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褒姒是姓姒的，既不是姜，也不是姬，她在這場權(quán)力斗爭中是扮演什么角色？”

    “您剛才也看到聽到了，王后就是天子那邊的人?！眱?nèi)宰大人似乎不愿多說，講完抬腳就想離開。

    “那太史說她龍唾沫變的又是什么典故？”

    聽到這話，內(nèi)宰像觸了電似的，半抬的腳掌僵懸在門檻上。半晌，才幽幽地說道：“這種傳說只有太史那種通鬼神的人才講得明白，公子休要再提！”然后頭也不回地跨出門去。

    掘突追出去還想問些什么，內(nèi)宰已經(jīng)消失在黑暗的廊子里。他只好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屋。進門前無意抬頭看了看月亮，猛然瞥見屋脊上似乎有個黑影，迅速翻到了屋后，只留下細細簌簌瓦片掉落的聲音。

    也許是剛才接收的信息太多，也許是夜深實在犯困了，掘突沒精力細想，就當是夜貓了。他很快便睡著了。

    一條龍闖入了他的夢鄉(xiāng)。這條龍不是那種張牙舞爪、威武猙獰的傳統(tǒng)形象，而是長了一副可愛的動漫卡通樣兒。她慢慢地靠近掘突，突然像西方人養(yǎng)的狗一樣瘋狂舔起了他的臉，舔得滿臉都是龍的唾沫。在舌頭蠕動的間隙里，掘突看到龍的臉慢慢變成了人形——一個漂亮可愛的少女。同時背景慢慢亮起，直到被燦爛的金光完全淹沒……

    掘突在金光中醒來，原來是透過窗戶的朝陽正對著眼睛。

    “公子，請洗漱。”榻邊的侍女見他醒了，及時靠了上來。掘突春夢剛醒，迷迷糊糊地享受著兩個年輕姑娘的侍奉，好不舒服?？蛇€沒享受夠，門外侍官催促，說車馬早已備好，上頭讓公子盡早回鄭城。他只好匆匆喝了幾口小米粥，惜別兩位美女。

    出了后門，掘突看到馬車比來時低調(diào)了很多，車夫和侍從也都換了面孔，而且鼓鼓的衣服下面估計都穿了軟甲。

    內(nèi)宰大人引馬過來，扶掘突上車，近身時說道：“君上天不亮就入朝了，無暇相送，思子之情托臣代訴。”然后掃了掃周圍，故意壓低聲音：“所有人員都已換成可靠心腹，公子保重，勿忘君上所托！”

    掘突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作為一個剛穿越三四天的人，對父親鄭桓公和內(nèi)宰這樣的近臣說不上感情深厚，但一想起快要發(fā)生的大動亂便不免有些傷感。畢竟按照史書的記載，在西周滅亡的戰(zhàn)亂中，鄭桓公和他們的臣子沒能逃掉，以身殉國了。

    想到這里，他鄭重對內(nèi)宰說：“請轉(zhuǎn)告君父，兒臣斗膽勸言，雖然堅守在朝中對鄭國最有利，但也需考慮自身安危。覆巢之下無完卵，一旦察覺大周有變，要盡快脫身，切勿戀棧！”

    內(nèi)宰大人聽了，不覺撫須大笑：“公子放心，君上在朝多年，政治嗅覺很敏銳的。況且他現(xiàn)在就是大周的定心石，他在就暫時能穩(wěn)住局面。您的孝心我一定轉(zhuǎn)達?！?br/>
    “可是……”掘突還想細說，內(nèi)宰已經(jīng)使勁拍了拍馬屁股，車隊便向城門飛馳而去，只能眼看著內(nèi)宰的身影消失在塵土里。

    哎，既然他們這么自負，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況且，通過這幾天的事，掘突也不敢把史書上的事情百分百當真了，心想說不定父親還真能吉人天相。于是他也不再庸人自擾，靠在車里瞇眼補覺。

    這古代的路跟現(xiàn)代差的不是一點半點，就算是官道也是土路為主。城里雖說有些地方鋪了些青石板，那地基雨水一泡也就七翹八拱了。所以掘突盡管很困，但難以入睡。好不容易攢到半睡半醒了，馬車卻突然來了急剎，整個人一下往前沖了過去，腦袋磕到木頭上，疼得掘突齜牙咧嘴。

    他惱怒地探出車外，看到前面的侍從一邊安撫被急攔受驚的馬兒，一邊氣勢洶洶地跟門衛(wèi)交涉：“為何要攔我們？”

    “喲，喲，挺橫的嘛?！遍T衛(wèi)一副嬉皮笑臉的潑皮樣，“攔你又怎樣？”

    “平日車馬不都是自由進出的嗎？你不要無事生非，耽誤了我家主公辦事！”幾個侍從警覺把手都按到了佩劍上。

    “這鎬京城里有的是要辦事的。六匹馬拉的天子車隊、五匹馬拉的諸侯車隊、四匹馬拉的王臣車隊，老子見得多了。就算是諸侯，要是偏遠小國也得給我們幾分面子。你們這兩匹馬拉的寒酸車隊，還敢把自己當爺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犬戎的奸細！”

    掘突看他說得挺狠，卻沒有上前來檢查的意思，八成是想借手中這點小小的權(quán)力索賄而已。于是把侍從喚來，囑咐他不要鬧大，破點財擺平算了。侍從趕緊跑去塞了一把貝殼錢，門衛(wèi)拿手顛了顛，笑道：“我一向好說話的，只是我的長官沒那么好說話?！笔虖臅?，只好又拿了些小玉器，跟著門衛(wèi)上城樓見長官去了。

    此行為了低調(diào)擺脫朝廷的監(jiān)視，內(nèi)宰大人不但把侍從都換了心腹，還故意把來時的四駕豪華馬車換成兩駕普通馬車，想不到反而引起了波折。掘突只好無奈地等著，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西周人民的市井百態(tài)。

    這時遠處跑來了一群娃娃，一邊跳一邊反復(fù)唱著歌謠：“龍亡漦在，櫝而藏之。發(fā)櫝成黿，童妾孕之。美人其姝，罪臣獻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前面本來聽著不是很敏感，可這最后兩句把掘突嚇了一跳，這已近乎白話文了，不就是說褒姒紅顏禍水，害得大周朝滅亡嗎？他趕緊調(diào)動起腦中所有的文言文細胞，一字一字地琢磨起這歌謠來?？上ЧΦ子邢?，加上只知發(fā)音不知文字，聽了半天還是似懂非懂。但直覺告訴他，這歌謠里有“龍”有“褒姒”，十有八九跟那個龍唾沫的傳說有關(guān)。

    掘突把小孩叫來打聽，原來是今天一大早在集市學(xué)的新歌謠，娃娃們也不會寫。他只好努力把歌謠的發(fā)音背下來，心想改天找個文官問問。就在他喃喃念叨的時候，侍從也搞定了看門的，一行人趕緊上路。馬車出城的一瞬間，掘突瞥見一隊衛(wèi)兵跑來驅(qū)散了娃娃們，好像還把比較大的幾個抓了起來。

    看來歌謠已經(jīng)飛速傳到了宮里。

    從昨晚眾人的反應(yīng)看，龍唾沫變王后的說法好像太史新發(fā)明的。老頭兒當場已經(jīng)被抓，那今早是誰在編民謠散播呢？掘突心里猜測：難道是父親想挑撥王后與天子的關(guān)系？從內(nèi)宰夜談的信息看，父親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老奸巨猾，還真是嫌疑很大。王后與天子不和，那對付他必然因內(nèi)耗而力不從心。鄭桓公這只老黃雀真是把螳螂和蟬玩弄于股掌啊。

    就在掘突努力訓(xùn)練自己的政治斗爭思維的時候，車后傳來一陣陣亂馬嘶鳴。這鎬京城剛消失在視野里，難道就碰到戎狄了？這也太囂張了吧？

    侍從駕馬到車窗前，緊張地對掘突說：“公子，城里追來一隊人，全副武裝來者不善?！?br/>
    “我還以為是戎狄，既然是城里的，未必是沖我們的吧？”

    “君上和內(nèi)宰一再吩咐我們要防備，公子的車還是先抄近道走吧，我們攔住他們，之后再會合！”說罷，囑咐了車夫幾句，就拔劍帶隊把路攔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掘突遠遠看到他們對峙了起來，大概是在交涉，接著沒說幾句就動手了?？磥硎虖牡呐袛嗍菍Φ?。

    隨著馬拐上小路，車身又開始劇烈顛簸起來，掘突苦不堪言，心想內(nèi)宰大人辦事真不靠譜啊。我們換了車隊、換了侍從、還一大早偷偷出門，結(jié)果還是暴露了行蹤。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呢？是剛才的門衛(wèi)長官？是昨夜屋頂?shù)暮谟?？還是內(nèi)宰本身就是無間道？

    就在此時，樹叢中突然飛出一支利箭，射中右馬的眼睛。車夫大叫一聲：“不好！有埋伏！”

    掘突大驚，心想完了，原來剛才那隊人馬只是調(diào)虎離山，現(xiàn)在武士們都不在，豈不是要坐以待斃！

    受傷的馬痛苦地悲鳴起來，拼命抗拒車夫勒得死死的韁繩，發(fā)了瘋似的左右亂竄。沒跑多久，兩只馬的腿就拌在了一起，帶著整個車廂翻滾起來，壓倒了成片的灌木，最后被幾株粗大的白楊樹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