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小猴子卻不肯從背簍蓋子上逃下來。

    紅豆對(duì)彌厚君道：“不要嚇跑了它，我把它帶到那片毛栗子林去。”

    彌厚君笑道：“恐怕它不是孫大姐，你丟不下它的咯。”

    果然如彌厚君所說，到了那片毛栗子林。

    無論紅豆如何威逼利誘，如何哄。

    小猴子就是認(rèn)準(zhǔn)了紅豆的背簍，死活都不肯下來。

    彌厚君笑道：“這個(gè)小東西我們還能養(yǎng)的活，就帶著它下山吧。”

    紅豆無奈，只能又撿了一些毛栗子。

    先不說自己充饑了，好歹不能餓著了這個(gè)已經(jīng)把她當(dāng)娘的小東西。

    走在路上，紅豆嘰嘰呱呱的給小猴子取了個(gè)絨絨的名字。

    害怕天晚趕不回山下，兩個(gè)人不覺就加快了腳步。

    先頭彌厚君答應(yīng)到獵戶金老九家喝野葡萄酒的允諾也不能作數(shù)。

    幸好，也沒有再碰見金老九。

    黃昏時(shí)分，兩個(gè)人帶著絨絨下了山。

    到了玲瓏潭，紅豆和彌厚君都不約而同的一起走到潭邊。

    走了整整一天山路，洗把臉，去去疲累。

    清澈的潭水里，黑色脊背的游魚清晰可見。

    彌厚君道：“我瞧著這潭里可多魚，你們村里人咋不來抓了吃？”

    正在洗臉的紅豆隨口回答道：“除了饞嘴的二流子，誰家有豬油去吃它？”

    “沒有油，腥死了。”

    “逮魚濕了衣裳鞋子，也沒得換?！?br/>
    彌厚君笑道：“原來這樣啊，可惜了。”

    指著朝霞映照下，泛著水花的水潭，“紅豆，你看那些魚，又肥又美。”

    “哪天有空，我來抓幾條打打牙祭?！?br/>
    紅豆先和彌厚君一起回到皮貨鋪?zhàn)樱跄窘澈痛蠡⒆佑?br/>
    紅豆卸下了竹簍里的茶樹苗，用空竹簍背了絨絨，就要回家。

    彌厚君趕忙叫道：“紅豆，你等等。”

    紅豆停住腳步。

    彌厚君拿出一個(gè)沉甸甸的袋子。

    對(duì)紅豆說道：“你陪我進(jìn)了一趟山，不能白勞你?！?br/>
    紅豆想了想，便伸手接過。

    笑道：“少東以后還有這樣的好事情，記得再叫我?！?br/>
    她和他本來就是雇傭關(guān)系。

    這一點(diǎn)，一定不能弄混淆了。

    自己可不是有一袋金子的仙花，爹和她的吃喝拉撒都得錢。

    裝清高，得有喝西北風(fēng)能活的仙術(shù)才行。

    拿著錢，背著絨絨，紅豆高高興興的回家了。

    無論彌厚君嘴里怎么說的山響喜歡她，都沒有現(xiàn)付她工錢實(shí)在。

    紅豆心里一直惦記著那些金黃飽滿的毛栗子。

    回到家里，抓了一把毛栗子安頓好絨絨。

    又抓了兩把，先去了方嬸家。

    方嬸正在晾曬火麻。

    小草已經(jīng)能跑出來玩了。

    小虎子不在家，可能又去砍柴了。

    方嬸一見紅豆，喜歡的什么似的。

    小草卻咬著手指頭，愣愣的看著紅豆，很怕生。

    紅豆把手里的毛栗子捧給小草。

    小草一看，小臉便露出高興的神色。

    眼睛卻看著自己的娘，并不敢馬上伸手去接。

    方嬸笑道：“膽子小的地上掉片葉子，都要指著哭喊。”

    “看見吃得，就笑了?！?br/>
    紅豆見小草的小手拿不了幾顆，就把捧著的毛栗子全塞在推辭不迭的方嬸手里。

    小草一見毛栗子到了娘手里，趕忙扒著抓去幾顆啃。

    方嬸感激的對(duì)紅豆說道：“多謝紅豆姐?！?br/>
    “你帶著小虎子砍柴，給俺家掙了好幾百文?！?br/>
    “彌少東又給了那些銀子，俺娘兒幾個(gè)能活下來，都是托了紅豆姐的福?！?br/>
    紅豆笑道：“嬸不要和我說這些見外的話?！?br/>
    “大家都不容易，哪家活命的錢不都是自己掙來的？”

    “大虎子不去鋪?zhàn)永飵凸ぃ瑥浬贃|未必就肯拿銀子出來給嬸子?！?br/>
    “小虎子不去砍柴，連我也沒得那幾百文好賺呢。”

    “方嬸，有人就會(huì)有錢。”

    方嬸苦笑道：“傻妮子，錢哪有那么好賺？”

    “小草他爹一輩子累死累活，還是顧不過一家子溫飽……”

    說著，又開始拿衣袖抹起眼淚來。

    紅豆趕緊岔開話茬：“方嬸，你看這些毛栗子，是我陪彌少東進(jìn)山撿的。”

    “那里離這山下也不是多少遠(yuǎn)，大家為啥都不想法子撿些回來？”

    “不說賣錢了，就是充饑，也是能活命的啊?！?br/>
    方嬸聽紅豆這么一說，臉上的顏色有些改變。

    對(duì)紅豆說道：“俺們都知道，皮貨鋪?zhàn)拥纳贃|是個(gè)有本領(lǐng)的。”

    “你的氣力又大，所以他才叫了你?！?br/>
    “敢結(jié)伴一起進(jìn)山，又好好的回來了。”

    “俺們也不是傻子，不曉得山上有毛栗子，有餓不死人的吃食?！?br/>
    “只為那年鬧饑荒，附近幾個(gè)村里的人都往山上跑?！?br/>
    “后來，近處的山頭都給搜刮干凈了?！?br/>
    “有幾個(gè)男人餓極了，一起進(jìn)了深山。”

    “卻不料大白天的，給狼群和豺狗包了囫圇……”

    “后來，還是青龍鎮(zhèn)派來兵丁，同著山上的獵戶一起，才收回了尸骨。”

    “可憐哪還有啥尸骨，就剩一些啃的血紅得大骨頭?！?br/>
    “也不知道誰是誰了……”

    “打那以后，俺們這山下的人就是餓死，也不愿意進(jìn)山了?！?br/>
    紅豆聽的頭皮子直發(fā)毛。

    忍不住說道：“怎么俺們來回走了幾天山路，并沒有見著一匹狼，一只豺狗呢？”

    “還有那個(gè)叫金老九的獵戶，也就見他一個(gè)人在竹林子里下夾子。”

    方嬸道：“那些野物也鬼的很?！?br/>
    “獵戶手中弓箭，腰上有獵刀。”

    “又是從小到大，知道怎么對(duì)付它們的?！?br/>
    “你和少東必定是煞氣大，瞧著就很厲害。”

    紅豆被方嬸的話逗笑了：“哪有這樣的事情。”

    方嬸道：“這可不是嬸子瞎胡謅，都是青龍鎮(zhèn)那位官老爺說的?！?br/>
    紅豆頓時(shí)明白了。

    “弱肉強(qiáng)食，一定是那幾個(gè)饑民太廋弱了。”

    方嬸沒聽過啥叫弱肉強(qiáng)食，紅豆的意思她卻知道。

    點(diǎn)頭道：“就是這個(gè)話?！?br/>
    紅豆還是說道：“我原是想叫嬸子跟我一起上山，撿些毛栗子回來的?！?br/>
    方嬸想了想，問道：“就俺兩個(gè)？”

    她家孩子多，能進(jìn)山弄些吃食，就是冒險(xiǎn)她也愿意的。

    反正也不是進(jìn)太深的山林。

    紅豆道：“我多找?guī)讉€(gè)人問問，有愿意去的，大家一起結(jié)伴。”

    方嬸立刻點(diǎn)頭道：“那俺去。”

    紅豆又跑回皮貨鋪?zhàn)?，悄悄去問王木匠?br/>
    王木匠立刻說要去。

    見彌少東已經(jīng)換了一身衣服，紅豆只得又先去替他洗衣服。

    彌厚君還以為紅豆是專門過來替他洗衣服的，想對(duì)紅豆說什么的。

    想想，又算了。

    他現(xiàn)在的能力，還實(shí)在是有限。

    要想把紅豆真正的養(yǎng)起來，他還得好好想出賺錢的法子。

    他方才已經(jīng)托了王木匠，先問問附近的人家，可有愿意賣田的。

    就是不肯賣，租賃也行。

    他和紅豆背回來的茶樹苗必須要馬上栽植才行。

    彌厚君心里盤算著，他先得弄一大筆本金才行。

    第二天，紅豆煮好早飯。

    對(duì)彌厚君說，她要帶著龍山坳的村民進(jìn)山撿毛栗子。

    請(qǐng)他中午自己將就一頓。

    彌厚君正著急他的茶樹苗。

    王木匠昨天替他問了一圈，誰家也不愿意賣了自己的田。

    更沒有人愿意租賃自己的田給這位不知來歷的少東栽樹。

    他們還笑，這漫山遍野的野樹，砍都砍不盡了。

    哪有拿了好田好地去栽樹？不是瞎胡鬧，就是傻子。

    聽紅豆說又要進(jìn)山，很不放心。

    卻又曉得龍山坳此刻正是卻糧的時(shí)候，不好阻攔。

    況且，那些毛栗子現(xiàn)在不去撿。

    一旦下了雪，山路上不去不說，也就全爛了。

    便摘下腰間短刀，遞給紅豆。

    道：“紅豆，這把短刀一直跟著我的，給你帶去防身。”

    紅豆搖搖頭，又拍拍布袋里的砍柴刀。

    “我用這個(gè)就行。”

    彌厚君還是把短刀一起塞在紅豆的布袋子里。

    因?yàn)榧抑袑?shí)在是都缺糧，見有人牽頭。

    除了方嬸王木匠，村里還有十幾個(gè)人愿意結(jié)伙一起上山。

    怕山上有狼群和豺狗，大家手中都帶著刀棒。

    陳大娘好像也忘了先頭和紅豆吵架的事情，背著一只大大的背簍。

    一路小跑，跑到紅豆家，要跟著一起上山。

    手里也拿著一把砍火麻的鐮刀防身。

    絨絨見紅豆背起背簍，立刻麻利的爬上紅豆背上的背簍蓋。

    紅豆知道沒辦法趕它下了，只得還背著它上山。

    紅豆走了一趟，熟悉路徑。

    不到晌午就帶著大家趕到栗子樹林。

    眾人一看這漫山遍野的毛栗子，歡呼一聲，紛紛蹲下?lián)焓啊?br/>
    很快，眾人的背簍，口袋全都裝的滿滿的。

    絨絨也不停在樹林跳躍奔跑，一會(huì)撿起這個(gè)栗子啃啃，一會(huì)撿起那個(gè)栗子啃啃。

    實(shí)在是裝不下了，紅豆招呼大家集合。

    一看紅豆背起背簍，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的絨絨一下子就鉆出來。

    也不管紅豆同不同意，‘嗖’一下，就爬上背簍蓋。

    簡(jiǎn)直比鼻涕蟲粘的還緊。

    盡管來的時(shí)候，山路很平靜，但還是要趕在天黑之前下山的好。

    現(xiàn)在也是初冬了，山上的夜晚還是很危險(xiǎn)。

    大家?guī)缀跏菓賾俨簧岬碾x開了還是一地毛栗子的栗樹林。

    走到毛竹坡的時(shí)候，意外看見金老九等在那里。

    金老九看見紅豆，拿出一個(gè)酒囊。

    對(duì)紅豆說道：“彌少東怎么說話不算數(shù)？害我在家里等。”

    紅豆笑道：“那天實(shí)在是趕不及，累金大叔久等。”

    金老九道：“最近天冷了，野物不好抓了?！?br/>
    “估摸著十天半月不得下山，勞累姑娘把這囊酒捎給彌少東?！?br/>
    紅豆曉得這些山里人最實(shí)誠，許了人家東西，是必定要兌現(xiàn)的。

    便接了酒囊：“我替你捎給彌少東，等你下山了，叫他自己謝你?！?br/>
    毛竹林還沒有走到盡頭，紅豆突然發(fā)現(xiàn)陳大娘面色痛苦，落在大家后面。

    漸漸地，陳大娘幾乎是一步一挪，越來越走不動(dòng)了。

    紅豆忙往回走了幾步，一把攙扶住腳步蹣跚，搖搖晃晃的陳大娘。

    “陳大娘，你咋了？”

    陳大娘紅了臉，眼淚汪汪的吭哧道：“俺兩個(gè)腿根丫子……磨的，疼死我了?！?br/>
    “紅豆，俺走不了這山道了……”

    說著，雙腿一軟，一下坐下來。

    紅豆著急道：“那可怎么行？時(shí)辰一點(diǎn)也不能耽擱了?！?br/>
    “陳大娘，你就咬咬牙，堅(jiān)持一下?！?br/>
    王木匠和方嬸見紅豆和陳大娘耽擱在后面，心里著急。

    王木匠因?yàn)槭悄凶?，不好過來詢問。

    方嬸心里很討厭陳大娘，但卻不愿意紅豆被她拖累。

    趕忙返身回來。

    見陳大娘面色痛苦，就問道：“老莫嫂子，你咋啦？”

    陳大娘聽出方嬸話里的不痛快，見前面的人都有些遠(yuǎn)了。

    就咬牙撩開襦裙，松開夾褲腰。

    方嬸和紅豆一看，頓時(shí)都吸了口冷氣。

    只見陳大娘兩只大腿根磨的鮮紅，幾乎就要流血。

    方嬸也默默無語了。

    紅豆趕緊卸下陳大娘的背簍，又把自己肩上的背簍也卸下。

    絨絨也緊跟著跳下來。

    她把兩只背簍摞在一起，撿了幾片干筍葉，扭結(jié)緊。

    又把陳大娘的鐮刀也綁在竹簍上。

    方嬸看著紅豆單薄的肩膀，急道：“紅豆，你一個(gè)人咋能背得動(dòng)兩簍栗子？”

    陳大娘愧疚道：“紅豆，都是俺拖累了你?！?br/>
    紅豆道：“陳大娘，沒事的，我力氣大?！?br/>
    一邊說，一邊蹲下，用力的背起兩只背簍。

    絨絨立刻順著紅豆的襦裙攀緣而上，居然高高的坐在紅豆頭頂之上了。

    紅豆又彎腰去攙扶陳大娘。

    方嬸本來就背著一個(gè)沉重的竹簍，自己行走都吃力。

    也實(shí)在是沒法子替紅豆搭把手。

    前頭的人不是沒有看見陳大娘行走艱難。

    只是大家都是負(fù)重而行，走的又是艱難的山路。

    要想幫陳大娘，除非丟下自己的東西。

    大家心里又討厭陳大娘強(qiáng)梁，一個(gè)婦人，明明知道山路艱難。

    又是撿毛栗子這樣實(shí)沉的東西，卻非要背著個(gè)頂大的竹簍。

    如今又這樣拖累人，還不舍不得把竹簍里的毛栗子倒掉一些。

    活活拖累著別人。

    眾人心有不忿，卻又不好當(dāng)面明著講。

    只有不回頭，各自走路。

    紅豆背著滿滿兩簍毛栗子，又?jǐn)v扶著寸步難行的陳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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