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浣煙也忍不住隨之嘆息,按照他對史畫頤的了解,這位表姐是嬌生慣養(yǎng)起來的,雖然極有謀略,沒經(jīng)歷過什么大的風(fēng)雨,也沒什么曲折心機。表姐從很小的時候就仰慕擷霜君,最大的愿望不過是得一人心,安度此生。
——她原本該是個待字閨中的好女兒,清平和樂地過一生的。可是陰差陽錯之下,從史孤光去世開始,幾經(jīng)變故,她還是被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唯有孤注一擲地背負(fù)責(zé)任往前走。金浣煙遲疑了許久,仍是說出了橫亙心頭多時的疑惑:“擷霜君,上次你同璇卿表姐分別時,可有發(fā)生什么嗎?她回來倒像是洗凈鉛華,變了個人似的?!?br/>
沈竹晞奇道:“沒有吧……也許……”他仔細(xì)地回想著,忽而輕拍了一下額頭,“啊,有!”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在玄光寺的時候,璇卿不告而別,只留下一封意味不明而含義深長的書信,上面寫著讓他記憶猶新的一句話:“原本只是簡單地愛慕一個人,卻不料一下子懂得了時間的所有事?!?br/>
“那之前她是跟蘇晏在一起的!一定是蘇晏做了什么!”沈竹晞咬牙切齒地講述所見,十分懊惱為何當(dāng)日自己沒能攔下璇卿,問個究竟。他抿著唇,眉毛急劇抖動,臉上神色瞬息萬變,落在金浣煙眼里,讓緋衣少年眼底暈開一層復(fù)雜的情緒。
“擷霜君”,許多話語在唇邊轉(zhuǎn)徙了片刻,他最終只是長嘆一聲,“既然已經(jīng)塵埃落定留不住,就不要再抱有癡妄了,你并不喜歡璇卿表姐,又何必再徒增悵惘呢?”
不喜歡嗎?沈竹晞感覺到些微的茫然,這種感覺漸漸翻卷如深淵將他吞下去,他不知所措地在黑暗里掙扎。他不是木石心腸,璇卿是那么好的人,又對他那么執(zhí)著,心里總會有輕微觸動的——然而,這種如同驚鴻掠水、曇花一現(xiàn)般驟然閃過的情感,在顰笑間心尖微微發(fā)揚得感覺,難道就能算是喜歡了么?
他沒喜歡過人,史畫頤之前也是,他們遇見的時候還太年少貪歡,一個懵懂一個珍重,注定是成不了的眷侶,歸不去的故人。
“誰知道呢?!鄙蛑駮劦吐暤?,心里想的卻是,他沒什么對不起璇卿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的,就算許多年后反悔,那也是許多年后的事。他只是心疼自己的這位朋友,不僅開始時求不得,努力追求過之后,仍舊求而不得。
“好了擷霜君”,金浣煙被這種壓抑的氣氛所懾,也不愿再提這個話題,轉(zhuǎn)而談起如今的局勢,“我們要去周府迎來最后的決戰(zhàn)了,他們已經(jīng)動身前往,而我留下來靜待你醒來。如今看到你平安,我也能無牽無掛地去了?!?br/>
他補充道:“除了林谷主,所有的故人都來了——擷霜君,你去嗎?”
“我倒是想去?!鄙蛑駮労吡艘宦?,臉沉下來,眼眸在日色里冷光幽昧盈盈,“可我不能去拖累你們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緊咬牙關(guān),聲音仿佛從嗓眼里蹦出來,像懸絲一樣不住顫抖。
金浣煙大驚失色,立刻轉(zhuǎn)過去盯著他,發(fā)現(xiàn)沈竹晞面色慘白,整個人都搖搖欲墜的樣子,頎長手指緊扼住咽喉,用盡全身力氣壓抑住身體顫栗,才讓自己能四平八穩(wěn)地講完先前的話。然而,仿佛是難以忍受的灼痛終于沖垮了理智,他瞳孔驟然緊縮,忽然身子一偏,向旁邊倒去,同時咬住自己的手背,血流如注。
金浣煙扶住了他,心往下沉——這種癥狀太熟悉了,他曾見過的,這是血毒發(fā)作了!
先前在會議上,不知是有意無意,眾人都對擷霜君的血毒問題避而不談,金浣煙便也忽略了,這時他猝然被迫直面這個棘手的問題,在短暫的驚慌失措之后,立刻以迅疾的手法封住沈竹晞周身血脈,扼住在四肢百骸里奔涌的毒素。
然而,出乎預(yù)料的是,沈竹晞稍稍平息下來時,立刻推開了他,擺擺手,示意金浣煙離遠(yuǎn)些。他只覺得有一只無形的巨手伸在喉嚨里亂動亂攪,使五臟六腑擠壓移位,而身體里都叫囂著對鮮血的渴望,雖然血脈被封,可是那種不斷脈動的感覺卻沒有消失,反而一浪高過一浪,令人窒息。
“出去?!鄙蛑駮勅f分艱難地擠出這兩個字,用眼神表達(dá),金浣煙倘若還不出去,便會有生命之虞。他武學(xué)造詣遠(yuǎn)高于對方,一旦因為血毒而發(fā)起狂來,對方勢必承受不住。
金浣煙束手無策,卻不愿就此拋下偶像不管,他從沒見過對方這樣,只能滿懷痛心地看著沈竹晞將臉埋進(jìn)掌心,發(fā)出嘶啞不似人聲的低吼,全身震顫著流露出萬分痛苦。
“等等”,金浣煙靈光一閃,握緊了手邊的玉笛,跨上前去,“得罪了?!彼谏蛑駮劶珙^重重一敲,沈竹晞被敲得清醒了些,迷蒙地抬頭睜大眼看他,眼里水汽氤氳,要哭不哭的模樣。
金浣煙心尖一顫,有些不忍,然而眼看著那雙琉璃色眼瞳很快又被血色充溢,他眼一閉,抬手橫劈下去,而后當(dāng)胸結(jié)印,瞬息間居然使上了平逢山最深的束縛咒與沉睡咒,沈竹晞頭偏向旁邊,昏昏沉沉地就此睡去。
金浣煙松了口氣,沈竹晞被迫陷入沉睡,十分不安穩(wěn),不停地動來動去,甚至手指幾次扣住朝雪,就要往自己身上劃,少年不得不走過去將朝雪拿走,平放在桌上,而后坐下靜等毒發(fā)時間過去。
這可真是太讓人為難了。金浣煙頹然地跌坐下來,沒有什么比眼看著自己最敬仰最欽慕的人深受煎熬,而自己卻什么都不能做更讓人頹喪了。不多時,沈竹晞額頭上有氤氳白霧升起,那是他體內(nèi)血毒如烈火灼燒的標(biāo)志,昭告著那種燎心燎肺的熱量已經(jīng)開始攫取靈力作為養(yǎng)料,直到燃燒殆盡。
或許可以找些冰袋來敷在他身上。金浣煙如是想著,輕手輕腳地推出去,掩上門,沒有驚動沈竹晞。從廂房到冰庫有好一段路,他的腳步分外急促如電,整個人也心急火燎,不敢有絲毫耽擱,因此絲毫沒注意到背后的門無聲無息地洞開了——
白衣醫(yī)者長發(fā)披散,衣袂翻卷如云,靜靜地佇立在門邊看著沈竹晞。摘取了一貫覆眼的白緞帶后,他露出的神碧色雙瞳太過美麗深邃,宛如長空深海熠熠生輝,深不見底,此刻折射出無數(shù)璀璨光華,全都聚焦在沈竹晞身上。
“咳咳”,他彎下腰來輕咳,有鮮血從指尖汩汩流走,“時間不多了?!彼缫魂囷L(fēng)般掠過去,拾起朝雪,抱起沈竹晞,從洞開的門邊如雪鶴翩然渡走,涉過府邸中的曲折回廊和蓮花池,步子如行云流水一般,倒像是沒有重量的紙片人。
出得史府,林青釋轉(zhuǎn)入深巷,立在院墻垂下的深灰陰影里,仿佛不堪負(fù)重般倚在墻上,將沈竹晞交給來人。
“谷主。”子珂單臂抱著沈竹晞,另一只手也沒閑著,咔咔扭開了琉璃小藥瓶,分開他上下唇送入丹藥,“按照您說的,這個加緊趕出來的藥丸應(yīng)該能暫時遏制住血毒了,您救了他,也算是對故人仁至義盡了?!?br/>
“我們可以離開了嗎?”幽草從另一邊走過來,身后是幾個提著行囊的小童,不遠(yuǎn)處還有幾個牽馬、喂馬草的年輕男女,皆穿著齊整白衣,那是藥醫(yī)谷散落在外行醫(yī)的弟子。
林青釋緘默不語,幽草看著他,也不敢催促。自從前些日子谷主從凝碧樓回來,臉上那種光風(fēng)霽月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水的淡漠無瀾,不再是清風(fēng)朗月,反而像高崗冷月般遙不可及。
那一天,幽草頗為擔(dān)憂,不知道谷主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讓整個人的氣質(zhì)如同錐心蝕骨般發(fā)生巨變,她忍不住問:“谷主,你為什么不笑了?”
“我為何要笑?”林青釋反而很詫異,不解地問,新復(fù)原的碧色雙瞳灼灼地凝視著他。
“沒,沒什么?!庇牟菪睦锎蚬?,卻不敢再提——她知道,所謂相由心生,谷主雖然并非天生如這樣光風(fēng)朗月一般,可是他在奪朱之戰(zhàn)的七年里經(jīng)歷了太多,內(nèi)心在冰火交煎中逐漸趨至無愛無恨,所以才展露出這般溫和無波的模樣。而又是七年的行醫(yī),讓這種溫潤的氣質(zhì)已經(jīng)成為了習(xí)慣,就像面具戴久了便嵌進(jìn)臉里摘不下,谷主普度眾生,懸壺濟(jì)世,也始終是笑著的,心在笑,臉才笑。
——然而,谷主卻忽然不笑了,反而隱約流露出深沉的悲慟,那得是什么樣的悲慟,又與什么樣的過往有關(guān)?
那之后,谷主忽然說要離開江湖,帶著藥醫(yī)谷一脈重新歸隱,就像是以往所做的,由病人持回春令上門,而自己隱居幽谷,再也不問世事。幽草一陣高興一陣愕然,沒有深究,以為谷主終于想通了,又恢復(fù)了從前的模樣。
可是,他們在館驛短暫停棲的時候,幽草想著未來的事,輾轉(zhuǎn)難眠,于是披衣坐起,悄然走到中庭,而她回望身后,發(fā)現(xiàn)谷主的房間里居然還亮著燈!幽草大驚失色,谷主的身子怎能熬到如此深夜,她走過去剛要敦促谷主安寢,卻被撲面而來的藥香驚了一下。
谷主站立在桌前,滿頭是汗,正凝神攪合著桌上的藥爐,瞧著藥的成性,已經(jīng)有了十余日的熬制功夫。幽草目瞪口呆,藥醫(yī)谷眾人隨身帶的靈藥應(yīng)有盡有,不知道他花這么大心血是要做什么,而直到今天見了擷霜君,她才知道,那居然是為了壓制擷霜君的血毒而煉制出來的藥丸。
幽草回想著谷主枯立燈下的身影,只覺得眼底驟然涌起澀意——說到底,谷主還是牽掛著當(dāng)年的故人,還是沒能真正地?zé)o念無想、心如止水。
青辭釋酒,十念皆安——然而,又有幾人能只停駐在辭與酒中,便能尋找到真正的安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