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程6揚回到家里時,.窗外可以窺見一片星光,像是薄霧里的螢火蟲，靜靜地閃耀著。

    他打開音響，在按照記憶隨機播放的音樂里一個人站在窗前，不知道是在看星星還是看遠(yuǎn)處高架橋上那片川流不息的車輛。

    cd機里播放的唱片是很久以前買的了，老舊的英文唱片,那個女人唱著一首很安靜的歌謠,依稀記得是在英國念書的時候，經(jīng)常聽見校外的書店放的背景音樂?；貒院螅诠鋾陼r偶然又聽到這首歌，便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這張唱片。

    icou1dbui1dthemansionthatishigherthanthedreams.

    icou1dhavea11thegiftsiantandneveraskp1ease.

    icou1df1ytoparis.

    it’sa11mybeckandca11.

    hydoi1eavemy1ifea1oneithnothingata11.

    我可以擁有豪華的別墅,它比夢中的那些還要華麗。

    我可以得到所有我想要的禮物,無須向任何人請求。

    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飛去巴黎旅行,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可是為什么我卻如此孤獨地活著，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

    那些歌詞就算不必細(xì)聽也如流水一般涌入耳里，叫人毫無抵抗力。

    他聽見寂靜的房間里只有兩個聲音，那個女人悠長緩慢的歌聲，以及他胸腔里沉頓而寂寥的心跳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明明已經(jīng)擁有了很多人欣羨的一切，可仍然覺得空空蕩蕩。

    他想到了早晨來辦公室找他的孟唐，用他從未見過的低姿態(tài)懇求他給予一個與秦真重歸舊好的機會，他毫無疑問地給了孟唐一頓責(zé)罵與譏諷，可是孟唐由始至終不卑不亢，沉默地聽由他數(shù)落。

    他罵累了，也不想罵了，就讓孟唐走?？墒敲咸浦徽f了一句話：“秦真她不快樂，不管過去我做了多少傷害她的事情，我只求一個彌補的機會?！?br/>
    程6揚頓時僵住。

    孟唐又說：“我有把握給她快樂，而我也相信，程先生你和我一樣希望她能得到她要的快樂?！?br/>
    他說秦真是一個對生活沒有太多要求的人，可正是這樣的人恰恰才是最不容易滿足的。因為她從未認(rèn)真想過自己要得到些什么，于是在不斷的得失里，她一直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樣。

    “我曾經(jīng)見證了她的七年成長時光，我想我知道她要的生活是什么，也有自信可以在將來的日子彌補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給她完整的愛情和人生。”

    他伸出手來，懇切地希望程6揚給他這個機會，也給秦真一個得到快樂的機會。那一刻，程6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子里全是些紛雜的念頭。

    秦真想嫁人。

    秦真想要一份愛情。

    秦真對那些相親對象都沒有感覺。

    秦真像個孩子似的跳起來摘樹葉，說是這樣就可以得到心上人的喜歡?！貉?文*言*情*首*發(fā)』

    ……

    而那個人，恰好是眼前這個曾經(jīng)傷害她的人，孟唐。

    他承認(rèn)自己很厭惡這個男人，甚至每次看見都恨不能把對方一拳打進(jìn)醫(yī)院躺幾天，不，幾天不夠，干脆躺一輩子都出不來！可是一想到秦真，他覺得自己的感受也許根本不那么重要了。

    后來孟唐走了，他坐在落地窗前發(fā)呆，方凱猶豫很久，天真地問了他一句：“可是總監(jiān)，你不是一直希望幫秦經(jīng)理找到最合適的那個人嗎？”

    最合適的究竟是誰呢？是茫茫人海中對他和秦真來說都不過是未知數(shù)的某個相親對象，還是那個對她的過去了如指掌、并且被她掛在心上的人？

    孟唐說得很對，秦真活得小心翼翼，從來不曾熱切地盼望過什么，而在她漫長的青春時光里，她卻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得到一個人的矚目，那個人就是孟唐。

    如果孟唐和她在一起，也許一開始時她還是會生氣，可是氣消了之后呢？她會得到她夢寐以求的愛情和人生，于是曾經(jīng)受的苦也終于得到彌補。

    程6揚覺得自己隱約明白應(yīng)該如何去做了，可是心里是卻前所未有的沉重，甚至比找不到合適的相親對象時還要沉重一百倍。當(dāng)他抱著替她找對象的念頭翻開那一摞厚厚的資料時，每pass掉一份，心里更多的是快意與惡作劇的心態(tài)；而此刻，在終于找到最合適的那個人以后，他覺得有人把房間里的燈關(guān)上了，世界一片黑暗，安靜而空曠。

    ……

    那個女人還在唱歌，聲音悲涼又清澈，字字句句直擊心臟。

    程6揚聽見他的手機響了，下意識地從茶幾上拿了過來，湊到耳邊，“喂？”

    下一刻，他的神情陡然一變，渾身緊繃地拿起了鑰匙，連音響都沒關(guān)就沖出了門。而屋里還回蕩著那首歌，女人繼續(xù)唱著，深情又無奈：

    buthenidream,idreamofyou.

    maybesomedayyoui11cometrue.

    henidream,idreamofyou.

    maybesomedayyoui11cometrue.

    然而當(dāng)我在夢里時，我夢見了你。

    也許有一天，你會由我的夢境變?yōu)楝F(xiàn)實。

    當(dāng)我在夢里時，我夢見的是你。

    也許有一天，你終將由我的夢境變?yōu)楝F(xiàn)實。

    ***

    當(dāng)程6揚趕到秦真居住的小區(qū)里時，她正坐在路邊的座椅上發(fā)呆。他下車之后跑得太急，深秋的夜里竟然出了一身汗，卻也顧不得擦一擦，而是緊張地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埋頭一言不發(fā)的樣子。

    她像是很害怕，大老遠(yuǎn)地看著像個瘦弱的孩子一樣，孤零零地坐在黑夜里。

    程6揚沒說話，有那么一刻，忽然很想蹲□去抱抱她。

    秦真一直心亂如麻地坐在這里，直到看見視線里多出一雙干凈的白色運動鞋，這才慢慢地抬起頭來，叫了一聲：“程6揚?！?br/>
    她的眼睛里還有些彷徨，卻又像終于看到支柱一般如釋重負(fù)，程6揚心里一軟，把手遞給她，“走吧?！?br/>
    然后拎著乖巧得不似以往的她往醫(yī)院走。

    一個小時以前，秦真接到李老師的丈夫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老人家哽咽著說，李老師去世了。

    轟的一聲，猶如晴天霹靂，秦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還是老人在電話里簡單地說了一下，李老師的術(shù)后恢復(fù)不理想，開顱手術(shù)雖然成功，但因為年紀(jì)大了，身體不行，沒能熬過并發(fā)癥的折磨。

    “殯儀館的人很快就來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現(xiàn)在過來見她最后一面，畢竟……畢竟她這些年都一直跟我提起你，對你很是掛念。”

    秦真頭腦空空地站在那里，幾乎就要咬著嘴唇哭出來，最后下意識地?fù)芡顺?揚的電話，也只有借著這種脆弱的時候可以肆無忌憚享受他的好。

    而程6揚真的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給予她全部的力量與支持，牽著她往醫(yī)院去。

    ***

    那天晚上，程6揚一言不發(fā)地陪她進(jìn)了病房，陪她見了李老師最后一面。

    床上的老人面容安詳，像是不曾受過病痛折磨一般，走得平和安靜。李老師的丈夫說，她是在睡夢中停止心跳的，想必也算幸運，沒有受什么痛苦。

    秦真只是喃喃地說，明明前幾天來看她時還好好的，那時候她還笑著要自己早點找到如意郎君，她還要來參加兩人的婚禮……可是生命竟然脆弱如斯，一個不經(jīng)意間就像泡沫一樣消失了。

    她顫抖著去握了握老人冰涼的手，那只手骨瘦如柴、涼得嚇人，再也不是曾經(jīng)握著粉筆在黑板上為大家寫板書的手了。

    她還記得李老師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笑著對臺下的一眾學(xué)生說：“其實以前的我是個很膽小的人，每次上臺說話都會雙腿打顫。可是后來我成為了一名老師，當(dāng)我再站在講臺上時，看見臺下那么多孩子認(rèn)真地望著我，就忽然覺得沒那么可怕了。因為你們尊敬我、愛戴我，把我當(dāng)成最有知識的人，所以在我心里你們也像是我的孩子一樣，沒有人會在面對自己的孩子時緊張害怕?！?br/>
    她也記得這個像母親一樣的女人是如何把她當(dāng)做親生女兒一般關(guān)心愛護(hù)的，在她貧血的時候，每天把她偷偷叫進(jìn)辦公室，然后拿出在家煮好的雞蛋給她，甚至連溫?zé)岬呐Ｄ潭歼€放在下層裝有熱水的保溫桶里。

    離開病房的時候，秦真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嗚咽著，一直念著自己來晚了。

    程6揚幫她擦眼淚，笨拙地安慰她：“誰也料不到會有這種事情，你已經(jīng)見了她最后一面了，也沒什么遺憾了，不晚，啊，不晚?！?br/>
    秦真搖頭，“是我來晚了，如果那些年我沒有因為自己沒出息就對她避而不見，也許她就不會這么多年都把我掛在嘴上，到頭來成了遺憾?！?br/>
    程6揚看她搖搖欲墜的淚珠，忽然很想給她一個擁抱。

    他覺得秦真是他見過對人對事最認(rèn)真的人了，她善良又可愛，會牢牢記住別人對她的哪怕一丁點好。這樣的人容易開心，容易受傷，容易動心，更容易多愁善感。

    他很想學(xué)小王子對心愛的玫瑰那樣，在秦真身上罩個玻璃罩子，這樣就能把她保護(hù)起來不受傷害了。可是他想起了孟唐，也許秦真最希望受到的保護(hù)是來自那個人，而不是他。

    然后他就慢慢地收回了微微抬起的手，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走吧，我們回家?！?br/>
    ***

    因為擔(dān)心秦真會睡不著，程6揚把她送回家之后，收拾了一下沙發(fā)，打算在這里過夜。他還給秦真熱了牛奶，看她喝完以后乖乖躺上床，又替她掖好了被子，把燈關(guān)了。

    秦真睜著眼睛望著他的身影，半天才叫了一聲：“程6揚?！?br/>
    他嗯了一聲，“怎么了？”

    她又問了他那個問題：“為什么這么關(guān)心我？”

    程6揚一頓，笑起來，“哭傻了不成？都說了我們是好朋友，我不關(guān)心你，誰關(guān)心你？”

    秦真又不說話了，就這么望著他，眼睛里有很多情緒交織在一起的。

    程6揚的心跳忽然快起來，臉上也有點發(fā)燒，他不太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只坐在床邊摸了摸她的頭，“別難過，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歲數(shù)長短都是一輩子，始終要離開的。你看，不管是父母也好，朋友也好，恩師也好，路人也好，所有人都只能陪你走那么一小段路，今后始終要靠你自己走?！?br/>
    他覺得自己難得說過這么有哲理的話，簡直是太感人了，于是又清了清嗓子，繼續(xù)深沉地說：“你看你都這么大了，這個道理早該明白了，李老師雖然走了，但她曾經(jīng)給你的愛還會一直記在你心里面，這不就夠了？”

    他又想起了一句課本上的名言，“有的人活著，卻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雖然死了，但他還活著?！?br/>
    原句具體是怎么樣的，他已經(jīng)不記得了，可他還是把這句話說給秦真聽了，然后低下頭來對她笑。

    秦真看著他那種溫柔又小心翼翼的笑法，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其實早知道他是一個多么好的人，身體里藏著一顆多么柔軟的心，只要你稍微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就會收起所有的棱角，一心一意對你好。

    她望著程6揚，忽然間問他：“那要是像我這樣渺小平凡的人，死了以后又該怎么辦？”

    這話把程6揚問得一愣，低頭對上她臉上那種無可奈何的神情，心里隱隱有些酸脹。他知道她在自卑，為生活，也為她一片茫然的未來。

    屋內(nèi)陷入一片長長的沉默之中，窗戶沒有關(guān)好，夜風(fēng)吹起了窗簾，程6揚注意到了，就起身去關(guān)好窗戶。而在他合攏窗簾的那一刻，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低沉安靜的嗓音對秦真說：“渺小平凡也不打緊，至少還有我會記得你?！?br/>
    屋內(nèi)沒有開燈，唯余一片寂寥寧靜的黑暗，而程6揚的身影在隔著窗簾從室外透入的微光印襯下竟然顯得有幾分模糊。秦真?zhèn)扰P在床上，就這么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忽然間覺得眼眶熱熱的，有些潮濕的霧氣眼看著就要涌出來。

    她閉了閉眼，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嗯，我知道?！?br/>
    有那么一刻，她竟然不敢睜眼去看回過身來的他，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忍不住胸口那點發(fā)酵膨脹得快要噴薄而出的感情。

    她只能默默地咬著嘴唇，把程6揚三個字翻來覆去回味在唇齒間，然后體會著那種深入骨髓的依賴和喜歡，像是毒藥上癮的人一般。

    只要想到他，那顆焦灼不安的心就能奇跡般地平靜下來，充滿了平和悠遠(yuǎn)的芬芳。

    ***

    程6揚，當(dāng)我想起你時，就好像沒有星星的夜空下，全世界的螢火蟲都匯聚在了一起。它們毫無重量，它們閃閃發(fā)光，它們載著我的感情越飛越高，將我的世界點燃得宛如白晝一般美好。

    而我就在這樣的夜里懷著眼淚期盼黎明不要如期而至。

    可在你帶來的一片甜蜜之中，我的心里仍然是酸楚的，因為我清楚地知道，天終究會亮，那些被你帶來的螢火蟲終究會離開。

    就好像幾秒之后，在我假意睡著的均勻呼吸聲里，你會消無聲息地離開我，帶走今夜不吝給予我的所有溫暖，消失在那扇慢慢合攏的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