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顧辭給三個大男孩講的餐前談話就圍繞在東瀛大名亂斗之上，孩子們聽到為了大名之位，父子手足相殘，還出現(xiàn)讓養(yǎng)子繼承家業(yè)而不是親兒子這種亂象，并且，爭的一國地界有時不過大虞一個下縣的大小，甚至只是這一國里的一小部分，紛紛表示這個畫風太清奇，理解無能。

    顧辭很嚴肅地糾正了孩子們把東瀛戰(zhàn)國時代當成‘村長械斗’的概念，有人就有紛爭，土地統(tǒng)共這么大，你不爭，別人強大了，就會來搶你。為什么大虞準備去找海外無主之地，就是為了防止出現(xiàn)東瀛這樣的狀況。

    壞心眼的娘親表示讓他們根據(jù)目前知道的情況寫個論文，主題是分析‘為何有天皇和幕府還會產(chǎn)生內(nèi)亂’和‘何種制度才能解決這種情況’，并且提示他們可以參考五胡亂華十六國和春秋戰(zhàn)國的歷史。論文可以查閱資料，但要獨立完成，她這個當娘的也會寫，和他們的作業(yè)一起交給皇帝批閱。

    袁懿自然最先過目顧辭寫的內(nèi)容，她對這些人名和藤原、上杉兩個幕府一頭霧水，不敢班門弄斧，先按自己知道的日本戰(zhàn)國時代為例，分類大名：一類是守護代，例如源氏、上杉氏；一類是‘下克上’，平氏啟先河，翻身做掉主家的島津?qū)嵓以侨障蚴刈o代大友家名下的奉行，齋藤更是從一介糧商搞掉兩濃地區(qū)所有貴族武家們上位，不愧為國盜；還有一類可能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加賀國最大的寺廟一向宗才是當?shù)卣嬲拇竺?，到處煽風點火，在各地掀起‘一向一揆’運動，真不枉定朝當年那么下功夫扶持僧侶政權。接著她把前世日本最后一個幕府江戶時代的建立者德川家康所實行的政策寫了一下，比如限制大名勢力范圍的‘一國一城令’，以消耗大名財力為目的的‘參覲交代制’，和讓各地大名之間互相監(jiān)視甚至結(jié)仇的‘移封、減封、轉(zhuǎn)封’三封制度，控制宗教勢力的‘五山十剎’法度，鎖國禁教的‘朱印貿(mào)易’，以及分重權給宗族親藩和功臣譜代，但賜予歸降的外樣大名分散的大片領地，形成權財分離的格局，再一次確立以身份為核心，兵農(nóng)分離等級森嚴的幕藩體制。

    孩子們的作業(yè)才是讓皇帝結(jié)結(jié)實實吃了一驚。

    鏘鏘延續(xù)她的優(yōu)勢，從資本方面進行分析。目前著重向外發(fā)展的島津?qū)?、長宗部和信田三家大名的特點是資金來自于商人，而其他大名主要靠封地產(chǎn)出為主，所以從人員、規(guī)模和控制力度上，三大名優(yōu)勢最明顯。因為東瀛割據(jù)勢力為了保護自己的本地利益，紛紛限制產(chǎn)品的流動，商業(yè)利潤的來源以海貿(mào)為基礎。九州作為最開放最便利的第一站，島津?qū)嵓抑安坏б懒司敖?，還獲得了第一手的關稅，比之篤信神道教和佛教，遵從鎖國令的競爭對手大友家資本雄厚得多。長宗部從陸路到海路控制了瀨戶內(nèi)海和整個四國島，這是商品流通的第二道關卡，所以他們的水軍比之島津?qū)嵾€厲害。即便大虞沒開國時，依靠走私和高麗中轉(zhuǎn)，率先開港的島津?qū)嵑烷L宗部獲得大量資金，比起近畿、關東和濃尾等傳統(tǒng)農(nóng)業(yè)區(qū)也不差多少，而商品從西向東流動，沿途所能分到的財富隨之遞減。信田開了中京為港口，公布了免稅的‘樂市樂座令’，一邊分去了島長兩家的利潤，一邊吸納了大部分把貨物賣向關東和東北地區(qū)的商人們，東部的人、財、物聚集過來，加之本身石高優(yōu)勢，一下子脫穎而出。目前即便上杉家控制的地區(qū)最大，但處于利益鏈最底端，只能靠封地解決問題，反而最捉襟見肘，敗象已顯。

    阿桑的作業(yè)著筆于天皇、幕府和大名的關系?？傮w來說，天皇是個擺設，和佛像一樣，因為他自己沒地也沒人，幕府本該是地最多的，但分封出去后又控制不了，所以下面的守護和守護代等人，要么自己壯大了成為大名，要么被壯大起來的下人弄死，人家自己當大名。為什么幕府和守護們不給力，根源就在天皇、幕府和失敗的守護們沒能控制原本在自己之下的武裝力量，而嚴格的等級制度一旦被打破，秩序一亂，下面的人肯定都爭著往上走，誰掌握武力誰就能上位，所以商人齋藤可以成為大名。

    阿雙和弟弟的著眼點一樣，但他著重寫了幕府內(nèi)部的‘下克上’。上杉父子三人的權柄更替嚴格來說也算下克上。廣義生母是平家女兒，他一出生就過繼出去，在沒繼承幕府前叫‘平廣義’，虎義從小出家，直接表明放棄繼承權，兩兄弟對義勝毫無威脅。作為合法繼承人，在外有強敵，內(nèi)無競爭的情況下，義勝因為忍受不了義謙的猜忌，被逼舉刀相向，實在蠢透了。

    至于以上三個孩子們提出的解決方案，那當然是并入大虞，服從父皇的約束和管理，成為國土的一部分，才是東瀛唯一出路！

    阿圣的作業(yè)最讓袁懿驚喜，也是針對上杉家父子相殘去論述。

    文中第一部分直接駁斥了阿雙的‘猜忌說’，因為就在義勝動手前，義謙還派他前往廣義的封地甲斐，與北條一起殺向駿河，又派親信去信濃，與當?shù)氐膬纱竺謩e結(jié)盟，好讓信田安分呆在三河，不要和遠江一起搗亂。

    家臣們忠于幕府的目的是為了更多的利益，從義謙的角度看，上杉家能分的都分完了，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內(nèi)部重新分配，這沒可能，二是去搶另外的地盤，比如加賀、九州、四國、信濃、駿河、信田。加賀是一向宗的地盤，動了等于與佛教為敵。九州、四國以目前幕府的實力看，只能大軍壓上才有必勝的把握，但時值春耕，調(diào)不出這么多兵。信濃兩個大名中，北部的村山家緊挨著上杉家的越中、越后，同出源氏，一向聽話，南部的小早園隔著山與東邊的甲斐相望，不如駿河好打，駿河自然成了首選。為何不直接聯(lián)合村山和小早園一起收拾西南處美濃的信田？概因兩濃之間的飛騨山實在不好翻，只能曲線救國。

    駿河北是甲斐，東是相模、伊豆，西是遠江、三河，只要義勝和北條瓜分了此地，幾乎包圍了廣義的甲斐，再打小早園或進入遠江乃至三河，都有了基礎。但問題就出在這次征戰(zhàn)要依賴北條和村山，一個從相模攻駿河東部，一個南下牽制小早園，駿河的一半和南信濃的打下的地盤肯定歸他們，剩下的地方留給義勝一派的家臣，反而是義謙的重臣占不到太多好處，還得出力。作為幫助義謙打天下的家臣，各自分封了領地，實則已同小名沒區(qū)別，在義謙和義勝的權力交接過程中，為了自己利益，肯定各有偏向。即便義勝想重用父親的老臣，他也沒有太多土地資源，可以換取他們的忠心。面對這么下力氣幫他開疆擴土的老爹，義勝還是反叛了，原因正在于他和義謙一樣，漸漸控制不了下面的家臣，在家臣面前，已處于劣勢。為了清理這些心懷二志之人，給自己的勢力騰出封地，兵戎相見是必然之舉。廣義則是老臣們的另一個選擇，之所以沒選虎義，也許因為這位‘佛將’迄今為止‘生涯不犯’，完全不近女色。

    第二部分提出的解決方案完全是闡述幕府應該如何控制大名，除了分化制衡、加強法度和等級管理等措施，還有就是在土地分完后，還要掌握金錢和政權的分配、制衡，才能讓大名們始終沒有與幕府抗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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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孩子們的作業(yè)完成得太好了，顧辭準備一起好好夸夸，再讓他們挨個找皇帝講評談心。鏘鏘第一個得到表揚，對于父母長輩們的偏心，男孩們表示已經(jīng)佷習慣了。

    “寶貝做得真好！”她摟著女兒用力親了好幾口。真不枉當娘的拼命支持商貿(mào)，這不，除了外面有高人能看出來土地不再是唯一的資本，連小女兒都能歸納出土地資產(chǎn)和商業(yè)資金的不同。

    “可是如果海貿(mào)斷了的話，豈不是就比不過有土地的大名？”阿雙等母女倆膩歪完趕緊發(fā)問。

    “海盜就是沒土地可耕種，只靠商貿(mào)生存的群體，可你看，何時能真的禁絕？即便身份再低賤、再受打壓，商人也從來沒消失過，甚至官府、官員自己也要從事商業(yè)交易，誰也不會嫌錢多，不是么？”

    “可他們有錢了還是買地呀！”阿桑想得深，反駁得很快。

    “人人都說土地是根本，有地就能有吃、有穿、有木頭蓋房子、可以活著，而資是通過商人們帶來的，有沒有多余的錢都無所謂，對不對？”看見孩子們點頭，顧辭覺得可以開始普及一點印象中粗淺的經(jīng)濟學概念，“娘親認為，人要活得越來越好，‘物’和‘資’都不能少。物是吃穿住用行基本的東西，資是能買到這些東西的錢。當然，物是從無到有造出來的，所以土地很重要，但資現(xiàn)在在變得越來越重要。你們有想過為什么大家都對海貿(mào)這種賺錢的生意這么熱衷么？難道只是為了買地屯銀子？”

    阿圣很認真地回答，“肯定不是，現(xiàn)在有錢了什么都能買到，所以有沒有地是其次的?！?br/>
    “你們看，這就是錢的作用，它比地更受歡迎，是因為人人都有辦法獲得，而地卻不是。你們看過魚鱗冊么？擁有咱們大虞土地的人，和一國人口比起來，比例并不高吧？”

    “那為了讓沒有地的人也能活不下去，我們才要發(fā)展商貿(mào)？”鏘鏘問得很認真，門外的皇帝也坐到門檻上，偷聽得很認真。

    “乖寶貝們真聰明！”顧辭毫不吝嗇夸獎孩子們，接著安利，“咱們先來看，土里的東西怎么從無到有的好了。首先，土地、種子這些是必須的，然后再有人，得是農(nóng)民去干活，才能有收獲，你們想想，還需要什么？”

    “犁和牛?！薄案囈部梢浴！薄敖ù笈锊藕茫　薄皻⑾x的藥水，吃蟲子的小雞?！薄斑€有肥料。”“好惡心，不要說這個，一會吃不下飯了！”“阿雙你太壞了！”

    去過試驗田的孩子們七嘴八舌補充，眼看要歪樓，顧辭趕緊叫停，“你們說得都對！很早的時候沒這種東西也一樣種地，說明這些不是必須的，現(xiàn)在有了，卻會讓產(chǎn)量更高。所以，為了區(qū)別，娘親把這些叫‘料’?！稀艹霈F(xiàn)，正是因為有了‘資’，所以，在‘物、資、人’一起作用下，‘料’會越來越多，只要投入的‘資’不虧本，生產(chǎn)效率就會提高。即便不是每個人都有地，地也沒增加，我們的糧食、衣服、屋子等東西一樣能增加很多?！?br/>
    聽完這段話，幾個孩子開始認真做筆記，這是他們自發(fā)養(yǎng)成的好習慣。

    “明白了資的作用，咱們再來看看東瀛的問題。信田家的尾張都是上等地，現(xiàn)在又掌握了商人的資金，所以，下面人聽他的話，總會得到好處。上杉家只有土地，已經(jīng)分完了，如果打不下新的，手下還會甘心只守著已有的地，然后繼續(xù)聽他的話么？”沒好處誰跟你這個老大，只要別人給的好處更多，肯定背叛。

    顧辭接著問，“有了很多錢的人買地，只是為了在地里種糧食、種棉花，用這些產(chǎn)出自給自足么？”

    “不是?！薄盀榱速嵏嗟腻X?！迸踹珉p胞胎答得利索。

    “所以說，他們和守著地里產(chǎn)出的人是不是區(qū)別很大？”顧辭舉了個例子，“還記得娘親瑯琊城里的地么？現(xiàn)在種地的人都不是咱們家的，用的機器、種子、等等東西都是買來的，如果沒有商貿(mào)，僅娘親一個人，那些地就荒蕪了，連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br/>
    執(zhí)意不肯跟上潮流的地主們遇到的就是這樣的困境，固守自己的田土，但佃農(nóng)和仆役有更好的出路，會日益減少，他們只能付出更多的錢去雇傭和購買更好的種子、農(nóng)具，不然田地荒蕪，被官府收走，土地孳息賣不出價錢，只能變賣土地，越來越窮。而掌握了土地之外其他物資的商人們，通過資本的積累，有些已能輕易地控制一地經(jīng)濟命脈，有沒有購入土地，成為新的地主，并不影響他們的地位。這樣的商人如果沒有根基，而守舊方是官宦世家，那妥妥的被口誅筆伐，甚至死于非命，但如果這個商人依附皇家產(chǎn)業(yè)為生，就讓他們天然有了對抗的底氣，得到庇護，顧辭知道藝青曾默許皇家產(chǎn)業(yè)出手，整垮鬧得厲害的那些頑固耆老。清流？世家？官宦？不好意思，論哪方面都能碾壓你。

    “咱們先回過頭來看信田家。如果大虞突然不去中京，他的資金減少，你們覺得他會怎么辦？”

    “和其他大名一樣搶地?！卑㈦p搶答。

    “他要錢不就是為了搶地盤么?！辩I鏘道。

    阿圣很謹慎地開口，“但是戰(zhàn)略會不同?！币驗橛兄芯?，現(xiàn)在信田的重點放在打通琵琶湖的通道上，近江、伊勢，直至京都上洛。上杉家在駿河有動靜不怕，只要越不過三河，威脅中京，信田完全有實力回頭再打遠江，甚至拿下駿河。

    阿桑好奇地問，“那會不會有清貧的官員，因為沒錢雇人種地，被商人欺負？”

    “再窮的官員都有辦法限制商人的活動，比如設關卡，查貨，擾亂店鋪生意等，那你還覺得商人會欺負官員么？”顧辭很支持他去做社會調(diào)查，因為阿桑真的喜歡琢磨這些事，“這個情況你可以自己去深入研究。”

    “咱們要保護商人。”鏘鏘和顧辭一樣認為商業(yè)很重要。

    “那商人會坐以待斃？”

    看著孩子們，尤其是阿圣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顧辭輕輕地補充一句，“商人和官員起沖突，娘親只能想到兩個結(jié)局，一個是商人執(zhí)政，一個是朝廷禁商?！?br/>
    其他三個孩子刷刷地記筆記，阿圣卻驚訝地抬頭，她微笑著摸摸阿圣的手，孩子大了不好摸臉，太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