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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熱辣辣的，街道上沒什么人，有的店門半開著阻擋陽光，店主懶洋洋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這些店鋪我都問過，要是那人還在這兒他們不可能不知道?！?br/>
    周以澤輕車熟路帶著他往后面的住房區(qū)走，“你那照片是多少年前的了，那會兒那人才多大？這么些年過去了除了鄰里和她待的時間久點(diǎn)，誰還記得她原來長什么樣？”

    程翊搖搖頭不贊同，“一個人的相貌再怎么變也不能面目全非?！?br/>
    “誰知道呢，女人不好好保養(yǎng)，老的很快。”

    周以澤走在前面，程翊落他一步的距離，走了沒幾步程翊才反應(yīng)過來不對勁，他皺著眉頭問：“你往前面去干嘛？你不問問這些店家？”

    “你不是說你問過了嗎？那我還多此一舉？前面是住房區(qū)……”

    “你還挺熟悉，我第一次來都不知道前面是住房區(qū)。”

    周以澤沒搭話。

    程翊瞇著眼睛看著他的背影，而后一聲不吭地跟著他走。

    他表哥對這里很熟悉，比他這來過兩次的人都熟悉，可他表哥明明說過自己沒聽過這個地方，怎么可能會熟悉這里？

    周以澤在前面帶路，沒一會兒就走到了上次他來過的那個樓，程翊想起來他在這里遇見過那個人，而那人那次還送了他表哥回去……

    他表哥酒量不好，他自己比誰都清楚，他防范能力沒有那么低，不可能喝得醉洶洶的把自己交給一個不相干的人，那也就是說那人和他表哥是舊識了。

    既然他表哥如此熟悉這里，就意味著他以前沒少來，看樣子和那人關(guān)系不錯，可他平時沒看見他表哥和那人聯(lián)系……

    那男的一副流氓模樣，他表哥怎么會認(rèn)識這種人？那天他表哥說的“流氓手段”是不是也是跟那人學(xué)的？

    程翊揣測著他表哥以前經(jīng)常和那人廝混在一起，不自覺就被帶出了些壞毛病。

    “上次送你回工地那男的，你們認(rèn)識？”上次光顧著吃醋了沒來得及地問。

    “嗯?！敝芤詽刹煊X到程翊已經(jīng)感覺到什么了，這時候再否認(rèn)反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挺熟？”

    “一般。”周以澤敷衍道，“上去吧?！?br/>
    反正都這么說了，周以澤直接道：“我只是覺得你要找的女人眼熟，先去問問吧?！?br/>
    程翊有些想不明白，“那你原來怎么不說？當(dāng)初看了照片直接說你認(rèn)識這人就行了。”

    “我只是覺得眼熟，還不確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不是不忍心看你失望嘛。”周以澤挑了些好話哄程翊。

    樓這面有點(diǎn)背光，整個樓道都不怎么亮堂，樓梯又窄又高，有些不好走。

    每層樓有兩戶人家，周以澤在三樓停了下來。

    程翊注意到周以澤的目光定在一扇門上，他問：“這家嗎？”

    “不是，在樓上?！敝芤詽墒栈亓四抗?，“上去吧?！?br/>
    程翊沒跟上，剛剛……他表哥眼里帶著一絲懷念，他和那人到底什么關(guān)系？

    “你干嘛呢？”周以澤發(fā)現(xiàn)程翊沒跟上，回頭一看，見他還直勾勾盯著那門看。

    “.”

    上了四樓，周以澤朝著一扇門抬了下下巴，“就是這個，敲門問問?！?br/>
    程翊站在原地沒有動，找了那么久的答案馬上就要知道了，他心里沒有喜悅，反而有些緊張和害怕。

    “你倒是敲啊?！敝芤詽赡谴慰凑掌_實(shí)覺得那女人眼熟，那照片里面的女人不過才二十出頭。

    而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她差不多快三十了，長的也算不錯。

    他特別注意那女的，是她來那天他們打過照面，那女人面色灰敗，四目相對，他只知道那女人眼神兒復(fù)雜。后來他才明白那是絕望。

    她丈夫不會賺錢，吃喝玩樂倒是沒一樣落下的。喝醉了還喜歡動手，樓層不隔音，有時候半夜都能聽到打罵聲和哭鬧聲。

    那女人表情陰郁，跟個幽靈一樣，她不喜歡說話，成天待在家里，幾個月估計也不出一次門，周圍鄰居也就當(dāng)沒她這么一個人。

    程翊敲了敲門，里面有個女人應(yīng)了一聲來了，就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門被打開了。

    一打開門程翊看到里面的人有一瞬的怔愣，真的是她？！他來過兩次都遇見過這個女人，可都錯過了，沒想到真的是她。

    不過名字和長相都不大對的上啊，上次那個老店家還跟他說過這女人的名字，確實(shí)對不上。

    那女人看見他們倆，有些詫異，“你們？”

    周以澤看程翊情緒有點(diǎn)激動，小聲提醒了一句，“不是她?！彼岣吡艘袅繉δ菋D人說道：“我們找楊女士，請問她在嗎？”

    那女人一聽這話頓時變得有些警惕，本來打開的房門不自覺關(guān)了一些，“你們找我弟妹干嘛？”

    程翊說：“我有些事想問問她，你放心，不會耽誤你們什么功夫的。”

    “她不在，你們走吧?！蹦菋D人說著就要關(guān)門。

    程翊拿手抵著門，淡淡地說：“我只是找人你那么激動干嘛？難不成屋里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程翊覺得很不對勁，他只知道那女人那事出了以后就失蹤了，估計是來這里暫避風(fēng)頭，按理說不可能一直待在這里，她會嫁到這里？在這樣的地方一住十幾年那她圖什么？

    那女人一聽這話，神色慌亂，色厲內(nèi)荏道：“你胡說八道些什么！趕緊走，再不走我就報警?！?br/>
    “那你報警好了?！背恬摧p描淡寫，威脅他？

    那婦人關(guān)門也關(guān)不上，被程翊逼的沒辦法，只好退讓了一步。

    “你想問什么？我替你問?！?br/>
    “你就問她，還記不記得她在程家……”程翊還沒說完，里屋的門一下子被打開了，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她直勾勾盯著他，眼神兒怨毒，她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說些什么。

    周以澤看到那女人，“就是她?！?br/>
    那婦人聽見動靜，厲聲對那女人說道：“你出來干嘛？回去！”

    程翊皺著眉頭，揚(yáng)聲對那女人說道：“你是楊秀嗎？你還記不記得原來你在程家……”

    程翊還沒說完，那女人聽到“程家”二字瞬間發(fā)起瘋，隨手抓東西，抓到東西就往外面丟，她嗓子里發(fā)出一聲聲嚎叫，也不知道在說什么，格外凄厲。

    堵在門口那婦人也沒想到她會發(fā)瘋，被嚇的不清，她狠狠瞪了程翊一眼，大聲道：“你們趕緊走！”說完就要關(guān)門，程翊一個愣神兒沒用力門就被關(guān)住了。

    周以澤也沒想到會這樣，他皺眉說道：“你們家干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兒，讓她這么憤怒？”

    程翊沒搭話沉默了會，他大概知道答案了，她那么恨程家不是沒有道理的，她今天的境地和當(dāng)年有關(guān)。

    當(dāng)年她當(dāng)老爺子內(nèi)應(yīng)，設(shè)計陷害她媽出軌，老爺子怕他爸知道真相就讓人把她送到這里，至于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依老爺子的性子，用過的棄子……怎么會管她死活。說是暫時的躲避，其實(shí)是任她在這么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自生自滅……

    這么一想，一切都通了。

    程翊知道了答案反而沒有如釋重負(fù)的感覺，他心情有些沉重，就因?yàn)槟羌職Я艘粋€女人的一生，還有他媽……

    如果以前他對老爺子只是不喜歡，那他現(xiàn)在幾乎是有些厭惡那個老頭了。

    程翊第一反應(yīng)是報警，可是這里不是山區(qū)，想跑沒那么難，這么些年她要是想跑也不是沒機(jī)會，更何況她要是真想求救，和鄰里，剛才和他都可以求救。但她沒有……

    他還在想著，屋里的尖叫聲歇了，房門再次被打開，只不過這次是那個女人，她沒想到程翊還在，愣了一秒以后突然笑了起來，眼神兒充滿了怨懟。

    “你是程家那個小少爺？”

    程翊沒搭話，他見里面那婦人也沒有追出來阻止她，看來她人身自由是不被限制的，可程翊還是忍不住說道：“你要是想離開，我可以幫你報警?！?br/>
    “報警？”那女人像是聽到了笑話，笑聲刺耳，“我一生都?xì)Я?，還報警干嘛？??？你們都是要下地獄的！”

    那婦人聽她越說越大聲，估計怕鄰里聽見丟臉面，連忙過來拉她，“你們干嘛？！趕緊走啊。非把人逼瘋你才滿意是不是？”

    程翊也顧不得地上臟不臟，直接坐在樓道里良久未動。

    程翊覺得很無力，一腔怒火無處發(fā)泄，他根本拿罪魁禍?zhǔn)讻]有辦法，他能做的只是告訴他爸真相……可為什么那么不甘心！

    他永遠(yuǎn)活在老頭子的掌控中，像螻蟻一般連最起碼的反抗都做不到……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程翊才開口說道：“我想回趟家?！?br/>
    “你去吧?！?br/>
    “你呢？”

    “不用管我，我有私事要處理?！敝芤詽煽此鹕硪咄蝗粏柕溃骸斑@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程翊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離開了。

    他記得，他從他爺爺那里回來那天還是滿心歡喜的，可他發(fā)現(xiàn)家里的傭人都被遣散了，只剩一個劉阿姨。

    當(dāng)時太小，不明白什么叫做暴風(fēng)雨之前的寧靜。

    那天在飯桌上，他爸發(fā)了很大的脾氣，那是他從出生以來都沒有看見過的。

    整個餐桌上的餐具都被他爸掀翻了，他聲嘶力竭質(zhì)問他媽為什么……

    劉阿姨也嚇得說不出話，抱過他躲在一旁，生怕會傷到他。

    他耳朵被劉阿姨捂著，他不知道他們在爭吵什么，他只聽到他爸狂躁的吼聲，他媽坐在那里，表情平淡，沒有害怕更沒有心虛，仿佛他爸的怒氣不是來源于她。

    程翊覺得，他這么些年的堅持怕是只因?yàn)樗麐尞?dāng)年的態(tài)度，那么無畏無懼，坦坦蕩蕩。

    他小時候總覺得他爸不愛他，因?yàn)樗謴膩頉]有抱過他，揍他倒是挺順手，而他媽……

    他媽終年一副淡淡的表情，不喜不悲，她常常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書，像副畫一般。

    他很愛他媽，但他媽對他算不上親密，只是會摸摸他的頭，連抱他都很少抱，更不要提哄他睡覺，給他講睡前故事。

    可孩子對母親總是會有一種眷念，他媽每次摸他的頭，神情總是那么溫柔，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是被愛著的。

    說起來可笑，他有時候會因?yàn)樗麐屆X袋高興一天。

    他最大的期望就是有一天，他們一家人可以親密地坐在一起，至少要……要像一家人。

    可那天開始期望就沒了。

    他媽沒幾天就失蹤了，他哭著喊著要他媽，可他的哭鬧聲總會引的他爸大發(fā)雷霆。

    他爸不可能會放他媽離開的。他爸很疼他媽，在那件事以前他爸對他媽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

    對他爸而言，發(fā)生那樣的事兒，他也不會放手的。

    可這也是困擾他的問題，他爸那么愛他媽，怎么可能因?yàn)槔项^子的挑撥就懷疑他媽呢？他爸要是想查真相，當(dāng)年查肯定比他現(xiàn)在查簡單的多，可他爸……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從來不敢細(xì)想，他怕他也會動搖，他要做的只是不停地尋找答案?？涩F(xiàn)在答案知道了，他卻動搖了。

    回了家，劉阿姨一臉驚喜，“少爺您回來啦，那我打電話給老爺，讓他也回來吃晚飯……”

    “您別忙。我只是想問你一些事兒?！?br/>
    “怎么了？”劉阿姨看程翊一臉嚴(yán)肅，臉上的笑也消失了。

    “您還記得我媽失蹤前幾天嗎？”

    程翊一開口劉阿姨就變了臉色，她躲閃道：“少爺這事兒過去這么些年了，你還問有什么意義嗎？”

    “有！你就告訴我，那件事發(fā)生以后我爸是不是就一直生氣，他根本沒有去查過真相是不是？他只知道發(fā)脾氣，他根本……”

    “不是的?！眲⒁檀驍嗨脑?，看他的目光帶著點(diǎn)心疼，“老爺那么疼夫人，哪怕傳出那樣的消息他也沒有沖夫人發(fā)過脾氣。在你回來前兩天，家里的氣氛才不太對，后來的事兒你也知道了……”

    程翊聽不進(jìn)去一個字，他腦子亂成一團(tuán)糟，其實(shí)……這才是真相。

    他爸疼他媽連劉阿姨都知道，可他媽呢？他一直以為，他媽只是不善于表達(dá)自己的感情，可她其實(shí)根本不愛他，不愛這個家。

    年少時以為的疼愛只不過是他夸大渲染的，回想起來他媽對他怎么能算的上疼愛？

    恐怕連他媽看他那個疼愛的眼神兒也不過是他以為而已……

    他貪念那些能觸到的“母愛”，哪怕只是摸摸頭。他爸愛他，孩子能知道什么，只記得他爸揍過他。

    他爸明白他媽是被陷害的，所以連真相都不愿意去查，因?yàn)樗窒嘈?，就像他那么堅定得認(rèn)為是老頭陷害他媽的。

    可他媽想離開，在老爺子的局發(fā)生以后真真切切地出軌了。

    這算什么？他上輩子到死都在堅持的，心心念的想法不過是場笑話……可是怪得了誰，是他自己把自己活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