戶部即刻撥銀，這……”
趙王笑了笑：“我說玉旒云嫩了點(diǎn)兒，就真的嫩了點(diǎn)兒。她對付博西勒也許游刃有余，對你已只有招架之力，遇到我親自上陣，騎虎難下的就是她！”他的眼里閃出了冷光：“折子你照上，把戶部虧空的事揭出來——他手下不是有好幾名愛將都欠著銀子么？”
“不錯！”悅敏恍悟，“羅滿、潘碩——這是兩個官位最高的，其他還有外放出去做了參將的，朝中向戶部借錢的官員太多了，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玉旒云的舊部中肯定有不少。兒子馬上就從《百官冊》里查一查?！?br/>
趙王點(diǎn)了點(diǎn)頭：“玉旒云自視甚高，本身從來不缺銀子使，也不屑做違法亂紀(jì)之事；她身邊有個石夢泉，也是素來不碰來路不明的財物。估計玉旒云處身這樣的象牙塔中，肯定想不到自己手下竟有這么多鬧虧空的人。她想借戶部來將我們一軍，我們就用戶部來將死她。明天你上了折子，等皇帝批示發(fā)到戶部，待戶部一支吾，事情鬧了出來，你就自請做查賬的欽差大臣，先揪住玉旒云的幾個部下——如果能就此將潘碩免職，對我們是大大的有利?！?br/>
悅敏記下了，又道：“玉旒云恐怕不會乖乖地讓我們將住吧？雖然她的個性，決不會徇私包庇下屬，但是萬一她也想到虧空是朝廷中的普遍現(xiàn)象，開始調(diào)查我們的人，那可如何是好？”
“我們的人中有比較緊要的幾個，”趙王道，“南方七郡總督黎右均、總兵黃延武，剛提升北疆鎮(zhèn)守?fù)徇h(yuǎn)將軍的陳源，禁軍里火器營的督尉裴力，善捕營督尉孔敬倫，兵部右侍郎譚方……你且看著辦，揀那最緊要的幾個，給他們通個氣，叫他們趕緊想辦法把銀子還上，過了這風(fēng)頭再說。”
“是?！睈偯舸饝?yīng)，“不過這中間有些人是真窮，恐怕還不出銀子來，兒子想，不如我們王府替他們還上？”
“就是陳源嘛——”趙王道，“他母親的那個毛病雖然是個無底洞，但是他也沒欠多大一筆數(shù)目，你就替他還上吧。千萬不要讓玉旒云知道就行了?！?br/>
“是?！睈偯粼俅未饝?yīng)，“余下其他的官員，多多少少，欠了不少銀子呢，就由得玉旒云去追查么？她那不近人情的辦事法子，豈不是要把這些人都逼死了？”
“讓她鬧嘛?！壁w王道，“如果她不來趟著渾水，自然咱們的人也都不用擔(dān)心。要是她非要插手來查，你就力邀她共同主持，一齊做欽差，由她把戶部鬧個雞飛狗跳?，F(xiàn)在議政處里，她已經(jīng)是神憎鬼厭，若她再來查賬，全國的文武百官都要把她恨死。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一個人立身再正，也抵不過眾人的指摘。何況玉旒云這種四處得罪人，梳了滿頭小辮子叫人來抓的角色？到時候參劾她的折子恐怕像雪片般地飛來。扳倒了她，正好讓我們的人接收她的人馬?！?br/>
這正是順?biāo)浦鄣暮糜嫞偯粝?，玉旒云一直既是他們拉攏的對象，又是他們想用作政變的導(dǎo)火索。如今拉攏是不成的了，能夠以方面把她除掉，一方面制造混亂乘機(jī)兵變，也是上佳之策！
“那兒子這就去起草折子，也準(zhǔn)備一下查賬的事?！彼蜈w王告辭。
趙王輕輕“嗯”了一聲，忽又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又和博西勒有來往？”
悅敏一怔。趙王從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個布包，丟了過去：“你也不用說謊話來誆我，我知道你又和她糾纏不清。這些都是內(nèi)務(wù)府總管何廣田拿給我的，說是你托人帶給博西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不是何廣田及時發(fā)現(xiàn)截住了交給我，萬一要是被皇上的人發(fā)現(xiàn)了，你還有命在么？你不要忘記，你上次已經(jīng)被玉旒云逮過個正著了！”
悅敏的面上一陣紅一陣白：“西京夏天炎熱，博西勒很不習(xí)慣，兒子聽說她中了暑。這些都是她在草原時用來驅(qū)邪的藥草……兒子只是想，如果她病了，就不能監(jiān)視皇上……”
“混帳！”趙王厲聲打斷，“你連一個謊話都編不圓，難怪會被玉旒云騙了——博西勒這步棋已經(jīng)是死棋，她對我們已經(jīng)再沒有用處，你和她糾纏不清，只會壞了大事！”
“沒有用處？”悅敏瞪著父親，眼中已有怒火，“父王的意思，就是要把她丟在皇宮里任她自生自滅了么？她的身份已經(jīng)暴露，現(xiàn)在就像被打入了冷宮一般。既然不需要她再繼續(xù)留在皇上身邊，不如想辦法送她回草原去？”
“你昏頭了么？”趙王怒斥，同時將草藥包猛擲了出去，重重打在悅敏的臉上，“你這像是做大事的男人么？既然當(dāng)初你舍得讓她進(jìn)宮，就應(yīng)該想到她會有這一天！”
悅敏仿佛被打愣了，呆呆地?fù)嶂橆a，其實腦海中晃過草原上的許多個日夜，并轡同騎，追逐嬉戲，蠻族色彩斑斕的服飾，和博西勒的艷麗靈動正相配……那一個夜晚，他在猶豫著他們的將來，而她則告訴他自己的決定，那樣復(fù)雜的眼神，她說她知道他是個要做大事的男人。其實他心里當(dāng)時有種沖動，想抓住她的手，說，不如就遠(yuǎn)走高飛？然而他也許真的是“做大事的男人”，他終于客套地謝了她，然后親手將她，自己最心愛的女人推進(jìn)了火坑。
博西勒，博西勒，北方明麗動人的琥珀。如今后悔莫及。
知子莫若父。趙王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博西勒是個好孩子，為父也很喜歡她。你現(xiàn)在和他保持距離對你們都好。大事一成，你不就可以把她從深宮里帶出來了嗎？你要送她回草原，還是要娶她，到時候還不都是一句話？她將來如果能做皇后，今天這點(diǎn)兒磨練算什么？”
悅敏顯然并不同意父親的話。他心里是另外的想法：如果大事不成，那么博西勒的犧牲也就白費(fèi)了！她相信他是做大事的男人，他豈能不做一番大事來給她看？如此一想，只有把兒女私情先丟開一邊，默默把那草藥包兒揀起來揣進(jìn)懷里，向趙王頓了頓首，道：“兒子去起草折子，寫好了再拿給父王過目?！?br/>
作者有話要說：回到中國發(fā)的第一篇
錯字已改,大家繼續(xù)發(fā)現(xiàn),我就繼續(xù)改.新筆記本沒有鼠標(biāo),沒有觸摸屏,真是郁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