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品秘書丞殷良之靠著太子母親的娘家一脈,雖然不是重要成員,但自覺不與大佬們爭權(quán)奪位,定能平平安安一世到老。
殷良之年紀不大,但殷家慣出老學究,動不動就是三綱五常,祖宗律法,偏偏這樣的殷良之,家里養(yǎng)出個異類。
庶女殷龍呤,自打路走得穩(wěn)了,就總和家里其他小孩子打架,而且不管對方大小,來者不拒。
再大些,家里姐妹都開始學作女紅,她卻研究著怎么練就一身絕世武功,好去闖蕩江湖。
打罵挨了不少,但女俠夢一直硬撐著不肯碎,后來她母親都嫌棄她不懂事,專心培養(yǎng)弟弟妹妹去了。
然而這一切,與殷女俠何干?她樂得沒人管,爬樹翻墻滿城跑。
平民家的孩子們好玩兒多了,他們會玩兒打仗,會玩武林爭霸,殷龍呤沒事兒就和一群衣服都沒洗干凈的鼻涕蟲們混在一起。
一天,仲春時節(jié)。殷龍呤被滿天飛絮嗆得直打噴嚏,她摸出已經(jīng)揉得皺巴巴的帕子在臉上捆好,遮住口鼻。
沿著城墻根一直走,今日她約了幾個小破孩兒一起玩兒飛檐走壁,選來選去,只有皇城的外墻最威武最合適。
走到一半,城墻上落下一個人來。大概十歲左右,他拴著一根繩子,從城內(nèi)外往爬,爬到還有半城高的時候,一陣風來,繩子晃動起來,他緊緊抓住繩索,踩在城墻皮,努力克制自己的恐懼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城墻下飄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你是大俠嗎?”
寧長易低頭朝下看,對上一張半遮的臉,在柳絮中有些朦朧。
“你是女俠嗎?”
這場分外俠氣的相遇讓殷龍呤很滿意,于是她大方地把他招攬到自己的隊伍里。
寧長易跟著玩兒了一下午的江湖恩怨,完全忘了自己是為什么費了這么大勁兒逃出來。
好像是因為他要去拜見一位民間的老師,傳說他的政見與宮中先生不一樣,但在民間很受尊敬。
寧長易想要去聽聽誰說的更有道理。
但他再也沒聽過,他不在乎誰的政見更正確了,他現(xiàn)在只想做那個女孩子口中的大俠。
為了符合大俠的特質(zhì),他甚至有好幾次奉命出宮還非得翻一次城墻。但殷龍呤早看煩了,有緊急事態(tài)而飛檐走壁的才是大俠,沒事就去翻一翻城墻的,是給城墻刷紅漆。
宋妃很奇怪,一向喜文的兒子突然開始愛武,每日都是刀劍棍棒,好不容易看本書吧,還是兵法。
所喜的是,寧長易自幼聰慧,文章上很有天賦,武學了,文也沒落下,皇上大悅,笑稱自己兒子里終于出了個能文能武的全才。
殷龍呤都長大些了才發(fā)現(xiàn)事情有些不對。從來不關(guān)注他的父母親忽然開始關(guān)注她什么時候出門,去會哪些人,甚至還常常給她做新衣說是要讓她更體面些。
幼時的殷龍呤只高興有新衣服穿,長大后的殷龍呤知道他們是期盼自己能入得了寧長易的后院。德德
一個五品小官的庶女,哪怕給受寵的王爺作個側(cè)妃,也是有享不盡的好處的。
殷龍呤很討厭這種感覺,她要自由,不要做兩家婚姻中的棋子。
這種討厭毫不掩飾,連寧長易的笑臉也讓她生氣??伤缴鷼猓瑢庨L易越賠著笑臉。
氣發(fā)完了,唯唯諾諾的寧長易又讓她覺得不忍,終于有一天,她對他說:“你別怕我,我不是討厭你,我是討厭那些大人們,非想著讓我巴結(jié)你。你是我的朋友,我喜歡和你一起玩兒才見你的,又不是為了以后嫁給你,我是要去做女俠的?!?br/>
寧長易的臉一陣青一陣紅,顯然沒想到一個女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低著頭看著腳尖,道:“那你以后做女俠的話叫我一聲,我跟著去做大俠?!?br/>
殷龍呤被他逗笑了:“你一個皇子,注定是皇城里的人,做什么大俠啊?!?br/>
可是她不知道,他是真心那么想的。
戰(zhàn)事浩劫,太子薨逝,朝中局勢大亂,人心惶惶,人人都在審時度勢,找下一棵依靠的大樹。
國內(nèi)安定后,皇上將三皇子寧長易送往安南歷經(jīng),見習軍中之事,一時傳聞飛起,寧長易成了最熱門的人選。
殷龍呤早出落的娉娉婷婷,但性子還是那個性子。家里人時不時苦口婆心,要她與寧長易多通信,她煩了,反而將寧長易的信全壓在箱底,一封也懶得回了。
但不論回不回,寧長易還是總給她寫,每月一封,也沒什么正經(jīng),全是邊關(guān)的閑事趣聞。
母親生了幾回氣,一次恕急攻心,罵她是扶不上墻的爛泥,絲毫不為家族,為母親,為弟妹打算,殷龍呤也不和她母親爭辯,直接收抬個包袱,離家出走了。
出了門,殷龍呤激動得直搓手,游走四方的女俠夢就要實現(xiàn)了。
期間經(jīng)歷了些什么,后來的殷龍呤已經(jīng)不記得了。只還記起,鋤強扶弱的路上,她遇到過很多難民。有一個女子快死了,她把自己身上的干糧全給了她,她也沒有活過來。
那個女子,叫作林嬌娘。
她將林嬌娘葬了,撿了她的證身帖,留作紀念。
后來她越走越遠,去過俞國、濱國、施捷,后來,她到了定國。
官宦之女的身份讓她在行俠仗義時很不方便,后來,她干脆就藏起了殷龍呤的證身帖,稱自己是林嬌娘。
定國有一個天才少年郎,出身宗世,年紀輕輕就奪得定國文壇魁首,功夫聽說也是一流。
而且這人行為不羈,半點宗世子弟的迂腐也沒有,常與武林人士交往,不論朝堂還是江湖,都享有美譽。
殷龍呤覺得自己必須去看看這等傳奇人物。等到她真見到了,她突然覺得這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定國云東流,她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云東流察覺到了人群中那個直勾勾盯著他的目光。他出門向來回頭率高,但這樣毫不掩飾的打量還是顯得有些不禮貌。他順著目光看過去,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見云東流看了過來,殷龍呤突然就紅了臉慌了神,手忙腳亂隨手從路邊拔下一株野花,“都說你聰明,什么都知道,這個,這個啥……我考考你,你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