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傅,你剛才說,今天發(fā)生了什么事?”干爹似是被他繞地有點暈,趕緊將話頭又轉了回來。
“阿彌陀佛!今日乃是大漢朝孝獻皇帝御駕回都之日,怎么兩位卻不知道么?城里的告示上,可是寫的明白?!?br/>
“什么?!”盡管和尚說的不急不緩,我和干爹卻被嚇了一跳,算算時間,其實獻帝遷到長安,也不過三、四年的時間,怎么又要回來了么。如此頻繁的遷都,連我都說不上一個好字了,因為百姓似乎都是更希望能夠有一些既定的規(guī)則,讓大家能夠“安穩(wěn)”地活下去。
再說,又回來做什么呢,這里這個樣子……
想到那廢墟一樣的宮殿,我心里不禁黯然,輕嘆了一口氣。
這時我又對那些人全都一副很期盼的樣子感到恍然了,原來是皇帝回來了??墒腔实刍貋砹擞帜苋绾文?,我失神地望著腳下布滿裂紋的青磚,就算皇帝回來,這里,又能回到從前么?即使這里有一天能夠重新繁華熱鬧,也不會是我們有生之年能夠看到的了吧……
可是也不能怪那些期望著的人啊,畢竟,這可能是他們最后的希望了,而無論如何,有希望,都是好的,無論多么虛無縹緲,既然它能夠支撐著人活下去,我們都不應該去毀掉它。
干爹眉頭緊皺,思忖了片刻,低著頭道:“走,我們也去看看?!庇謱δ呛蜕幸槐骸岸嘀x小師傅,還沒請教小師傅法號?”
那和尚合十道:“貧僧塵無,師傅為我取名之時取了‘凈塵化無’之意。正好貧僧也想去觀禮,不若我們一同前去吧?!?br/>
干爹一愣,便點點頭:“如此也好!”然后便邁步繼續(xù)向西而去,我和塵無連忙跟上。
“塵無大師,您怎么不在寺廟中講經,卻跑到這里來了?!甭飞细傻桓毙氖轮刂氐臉幼樱乙膊缓么驍?,只好與和尚說話。
塵無嘆息一聲:“時事艱難,和尚也沒有辦法,總不能餓死在寺中,只好出來化緣。阿彌陀佛?!?br/>
“……我還以為您是攜著無邊的佛法來拯救蒼生的?!蔽掖蛉さ?。
“呵,貧僧也想這么說啊,可是我這么說的話,你信嗎?”他笑呵呵地反問我。
我本來順口便想說不信,可卻一下滯住了,也許很多人會相信的吧,只為擺脫這亂世。我只得說:“我也不知道會不會信您?!?br/>
“唉,其實貧僧也想拯救蒼生。但是出了廟門,和尚才發(fā)現(xiàn)從前在廟里,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和尚是拯救不了蒼生的啊,佛法只能教人向善,卻不能那么簡單地罷止干戈。佛法能自救,不能救人??!”塵無合十嘆道。
“世上又少了一個救世主么?!蔽亦?,佛陀,也救不了這世道。不過這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吧,老天,不也對這世道毫無辦法么。
“那也不盡然。”塵無耳朵卻好的很,我喃喃自語的一句話他竟也聽了去:“若是人人都能自救,自然也就可以救世了。所以若是能夠普及佛法,那便好了。”
“那怎么可能呢,那些道士也沒有多少人信的,更何況是西天來的佛陀了?!?br/>
塵無苦笑一下,隨即點點頭:“那便只剩一途了?!?br/>
我不禁懷疑:“哦,莫非您還有辦法?”
“常言道,否極,則泰來。其實亂的不是世,亂的是人而已。但人是會累的,當人們倦了這亂世,人心思定的時候,天下便自然會安定了?!?br/>
我納悶道:“難道現(xiàn)在還不算人心思定么?難道除了我們,沒人看到這亂世的殘忍么?”
和尚又苦著臉道:“如今天下方才大亂而已,還有很多人在做著什么建功立業(yè),稱王稱霸的春秋大夢,殊不知夢醒終究一場過眼云煙而已!”
干爹聞言似是頓了一下,卻終于沒有回過頭來,我也想起,第一次見到干爹,他便對我道:大丈夫當建功疆場。還有王奇、自成、長風,他們似乎也都這么想,難道這些,這些我覺得在這亂世中苦苦掙扎,艱難生存的無辜人們,才是這亂世真正的根源!這……怎么可能?如若是真,又是多么諷刺!人們辛苦一生,終究不過是自食苦果而已!
我有些黯然,又問塵無:“若大家都不想著什么功業(yè)地位,那天下便會平定了么?”
塵無道:“施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要解決問題,應要追本溯源,王侯地主,魚肉百姓,他們無需辛勤勞作,便能一切應有盡有,而佃戶貧民,辛苦一聲,卻多勞苦而死。這樣一來,哪個不想做王侯,做官宦呢!然而舉不上孝廉,便只剩入伍建功這一個法子了。其實世人若只看開點,王侯將相,也不過鏡花水月罷了。和尚聽說那獻帝,在長安時,連些殘羹冷炙亦是求而不可得!時間之事,哪有定論呢!”
我愕然道:“佛法便是教人看開些么……”
塵無合十道:“非是看開,乃是看破。今世受苦,來生必受福報?!?br/>
我無語了一下。干爹卻停了,回頭問和尚:“小師傅,我問你,你這一世修行,皆因相信來世,你大修功德,是為了來世受報。那我問你,倘若沒有來世呢!你這一世如此過活,可算是‘活’了一世?”
塵無也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只道:“這……”
干爹卻又嘆了口氣,不在說這些,邊回過頭去,邊指著前面道:“在那邊了!”
只見前方是一條寬敞大道,直通南北,我踮起腳張望,只見那路一直通向不見的遠處。那盡頭似有一座雄偉的宮殿立在那里,但總讓人覺得恍惚而不真實。
路兩邊此時已擠滿了人,全都不停地切切私語著,有的人一身錦衣華服,有的人卻僅僅有一席蔽體而已??伤腥四樕隙佳笠缰鵁崆械仄谂危m然我不明白這期盼有何用處。
“來了!”只聽有人高喊一聲。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人立刻想著南面的來路張望,有的人終于禁不住失聲痛哭,越哭越是悲憤,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前面的人一邊哭一邊跪了下去,頭像搗蒜一樣在地上磕著,接著周圍的人都受他感染似的,一個個跪了下去,失聲痛哭著。
我踮起腳,甚至跳起來去望,但分明什么都沒有看到。
又過了能有一炷香的時候,終于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車騎的聲音,這才漸漸見一行人走進了視野。
打頭的是兩匹黑甲騎兵,他們扛著龍旗,走在前面。但因為沒有風,那旗就耷拉在旗桿上,顯得無精打采。之后是一隊甲士,他們汗流滿臉,拖著沉重的腳步努力跟著,一個個都低著頭,像是一支戰(zhàn)敗了的隊伍。
沒有多久,便見一輛篷車開了過來,倒是有八乘馬拉著,但篷車卻小的可憐。我想,坐在里面一定很擠。篷車四圍拉下簾子來,看不清里面人的容貌。
車的左右和后面擁著很多幾十歲的老人。他們有的穿著朝服,有的卻只身穿便裝,一個個都臉色蠟黃,似是被人埋在沙里許多年,剛才被人挖出來。他們走得更加艱難,幾乎走幾步便要使勁喘幾口氣,似乎已經趕了很長的路,但即使這樣,他們還是極其警惕地不停打量四周,而更加不敢停下來休息。
之后又是幾十個甲士,然后這一列人便沒有了!這,似乎還沒有我在徐州看到的,給陶謙和劉備開道的隊伍雄偉,誰又能想到,那小車里坐著的,竟然是皇帝呢!
人們望著這一隊人,似乎一時間連哭喊都忘記了。人群詭異地寂靜了下來,似乎在醞釀著什么驚天的陰謀。
然而就在這時,前面有人似乎反應過來,一邊叩拜一邊高呼:“吾皇萬歲!”后面的人才幡然醒悟,都跟著一起高呼。使得我、干爹、塵無三人在人群里看起來很是扎眼。
眼見那車仗便要過去,一人突然哭天搶地地沖出人群,口中大呼“陛下”。然而還不等他接近,從后隊中邊沖出兩個士卒,自腰間解下鐵棍,對著那人劈頭蓋臉一頓猛打。周圍原本躍躍欲試的人群似乎撞在鋼板上一樣彈了回去,并沒有一個人再發(fā)出聲音。場中只剩沖出去那人拼命的哀嚎聲,扎耳得很。
我舉起弓,卻被干爹按下:“別管了,沒用的。”
那兩個士卒只將那人打得血流滿面,奄奄一息,這才罷手。而后惡狠狠地向人群道:“休得驚擾圣駕!”便向前追趕隊伍去了。
人們寂靜了一晌,便欲散開。后面又飛上來一騎,手中拿一張黃紙,卻在馬上向人們大聲宣讀起來:“著,大漢朝孝獻皇帝諭令,現(xiàn)今宮中缺糧,有捐糧百石者,賜爵關內侯。千石者,賜徹侯。欽此!”說罷更不停留,飛馬向前而去。
人群中嘩然一片,不只是為這便宜的侯爵,還是為宮中求糧之急。難道……皇帝也無米下炊了么?
我望向塵無,只見他似乎意志消沉,只是無奈地合十,口念佛號。
“哼,”干爹冷哼一聲:“我們回去吧,今日看來是換不到米了?!蔽覀兎讲呸D身,卻見人群中有人已先我們一步,擠了出去,向著來路飛奔不見,也不知是不是回家籌那一百石糧食去了。人群漸漸散去,我們也走得遠了,我回頭一看,卻見那被打得血流滿面的人還躺在地上,無人理睬……
可能他已經沒有親人了吧,我心里想著,輕輕一嘆,而后卻悚然一驚。因為我又想到,也許他還有親人,而他的親人,卻也不想管他……
我努力地甩頭,將這圖案讓你冒出來的恐怖想法甩掉,緊趕兩步,追在和尚和干爹身后,突然覺得很是踏實。我們徑直向城外走去,干爹也沒有再起將鹿皮換掉的想法,我們路過很多的街巷,卻見到了很多截然不同的人。
有的幾個人三五成群在一起歡騰著,我不知他們住在那種隨時都可能塌掉的房子里為什么可以開心成這樣,甚至有些載歌載舞了。若不是知道他們沒錢喝酒,那我一定認為他們醉了。另一些人卻不同了,他們眉頭緊鎖地沉默著,似乎很是焦急地超過我們呼呼而過,可還沒走到街口,便又轉回身向反方向跑了回來,有些人甚至于跑得滿頭大汗,讓我以為這不是初春而是夏天了。還有一些人卻讓我覺得很是可憐,他們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沒有什么表情,和我們來的時候一樣,旁人與他們說些消息,可他們還是不理不睬,面色木然,甚至連頭都不曾點一下。我心中難過,覺得這些人一定已經看透了這世界,所以他們放棄了它,或者,放棄了自己。
我們走到城門口,干爹看看一直在后面沉默的塵無:“小師傅也要隨我父子回家去么?”
塵無抬頭看了看我們,合十道:“相聚是緣,而且貧僧也著實沒什么地方可去,還望施主不要拒人千里之外?!?br/>
干爹道:“小師傅哪里話,只要不嫌寒舍簡陋便好?!?br/>
塵無道:“阿彌陀佛,能有片瓦遮身和尚已經感激不盡了,施主今日結這個善因,將來必有善果的。”
干爹一笑:“你這和尚,與我說這些我也不信的?!闭f完便繼續(xù)前面走了。
我沖塵無笑笑:“小師傅,只要你自己相信便好,管他其他人怎么看呢,那些相信皇帝的人,還不是……”我搖搖頭,也沒有再說下去。
塵無默然,也不再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