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房間里短暫的沉默了，安靜得仿佛能聽到空調(diào)吹出冷風(fēng)的聲音。
不知想到了什么，季劫皺了眉，偏頭用手撐住下巴，半邊臉被擋在陰影里，只留下半邊側(cè)臉，示意不愿意再說話。
那側(cè)臉，下頷骨的弧度流暢深邃，好看得如同擺在展覽館里的雕塑，乍眼一看，不像真人。
由于房間里莫名出現(xiàn)的尷尬氣氛，管天任再不好多待，端著盛有魚骨頭的盤子準(zhǔn)備離開，走之前突然想起什么，說道：
“剛剛有人打電話，你……還沒有接。”
似乎是響應(yīng)管天任的話，下一秒，局促的電話鈴又響起，驚得人脊背發(fā)涼。
季劫淡淡地朝那邊看了一眼，聲音冷淡：
“你別管了?！?br/>
說完閉上眼睛，沒有要接電話的舉動。
“可……”
管天任看著季劫，有些無措的低下頭，輕聲關(guān)上門。
他看到那個躺在沙發(fā)上的少年，表情冷漠，好像在自己身上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殼，似乎這樣，就能阻擋一切的傷害。
等管天任走遠(yuǎn)了，季劫才緩緩走到電話旁邊，深吸一口氣后，接了電話。
“……喂。”
出乎意料的是，打電話的不是爸媽，而是季劫六歲即將升入小學(xué)的弟弟季遠(yuǎn)。在聽到哥哥聲音下一秒，嘔心泣血的哭聲頓時響起。
“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北京——嗚嗚嗚！”
撕心裂肺四個字都不足以形容季劫的好弟弟，他微微將話筒挪開，皺眉道：
“果果，不許鬧?！?br/>
“……”電話那頭的小孩兒難以忍耐地抽噎，聲音又委屈又悲涼，凄慘道，“哥哥，嗚嗚，我想你。”
這才半天不到。季劫想象遠(yuǎn)方滿眼淚花的弟弟，幾乎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了果果，讓媽媽跟哥哥說幾句話?！毙液靡慌缘哪赣H過來解圍。
“……媽媽抱著我，我也要聽哥哥說話?！?br/>
季劫把話筒移開，沒讓對方聽到自己口中的嘆息。
母親溫婉的聲音流淌過來：“季劫，剛剛怎么不接電話？”
“我在洗澡。”
“那邊怎么樣？見到管叔叔一家人了嗎？”
“嗯?！?br/>
“明天開學(xué)，你讓管叔提前幫你收拾好東西，別忘了帶書?！?br/>
“好?！?br/>
……
盡管兩人談的都是季遠(yuǎn)聽不懂的事情，他卻沉默地坐在母親腿上，眼睛瞪得渾圓，仔細(xì)聆聽遠(yuǎn)方哥哥的聲音。
畢竟是六歲的小孩，也忍耐不了多長時間，很快便用哭聲打斷兩人的對話，哀求道：
“哥哥，我要——跟你——去北京……”
他哭得肝腸寸斷，上氣不接下氣，母親實(shí)在是沒有辦法，很快就說：“季劫，我先掛電話了。你爸爸晚上要給你打電話，你——千萬別忘了接。”
季媽媽那么了解季劫，當(dāng)然知道剛剛說得‘我在洗澡’是借口。要說季劫與父親兩人脾氣都是一般強(qiáng)硬、倔強(qiáng)，很少有誰能主動妥協(xié)，因此不是特別合得來，在家里除了季父單方面的斥責(zé)，兩人很少交談。
季媽媽明白，季劫之所以不接電話，很有可能是為了逃避與季父單獨(dú)談話的機(jī)會。
季劫聽到季媽媽說的話，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再說吧?！?br/>
掛斷電話時，還聽到自己弟弟凄厲的哭聲。
就因?yàn)槟强蘼?，季劫?dú)自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許久許久都沒有動彈。
六點(diǎn)鐘管天任過來邀請季劫到他們家吃飯，被季劫拒絕了，他現(xiàn)在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實(shí)在是懶得到更加陌生的環(huán)境認(rèn)識陌生的人。
管天任見季劫心情不好，也沒強(qiáng)求，安靜的關(guān)上門，只開了一盞夜燈。
但過了十分鐘，管天任又端著幾碟兒盤子回到這里，一邊用熱水燙筷子一邊說：
“還是吃點(diǎn)飯吧，明天還要上學(xué)?！?br/>
餐桌上有兩素兩葷四道菜，兩碗米飯，雖然不是什么稀罕的東西，但勝在分量不小，足夠果腹。
季劫在飛機(jī)上只喝了幾口可樂，加上那四塊魚也不夠，現(xiàn)在確實(shí)餓了，于是穿好衣服坐在餐桌旁邊。
管天任見他起來，露出微笑：“我爸做飯很好吃的?？靵韲L嘗?！?br/>
季劫一愣，心想怎么是他爸爸做飯？
但他心情不好，也沒過多詢問，緊接著就聽到管天任絮絮叨叨地說：
“……我爸我媽都想認(rèn)識你呢，不過今天太晚了，只讓我一個人來陪你吃飯?！?br/>
管天任夾了一筷子小排，放到季劫面前的餐盤上，又說：
“一會兒我來幫你收拾書包?！?br/>
“……”
“明早我叫你起床，一起去上學(xué)，嗯？”
“……”
“怎么樣？飯菜合你口味嗎？”
“……”
偌大的餐桌，兩個男生挨著坐在一起，冰冷而孤單的別墅好像也變得不那么空曠。
在管天任起身幫季劫夾菜的瞬間，季劫抬頭不經(jīng)意地看了看那個新認(rèn)識的男生。那人的臉逆著燈光，睫毛的陰影輕鳶剪掠地投在眼瞼下方。他發(fā)現(xiàn)，其實(shí)管天任長相清秀柔和，眉宇間有一種淡淡的溫和，仔細(xì)辨認(rèn)與楊懷瑾有些相似。但因?yàn)樯聿耐回?，乍一眼看上去，別人對他的評價都只有‘胖’這一個字。
而那種溫和的相似，讓季劫微微感到復(fù)雜。這時手機(jī)震動一聲，提醒收到來自‘八槍’的短信。
八槍：還沒到家？（笑）你小子忘了我了？太沒良心。
季劫沒回復(fù)，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喂，”八槍接了電話，扯了兩句后問季劫要不要換手機(jī)號。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楊懷瑾說，“但你現(xiàn)在給我打電話又是長途又是漫游，忒奢侈。兄弟，咱家里有錢也不能這么花是不？”
“我都沒說什么呢，你管得太寬?！奔窘倩氐暮敛豢蜌?，引來那邊哧哧的笑聲。
“怎么樣，那邊還適應(yīng)嗎？”
季劫把嘴里的冬瓜咬得嘎吱嘎吱響，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八槍也不笑了，語氣變得嚴(yán)肅，微微嘆了口氣，道：
“你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惆值故钦嫔岬谩！?br/>
季劫冷笑一聲，頓了頓，不自然地轉(zhuǎn)移話題道：“那死娘娘腔還來煩你嗎？”
八槍沒說話。
季劫一把將筷子拍到桌子上：
“以為我不在東北就治不了他了？”
“這事兒你就別管了，”八槍也頗為頭痛，“反正他也不敢怎么把我怎么樣。倒是你，以后在學(xué)校里悠著點(diǎn)，別再被人抓住把柄。”
“……”
兩人又談了些其他事情，掛斷的時候倒是沒有像季遠(yuǎn)那樣不依不舍。
成長，其實(shí)就是一個慢慢掩飾自己真正情緒的過程。好比楊懷瑾就不會做出季遠(yuǎn)那樣深刻痛苦的表示。
在季劫打電話時，管天任一直沒有出聲，等他掛斷電話才問：
“季劫，你的鞋和襪子還在我家呢，明天估計能干，要穿嗎？”
“不用了，換一雙。”
之后兩人沒有繼續(xù)交談，飯桌上一片沉寂。
管天任一直以為季劫本性沉默，但當(dāng)他聽到季劫與楊懷瑾之間的談話時，卻發(fā)現(xiàn)，這個男生并不像他外表那樣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樣有活力的咒罵、憤怒，反而比這冷冰冰的模樣要好。管天任抬眼看了看季劫，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吃過晚餐，季劫就走回房間，如同完成命令一般等待季父的電話。而那個電話直到季劫入睡也沒有打進(jìn)來。
時間推移到晚飯前，別墅外的一間小房子里。
“老管，我兒子有點(diǎn)怕生，要不今天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吃飯吧?！?br/>
“哎，沒問題?！甭曇魷睾偷墓馨职诌B聲應(yīng)和，“我和我家那口子今天不會去煩小季的，放心吧?！?br/>
季父有些尷尬，說：“不是怕煩，實(shí)在是我家兒子……哎！”
聽到季父嘆氣，管爸爸笑了：“這有什么，一會兒我就讓天任把飯給小季端過去，不礙事。”
“我昨天跟你說的那些事情記住沒有？季劫他不喝牛奶、酸奶，有奶味兒的東西都不行，但是能喝豆?jié){，你多讓他吃點(diǎn)豆制品。還有他愛吃魚，別忘了——”
“行，行，都沒忘，魚肉不吃糖醋的，喜歡清蒸的?！?br/>
“嗯，還有他不喜歡吃甜……”
陣雨過后，涼風(fēng)習(xí)習(xí)，漫天星辰爬上屋檐。兩位老人之間的談話，持續(xù)了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