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依附著洛水河，在河道兩側(cè)建造城池，歷經(jīng)數(shù)百年，繁衍成現(xiàn)在的模樣。關(guān)于這條母親河，有許許多多美麗動人的傳說。其中一則流傳已久的便是，從前有一年，一整個秋冬都沒有降水，洛京大旱，別說河水，連井水都枯干了。

    又偏偏時逢災(zāi)年亂世，連到別處購糧都無處可購。眼看著顆粒無收，滴水難沾的百姓就要渴死餓死，當(dāng)時的城主帶領(lǐng)全家老少在神堂里苦苦祈福了三天三夜，磕得頭都出了血，終于以自己的虔誠感動了上蒼。次日便下了一場大雨，接連數(shù)日不斷，而后洛水重新波濤蕩漾，洛京也恢復(fù)了生機(jī)。

    人們都說，那天晚上，曾看到天際云端仿佛若有光，光暈中站著幾個白衣神袛，伴著仙樂，談笑風(fēng)生，那場大雨，便從他們的酒樽傾瀉中滂沱而下。

    桑祈覺著，此時此刻自己看到的，便是當(dāng)時的場景。

    晏云之和另外兩個她不認(rèn)識的男子站在一起，三人都衣冠勝雪，輕袂飄飄，未披羅衣而璀粲，無需綴明珠以耀軀，儀靜體閑，其氣自華。

    其中一人放浪形骸，瀟灑不羈地披散著長發(fā)，一手執(zhí)爵，一手執(zhí)劍，端的是豐神俊朗。另一人則腰佩蘭芝，醉眼微瞇，好像還未從昨夜的宿醉中清醒過來，笑容如三月桃花飄浮在白玉杯盞，大方地舉了舉手上的酒壇。

    而晏云之，即使在這些一眾下凡之仙一般的天之驕子中，也顯得那般卓爾不群，清遠(yuǎn)雅正，猶如一尊映照著萬丈光華的玉人，懷抱著一張焦尾古琴，雋如詩，美如畫。

    他還沒起手，桑祈竟覺著，自己已經(jīng)聽到仙樂飄飄，在三人周圍繚繞不絕了。

    見到顧平川出來，晏云之放下手中的琴席地而坐，抬手便起了一弦，并無一句多余的話語。

    隨著他大氣蒼涼的琴聲伴奏，執(zhí)劍的男子亦起了一段劍舞，長發(fā)當(dāng)風(fēng)，飄逸如瀑，動作間隙，不忘一屈身，一仰頭，灌下一樽酒。

    另一個人則招招手喚顧平川過去，二人捧著酒壇說笑暢飲。

    一曲終了，誰也沒有提起告別這個話題。

    四人一同步履從容地往顧家馬車駛?cè)サ姆较蜃?，抱琴的抱琴，提劍的提劍，拿酒的拿酒，牽馬的牽馬，談笑飲酒。

    直到那滿滿一壇酒都喝完了，三個白衣男子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

    顧平川便也上了馬，俯身深深行了一禮，一路絕塵而去。

    依然，誰也沒有說再見，沒有說出任何一個悲傷的字眼。

    桑祈全程在后面跟著，看得有些傻眼。

    那三人駐足片刻后，又談著天往回走，仿佛這才留意到桑祈。

    抱酒壇的男子瞇縫著鳳眼，晃到她面前，疑惑地打量著她，蹙眉問：“這是何物？”

    這人，這眼神，是喝了多少啊……桑祈臉色一黑，咬牙道：“我是人，不是物。”

    男子聞言一笑，打了個酒嗝兒，點(diǎn)頭附和：“哦，原來是人，那有什么趣。”言罷失望地擺手走了。

    走出去幾步，似又想起來什么，回眸嬉笑道：“人，你有酒沒有？”

    桑祈默默無語，看晏云之在旁邊似笑非笑。

    她剛想湊上去問問，這兩個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忽聞一陣馬蹄疾奔，回眸望去，只見艷陽當(dāng)空下，剛剛遠(yuǎn)去的傲岸男子又披著一身金光，朝她策馬而來，在她面前勒住了韁繩。

    不知他為何而來，桑祈抬手擋著陽光，瞇眼看他，疑惑地問：“可是落了什么東西？”

    顧平川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策馬轉(zhuǎn)了兩圈，本來一直不安定的心，想著回來問她一句，若有一日，他功成名就歸來，她愿不愿意再考慮一下嫁給他。當(dāng)著這么多人面，出口卻最終只道：“歸來之時，你我可還能繼續(xù)做朋友？”

    桑祈笑了，點(diǎn)頭道：“當(dāng)然了。多大點(diǎn)事兒啊，居然還為此專程跑回來一趟……”

    顧平川這才又一抱拳，轉(zhuǎn)身去追家里的馬車，徹底離去。

    桑祈聽著馬蹄遠(yuǎn)去，心里明白，這一次是真的不知何年再見了，突然覺得好笑，走過去問晏云之，“話說，你使勁兒撮合了我和顧平川這么久，結(jié)果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是不是挺失望？”

    晏云之抱著琴，走得不快，聞言有些詫異地低頭看她：“撮合？”

    “對啊，你不是挺想把我倆湊成一對兒，還苦心孤詣地背后做了不少文章么？”桑祈用把對方那點(diǎn)小伎倆都看穿了的得意神情，挑釁地看著他道。

    晏云之卻平靜自若地笑了，一點(diǎn)沒有失望或?qū)擂蔚纳裆矝]說桑祈的猜測是錯是對，只道了一句：“晏某記得自己好像是司業(yè)，不是媒婆?！?br/>
    桑祈語塞……

    前面的倆人似乎嫌棄他倆磨磨蹭蹭地太慢了，那個拿桑祈打趣的懶懶抬起胳膊，搖著手道：“喂，少安，再不快點(diǎn)，等會兒喝酒可不帶你了?！?br/>
    晏云之瞥了桑祈一眼，不緊不慢地跟上。在他們原來站的地方，早有三架馬車恭候，車上裝飾不一，有的頂上鋪著蘭花，有的不假藻飾只有紗幔飄飄，但無一例外都燃著熏香，薄霧裊裊，周圍環(huán)繞著幾個清秀婀娜的侍女。她認(rèn)出了其中有玉樹。

    方才便是這樣的霧氣仙從，讓桑祈有了如臨仙境之感。

    眼見他們各自上了馬車準(zhǔn)備出發(fā)，是繼續(xù)跟呢，還是繼續(xù)跟呢，還是繼續(xù)跟呢？

    桑祈犯了難。

    按說自己又不認(rèn)識那兩尊大神，還是識趣地別去打擾，自己趕緊回家的好?？墒恰墒墙鉀Q了顧平川的事，看人家正奔向光明的未來，她心情好呀。心情一好，就有些飄飄然，又有了興致送荷包。

    于是她想了又想，還是毫無自知之明地，提著裙裾，快跑兩步，跟在晏云之身后上了他的車，在對方思量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道了句：“忘備車了，路太遠(yuǎn)，走不動，請司業(yè)送弟子一程。”

    晏云之但笑不語，沒趕她下去，也沒說留，只半躺著靠在車上閉目養(yǎng)神。

    玉樹便上前來，頗有眼力地遞了條薄毯，也給了桑祈一個。

    他的馬車走在最前面，另外兩輛緊隨其后，進(jìn)了城。街上熙熙攘攘，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群眾，這么顯眼的車架招搖而過，自然引來不少圍觀驚叫。

    桑祈縮在馬車?yán)?，聽周圍議論紛紛，長這么大，鮮有時候覺得自己如此渺小。以往她不顯山露水，那是自己主動低調(diào)，這會兒則是完全被那三人的光芒蓋住了，壓根沒人注意到她。

    “快看，是嚴(yán)家三郎！”——這是一個興奮地尖叫的姑娘。

    “??！真的，還有清玄君！”——這是另一個興奮地高聲尖叫的姑娘。

    “啊啊啊，連晏七也在！”——這是又另一個差點(diǎn)激動得暈過去了的姑娘。

    桑祈腦海里蹦出一串問號，閆家三郎？閆琰的哥哥？哪個是……她在腦海里勾勒了一番閆琰的輪廓，再同那倆人對比，覺得哪個也不像啊。清玄君又是個什么鬼……綽號？

    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已經(jīng)有人化激動為行動，上前來送鮮花瓜果了。

    晏云之向來有清名，不收禮物，因此朝他的馬車丟來的基本都是花花草草，其中有不少扔進(jìn)了車窗里，霎時遍室芝蘭馨香。那個桃花仙一樣的男子就比較倒霉了，被投遞了好些梨子蘋果。桑祈親眼見著一個碩大的紅蘋果在空中拋出優(yōu)美的弧度，徑直從窗口掉了進(jìn)去，只聽一聲悶響，估計八成是砸在他身上了，不由掩嘴偷笑。

    而執(zhí)劍的那位，大約是因為煞氣有些重，隔著車輦都透了出來，竟沒人敢靠近。桑祈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對他有興趣，在四周指指點(diǎn)點(diǎn)竊竊私語的，竟然都是些男子。

    莫非……這人有什么特殊癖好？

    她為自己的猜測驚了一驚之際，車隊便左拐右拐，來到了一處渡頭。早有一艘畫舫停在那里，想來也是事先備好的。桃花仙帶頭登船，其余二人也跟了上去。桑祈自然也輕輕一躍，不請自來。

    畫舫駛離碼頭，世界恢復(fù)清靜，桑祈還有些意猶未盡，推了推晏云之，輕聲問：“司業(yè)，這兩位哪個是閆家的??？”

    船不大，這一說話，難免傳到其他二人耳朵里。

    只見桃花仙微微一怔，忍俊不禁，哈哈哈地笑了一氣兒，眼淚都要笑出來了之后才上氣不接下氣地一拊掌道：“今日我算是長見識了，這洛京城里，竟然還有不認(rèn)識嚴(yán)三的?！毖粤T又是一通笑。

    桑祈彎著唇角，跟著笑了笑，心想這有什么奇怪。

    執(zhí)劍男子白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不說話，只坐在船舷邊，伸出手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隨波逐流。

    晏云之淡笑著將琴尋了個合適的地方放好，拿起一杯茶喝，也不回答桑祈，大有既然讓她跟了來，就準(zhǔn)備好看她笑話的意思。

    既然如此，桑祈也不說話了，自個兒尋個地方，又是吃水果，又是拿靠墊的，把自己照顧得周全，還狗腿地剝了瓣橘子給晏云之遞過去。

    晏云之搖了搖頭，沒有接。

    桃花仙卻噙著笑，抬手將那瓣可憐的橘子拿過來放進(jìn)嘴里，挑眉道：“人，你又是誰？”

    “既說了是人，還何必問是誰?！鄙Ｆ頉]好氣兒道。

    “呵?！碧一ㄏ陕曊{(diào)揚(yáng)了揚(yáng)，“這丫頭有趣。”

    轉(zhuǎn)而去奪晏云之的茶杯，嗔道：“喝茶作甚，來來，再飲一杯?！?br/>
    “可不能喝多，萬一被趁人之危就不好了?！标淘浦聪伦约旱牟璞蛔屗贸眩砬樯峡梢稽c(diǎn)看不出有害怕“被”趁人之危的樣子。

    桑祈恨不能一口血噴他臉上，誰會趁他之危做什么事啊！再說，就他這樣的人，可能有“?！眴?！

    桃花仙沒如意，也不強(qiáng)求，自個兒去一邊自顧自地喝起來了。

    隆冬臘月，水面與其說清風(fēng)送爽，不如說寒風(fēng)刺骨，畫舫又是露天的，桑祈坐了一會兒便覺有些冷，想來桃花仙之所以一直飲酒，也是為了驅(qū)寒吧。

    不知道晏云之和那執(zhí)劍男是不是體質(zhì)過人沒有感覺，她反正是怕吹出風(fēng)寒來，湊到桃花仙邊上，也拿了一壺酒，默默喝著。

    不知為何，誰也沒有說話。

    桑祈做為自作主張跟來的不速之客，怕被人扔下船，也只好暫時不提荷包的事，一邊握在手里把玩著，一邊一同沉默。

    波濤聲中，執(zhí)劍男抬手拍打著船舷，唱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