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慌忙跪下，咬住嘴唇。太皇太后從蒲團上起身，看向李棲梧，李棲梧的臉色很平靜，甚至還有些茫然，只是她平日里總是禮數(shù)有加，唇邊自帶三分笑，如今不笑了，自然便生出凜然和威壓來。
她睜著茫然的一雙眼看向曲跪在地的紫檀，然后才對上將佛珠緊緊一收的太皇太后。她瞧見了什么？她瞧見了她眼神里的悲憫，悲憫里倒影著落花院內(nèi)孤零零的自己。
李棲梧睜了睜眼，萬般情緒才在自己的倒影里開始升騰，橫沖直撞地找著出口，她辨不清是被欺瞞的憤怒還是僅僅是哀傷，總之扯得她鼻翼開始發(fā)酸。她幾乎是奪門而出地往回跑，想要跑出高高的宮墻，冰冷的磚瓦，想要逃回蜀郡，逃回父親床前，將自己的手握住他干燥粗糙的掌心。
她想不通啊，明明前幾月還好端端地同自己說話，怎么一轉(zhuǎn)眼就……
她要回去，要回去親眼瞧一瞧，她才不信宮里這些人的騙局，一個都不信。
她覺得自己心尖都在縮著疼，像被人緊緊攥著，令她頭一次不管不顧地想要逃跑。
抑或者說，是逃亡。
“站??！”背后響起一個蒼涼卻威懾的聲音，令她慌亂紛雜的腳步喝得停了一停。
她卻攥著拳頭依舊往外走，紫檀追了出來跪到她面前，瞧著她重重地叩首，身后太皇太后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她的步履亦不如平常穩(wěn)健，卻一步一步走得踏實，她走到門邊站定，看向院落里紅著雙目的李棲梧，沉沉呼了口氣，道：“秘不發(fā)喪，是你父親最后的旨令?！?br/>
李棲梧猛地回頭看她，瞇著眼將眼里的悲哀硬生生壓回去，她瞧著太皇太后向來保養(yǎng)得宜的臉，頭一次被擱置在陽光底下審視，她竟能清楚地看見她臉上每一根歲月刻過的皺紋，和沉穩(wěn)的眼眸里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堅毅。
太皇太后向來慈愛，從未以如此嚴(yán)苛甚至是壓迫的表情看向她。
這個站在尊崇最頂峰的女人，一瞬間被李棲梧瞧出了甚于范媚娘的孤獨。
她將佛珠合在掌心，再不看向李棲梧，越過她往宮外走：“跟哀家來?！?br/>
紫檀站起身扶住太皇太后，李棲梧的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動了動步子，抬頭時正好撞進紫檀回眸關(guān)切的目光，她低下頭，將雜亂的氣息平復(fù)幾番，終于拖著沉重的步子跟在了太皇太后的身后。
宮苑深深，到處是繁花綠柳屋翎閣樓，每走一步便有宮人叩首請安，她走在這權(quán)力與禁錮最集中的金絲籠里，目光瞥過下跪的眾人恭謹(jǐn)?shù)碾p肩，烈日當(dāng)空，她卻開始覺得冷，冷得牙關(guān)都發(fā)顫。
她眼底的茫然又漫了上來，同樣的重金打造的檐牙高啄，蜀郡府里卻不是這樣的，那里有鳥鳴，有溪流，有下人奴仆輕快的帶著笑意的招呼聲。
大門緩緩拉開，發(fā)出撞鐘一般沉悶的聲響，李棲梧抬頭，越過層層階梯，看向中間重檐廡殿頂?shù)奶珡R。
“四出水”的五脊四坡式四阿頂預(yù)示著所有殿頂中的最高等級，這座供奉先祖的宗廟李棲梧從未踏入，如今踏上它三重漢白玉須彌座式臺基，竟覺步履沉沉高不可攀。
太廟正殿正中央燃著長明燈，其下供奉著數(shù)十列牌位，皆按敬天法祖的禮制所排，默然置于金絲楠木的梁柱里，莊嚴(yán)肅穆深邃大氣，令人不自覺便心生敬畏。
大殿諸人被遣走，殿門也復(fù)又關(guān)閉，一瞬間將外頭的陽光隔絕，太皇太后背對著李棲梧站在牌位前，將轉(zhuǎn)動佛珠的右手停下，抬頭看向香火纏繞的先祖之位。
“跪下。”太皇太后閉了閉眼，呵斥身后的李棲梧。
李棲梧垂頭跪到蒲團上，腦子沉悶不欲動彈，只鈍鈍地轉(zhuǎn)動著那一句父親所說的秘不發(fā)喪。
她原本不愿相信的，不敢相信的，都在這一句“秘不發(fā)喪”里潰不成軍。
父親一身肱骨，鞠躬盡瘁，她太明白父親的用心。攝政老王爺?shù)乃烙嵰怀?，且不說朝野震動，單說自己于天下未定時歸家守孝，丁憂三年，便有皇權(quán)旁落之患。
自古忠孝不兩全，可是她敬之愛之的父親，彌留之際選了天下，不要她。
李棲梧死死地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太皇太后蒼古的聲音嘆息出聲：“你瞧瞧這一塊塊列祖列宗的牌位。”
李棲梧失魂落魄地抬頭，拳頭卻攥得用力，連骨節(jié)旁的青筋都?xì)v歷分明。
太皇太后指著當(dāng)中新上的牌位問她：“這里是什么？”
指著她親子逝去的哀榮，她的指尖輕輕顫動，連帶聲音也終于有了略微的抖。
李棲梧叩了一個頭：“先帝之位?！?br/>
太皇太后收回手，護甲合攏時牢牢一碰，刺進她干枯的掌心里，她卻仿若未覺，只將一雙歷盡滄桑的眼投向先帝靈位的側(cè)面：“這一旁的空位，將是你父親的?！?br/>
她慈祥淡泊的神色終于在說到“你父親”時嘆息出聲。李棲梧跟著她怔怔抬頭，越過她微動的喉頭，看向空洞洞的那一方空位。
“你告訴哀家，何為天下？”太皇太后的凜然尊貴的眼神一個個掃過列祖列宗牌位前延綿不斷的香火。
李棲梧無心政務(wù)多日，她從未置喙一言，她總以為李棲梧聰明靈巧，總會想明白，只是如今她欲一走了之的荒唐行徑，終于令她拿出了掩藏許久的凌厲和威嚴(yán)。
李棲梧的牙關(guān)在耳下咬緊，眼神凄清：“普天之下，率土之濱，王臣百姓，蒼生黎民?！?br/>
太皇太后轉(zhuǎn)身看向她：“你又告訴哀家，何為攝政？”
“領(lǐng)馭群臣，統(tǒng)攝政務(wù)?！崩顥嘧⒁曋厣系纳m。
太皇太后看著她無力耷拉的頭頂，沉聲道：“還不夠，哀家告訴你。代替君王，行使權(quán)責(zé)，言行進退，肩負(fù)萬民。牌位列入皇祠，與宗祖歷代帝王并列，世世代代為后人供奉朝拜。同當(dāng)朝帝王共享無上尊榮，亦共擔(dān)天下重?fù)?dān)?！?br/>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帶著皇權(quán)骨血砸在空曠的地面，繞在金貴的梁間。
李棲梧肩膀一震，緩緩將頭抬起來，透過燭火微微的光亮，她看見太皇太后眼里零星閃動的濕潤。
“哀家再告訴你，你身上流的，是李氏皇族嫡親血脈。你現(xiàn)在掌的，是你先祖馬背拉弓打下的江山。”
太皇太后闔了闔眼，拍拍李棲梧緊繃的脊背，沉重的步伐像將死的尾蛇，朝殿外她口中的盛世江山走去。
李棲梧將緊咬的下唇放開，終于啞著嗓子低聲叫住她：“太皇太后?！?br/>
孤寂的腳步聲停下，靜默在大殿的回響里。
李棲梧極力將眼淚和哽咽掩藏住，用力得她的聲音微微發(fā)抖：“我父親，守了您兒子的江山一輩子。”
她聽見見太皇太后頭頂尊貴的珠簾磕碰出清脆的聲響。
不欲側(cè)頭看她的表情，李棲梧抬頭看向父親空空的位置，濕潤的呼吸在酸痛的鼻腔里橫沖直撞：“而如今，他的女兒在守著您嫡孫的江山。”
她從未想要質(zhì)問上一輩的恩怨糾葛，但是此時此刻，她抑制不住。抑制不住地想起父親苦茶一樣悠遠(yuǎn)的目光，想起母親守著云舒云卷的孤清，還有尊貴的太皇太后，口中不可放棄的天下重?fù)?dān)。
太皇太后靜默了半晌，才終于聳動嘴角，卻是冰冰涼涼地笑了，而后她深深嘆息，將半生的余暉從喉頭拋出來：“梧兒，若是你到了哀家的年歲，你便知道，這世間，總有千千萬萬你對不住的人和事，這其中，也包括你自個兒?！?br/>
面對李棲梧年輕莽撞的質(zhì)問，她頭一次拋下太皇太后的頭銜，給了她崢嶸一生后一個真心實意的回答。
她雙手扶住殿門，將其緩緩拉開，將自己的眼淚禁錮在干涸的眼眶，同時也拾起自己一如既往的尊嚴(yán)。
“給哀家記住了，不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