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霍長澤幾杯酒下去，半點沒見醉意，邊上的晨陽再給瞿良材倒?jié)M了酒，他帶著杯子隨意地碰了一下，說，“那他買這批人干什么？總得有個原因，而且這么多人養(yǎng)在府里難道是養(yǎng)人當門生的？”
“瞿飛翮有古怪！他能養(yǎng)什么門生啊，自己家的沒錢自己家的人都不養(yǎng)去養(yǎng)別人?！宾牧疾膸卓陲嬒戮?，接著說，“若非侯爺提醒，我還沒察覺……他買的這些人，年紀相仿，但都容貌姣好，男男女女看著都賞心悅目。我知道朝中好些人喜好男風，那江東大街里頭的兔爺都個個身嬌體軟，半點不比真、真女人差！皮爾里也沒看出來他好這一口啊。他是不是覺得外邊買的不干凈，容易落人口實，所以才自個兒偷偷也養(yǎng)了一批，等著日后打點關系用？我看他如今在這個位置不上不下了著實尷尬莫不是想用這方法啊，爬上幾步？”
霍長澤沒聽他信口開河，干了酒，又說：“那他可要費功夫了，江東大街上叫得出名字的兔爺，都是拿真金白銀砸出來的。若是沒個三五萬兩你還真不能叫他出來。他買的男孩兒女孩兒都有，請先生去，只教男孩兒嗎？”
“古怪就在這兒！”瞿良材醉態(tài)不雅，他埋頭緩了片刻，終于止住了嗝，對霍長澤說，“侯爺，他讓那些女孩兒學琴棋書畫，我知道這是為了什么，哪個男人不喜歡紅袖添香嘛？可他讓那些男孩兒學的卻是策論。一些將來當兔爺?shù)娜藢W策略，莫不是還想人給他當內應？”
“這話可不能亂說。策論這種東西誰都能學，但是當內應這事可是大逆不道的。”
霍長澤眼眸倏地轉過去，看著瞿良材，重復著：“他讓那些男孩兒學的是策論？只有策論嗎？難道不讓他們學琴棋書畫？”
瞿良材用力搖頭，伸出手指，說：“他在那院子里搞了個小學堂，自個兒有時也進去講講書。侯爺，你知道他講的都是什么？都是些正經的書。我前日聽著，他還教這些男孩兒……時政！這些東西，我聽著都聽得膩煩可偏偏他講的倒是挺舒坦的?！?br/>
霍長澤在看一眼瞿良材：“時政……那可真的算上是個好先生啊?！?br/>
***
霍長澤歸家好晚了，他見屋內還亮著，就知道唐安南和蕭蘭佐還在等自己。晨陽驅散了伺候的人，只留了他們幾個近衛(wèi)守在望春園里。
霍長澤照常入內，里邊就點了個琉璃燈，唐安南躺在貴妃椅上，身上搭著件霍長澤的大袍，蕭蘭佐在小幾前看案子，撤了冠，就寢前的模樣。
霍長澤俯身壓在唐安南側背上，偏頭吻了她的耳垂，說：“都這么晚了，還不回去，安南都要睡覺了，孕婦都比較嗜睡，我要非得這時候來打擾，?！?br/>
蕭蘭佐嗯一聲，側頭看他。
“實在是有重要的事情?！?br/>
唐安南抬眸：“一身酒氣。不要抱我。”
霍長澤起身，卸了刀，脫掉外衣，在唐安南身邊盤腿坐了。
“好好好不抱你不抱你。”霍長澤說，“什么事兒值得你們等這么久？”
蕭蘭佐指尖捏著書頁，卻沒翻，說：“有些事情得面談，三言兩語說不清。實在也沒想到你能喝酒喝的那么晚?！?br/>
霍長澤終于放松下來，解著扣子，說：“看起來都是我的錯了。按照順序來，你先來還是我先？”
唐安南坐起身，看他半晌也沒拉來，便抬指替他解了衣扣，想了片刻，說：“哥哥有很多事情還沒想出頭緒，你先說吧?！?br/>
霍長澤手肘撐著小幾，從邊上的大柜上翻出別的冊子，遞給蕭蘭佐，在他看的空隙里說：“瞿飛翮買的那批人，最大的十八歲，最小的剛滿十四歲，男孩兒女孩兒混雜在一個院子里，他們唯一稱得上共同點的就是都生得不錯?！?br/>
“這也算共同點啊？”唐安南笑出來，“你怎么不說他們還有個共同點就是年齡特別小，跟我相差無幾呢？”
“也是。”
“八大城，荏汝，青海，烏蘇，煙臺，”蕭蘭佐的指尖沿著名字走了一遍，“他買人不看籍貫。感覺就像是符合年紀的人全都給買下來了?！?br/>
“這可能是為了混淆視聽，讓人即便想查也無從下手。你也猜不出他究竟想買哪一個?！被糸L澤看唐安南忽然停在某處，便湊近瞧，“這名字你見過？”
蕭蘭佐看著那名字，說：“常靖玲……這名字我在牡丹樓聽過。”
唐安南說：“之前聽這個人的名字，他們喊的是玲兒……”
“都是萬姬的人，”霍長澤說，“她喜歡機靈的孩子，但是名字卻沒有改，都是按照他們原來的名字隨便叫了個名。也虧得這些孩子這么多名字她都記得。”
唐安南說：“萬姬不是萬奴嗎？”
“？？？”
“什么萬奴？”
“一本奴隸書上寫的名字，是當時邁入印度的一批胡人奴隸的名字，萬奴，不過她因為生的好看似乎被一個大戶人家給買下了，后來那個大戶人家一家全都暴病而亡，萬奴活了下來，拿著這戶大戶人家的錢開了牡丹樓，自己換了個名字叫萬姬。她是胡人啊——”
唐安南忽然想到什么。
“你今夜與瞿良材吃酒，他說了什么嗎？”
“他講了件古怪的事情，”霍長澤頓了少頃，“他說瞿飛翮把這批人買回府中，女孩兒學的都是青樓里教的那些東西，男孩兒上的卻是正經學堂。瞿良材給這些男孩兒們請了先生，不僅有太學里的時考，還會清談時政?！?br/>
蕭蘭佐沉吟不語。
唐安南眉頭一挑。
好像什么事情都捋順了。
霍長澤說：“他若是想要學生，大可從正經人家里挑，太學里有的是人想要拜他為師。但他卻這樣教從青樓買回來的男孩兒，這些人即便真的學出了什么名堂，因為賤籍也入不了仕，于他而言有什么好處？除非他是打算養(yǎng)出一批府中清客?！?br/>
“不像是養(yǎng)出一批清客啊。”
“瞿飛翮……”蕭蘭佐似是游離在外，他聽著霍長澤的話，迅速整理著思緒，“他如果想養(yǎng)清客，還有更好的人選。你我先前都漏掉了一點，瞿飛翮與聶鴻志交好，他要批青樓雛兒，臨江樓給不起么？可他卻專門花了銀子在牡丹樓買，說明他根本是沖著其中某個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