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桂率領(lǐng)四千健卒，伏在反騎兵壕以南不遠的一片樹林之中，時不時派出斥候打探前方敵軍的動靜。這四千人是他此次帶來一萬人中的精銳，全都是火槍兵。等著瞧罷建虜，老子定叫你有來無回！身材高大魁梧的總兵滿桂，努力伏低自己的身子，暗暗握緊了拳頭。不斷有人來報，抓住或者打死了一個兩個建虜?shù)某夂�，這時他便簡單地稱贊一個“好”字，此外再不說話。

    就在他的牙關(guān)因為緊張而咬緊，以至于有些酸痛的時候，他感到了大地微微的震動，那是一種有規(guī)律的震動，對于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滿桂而言，分辨出這種聲音簡直就像喝涼水一樣地容易：那是馬蹄聲！是一支規(guī)模龐大騎兵隊的馬蹄聲！

    不等斥候回報，滿桂輕聲而果斷地下了命令：列陣！這句話迅速地被傳開去，頃刻之間，已經(jīng)傳遍了五千人。遼兵們興奮起來，要作戰(zhàn)了！沒有絲毫的擾攘擁擠和混亂，他們在黑暗中一下就摸索到自己的位置，端著鳥嘴槍站在那里，渾身的神經(jīng)全都繃緊了，只等著自己的滿桂大人一聲令下。

    馬蹄聲愈來愈近，愈來愈響，終于進入到壕溝的范圍了。最前鋒的騎兵，馬腿首先陷進了窄壕，紛紛摔倒在地。有些騎兵干脆連人也給摔進了壕里，手腳并用地往上攀爬。然而這些壕溝的深度比人還要高，他們怎能爬得出來？一時間馬匹悲嘶聲，滿洲話的怒罵聲響成一片，皇太極自在中軍，發(fā)現(xiàn)前鋒情形不對，連忙下令停步，卻又有一些勒馬不住的，一般摔入了壕中。

    滿桂瞧敵軍騎兵大部遲疑不進，心想時機到了，當下令四千人照著原先安排好的，以五百人為一排，一共八排，輪流放槍裝彈，成一個方陣，緩緩向北推進。后金軍給戰(zhàn)壕陷了一次，驚魂未定，又遭明軍火槍襲擊，這些八旗精兵，竟然不感慌亂，還沒陷進戰(zhàn)壕的，紛紛跳下馬來，試圖步行跨越戰(zhàn)壕帶，可是夜色深沉，全沒半點月光，加上桓震特意吩咐在壕溝上覆蓋偽裝，他們怎能看見壕在何處？又有不少轉(zhuǎn)騎為步的步兵，也紛紛腳底踩空，掉了下去。

    戰(zhàn)壕帶的寬度在明軍火槍的射程之內(nèi)，火槍方陣逼近戰(zhàn)壕帶前，也就不再行進，卻是對準了戰(zhàn)壕對面，一輪一輪地放起槍來。雖然黑夜之間看不到對手，但好在明軍所用的火槍原本就是無法瞄準的。幾輪槍放過，后金軍又死傷了不少。

    皇太極卻是仍然十分冷靜，略略一想，大聲下令三軍后退，向東而行，繞過戰(zhàn)壕帶。滿桂也不追趕，只叫部下猛放了一陣火槍。后金軍自東繞行，行得一程，果然前面不再有戰(zhàn)壕阻擋。皇太極暗笑明人愚蠢，凡是戰(zhàn)壕，都有窮盡，只消被我繞了過去，再利害的戰(zhàn)壕，又有甚么用處？當下令三軍轉(zhuǎn)頭南下。豈知南行不過里余，突然又響起一陣火器燃發(fā)之聲，這次卻是從自己兩翼傳來的�；侍珮O當即下令，兩翼騎兵改向兩側(cè)突進，沖破明軍火器陣形。但沖了一陣，居然不見一個明軍，倒是黑暗中自相踐踏了一番。

    他心中打鼓，連忙招回兩翼將領(lǐng)，大軍合成一股，不問甚么襲擾，只管南下。豈知便是如此也要中伏，行至笊籬山前，忽然前軍鼓噪大作，前鋒回報，卻是明軍在山前列了車陣�；侍珮O微微冷笑，心道論起野戰(zhàn)，南蠻焉能與我八旗鐵騎抗衡？當下令騎兵不須理睬敵人放槍，只管猛沖，只消沖得近了，火槍便是無用。豈知沖到近前，并不見一個明軍，只有車陣擺在那里，皇太極心中疑惑，遼兵向來勇不畏死，怎地這一支卻望風而逃？難道是關(guān)內(nèi)新來的明軍么？猛然間記起三國演義里諸葛亮棄糧燒曹兵來，大叫一聲不好，忙令后撤，便在這時，但見山腳樹林之中火光紛紛亮起，跟著一陣火箭，如雨而至，大部卻射在車上。說時遲那時快，轉(zhuǎn)眼間整個車陣都熊熊燃燒起來，跟著便是驚天動地的幾聲巨響。

    原來這也是桓震出的主意，將戰(zhàn)車木板浸過桐油，有意棄下，待到后金騎兵近前，便用強弩射出火箭，將車點燃。車中卻是預(yù)先安下了轟天雷霹靂炮一類物事，遇火便炸將起來。雖則黑火藥威力并不很大，但如此近距離的爆炸，卻也殺傷了許多后金兵。

    這一支明軍卻全是騎兵，射罷火箭，上馬便跑，皇太極這邊一團混亂，也來不及追趕，只好由得他撤入塔山堡中去了。他素來自許謀略，號稱一部三國打遍天下，今夜連連中伏，心中很是不甘，當即令三軍小心前進，直揮寧遠，務(wù)要在寧遠城下新仇舊恨一并清算。

    此后一路上卻也再沒有明軍伏擊，到得中午時分，給他平平安安地到了寧遠城北三里的地方�；侍珮O勒馬南望，前面不遠就是寧遠！那個殺死了自己父親的地方，那個令八旗鐵軍蒙羞的地方！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他的心中泛起。袁崇煥，快要見到這個強勁的對手了，他的心里有幾分期待，又有幾分不安。

    明軍這邊，自從滿桂部與虜兵交上了火，寧遠城便一直戰(zhàn)報不斷，袁崇煥接著斥候報告，不斷調(diào)派人手，城中戰(zhàn)將一個個減少�；刚疬@還是首次參加這般規(guī)模的大戰(zhàn)，而且還是后世聲名赫赫的寧錦大捷，不由得緊張起來。他穿不慣戰(zhàn)甲，只覺窒悶無比，漸漸有些透不過氣。袁崇煥無意之間瞧見他臉色潮紅，呼吸急促，只道他是畏葸懼戰(zhàn)，心中不由得略起藐視之意。大聲道：“兵部職方主事桓震！”桓震猛然一醒，脫口應(yīng)了一聲。

    袁崇煥道：“與你二千步軍，炮三十門，出南門列陣防守，雖然虜兵未必攻來，但須小心在意。”桓震答應(yīng)一聲，接過兵符，自去點軍。他心中也知道袁崇煥認為自己沒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是以不派他要緊的崗位，心中暗暗發(fā)狠，定要好好表現(xiàn)一番給他看，然而后金兵從北而來，南門受擊的可能性理論上是最小的，便是他想表現(xiàn)，那也無從表現(xiàn)得起。

    當下徑引二千軍出了南門，安下陣來。二十八日黎明時分，聽得北面隱約傳來炮聲隆隆，想是皇太極已經(jīng)發(fā)起攻擊，與孫祖壽部對上了。桓震雖然明知此戰(zhàn)明軍必勝，但聽著火炮聲，喊殺聲混雜在一起，也不由得心驚肉跳起來，心中但想萬一寧遠失陷，滿清入關(guān)可就要提前十幾年了，那豈不是自己的到來，反倒加速了外族入侵？一面想，不覺已經(jīng)是汗透重甲。雖然心中七上八下，礙于職守，仍是不敢擅離一步。京中帶來的四百武生，桓震想叫他們見一見戰(zhàn)陣，請得袁崇煥允可，讓吳三鳳帶著他們在城頭觀戰(zhàn)。四百人之中，除卻吳三鳳等少數(shù)邊關(guān)將領(lǐng)子弟，對這等激戰(zhàn)司空見慣，雖沒親身參與過，卻也不會給嚇倒之外，其余多是出身內(nèi)地的，哪曾見過如此炮聲震天，血肉橫飛，尸積如山的局面？有幾個年紀小些的，當即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袁崇煥恰好與監(jiān)軍劉應(yīng)坤、副使畢自肅帶著幾個親兵督戰(zhàn)過來，一面口中大喊“射炮！射炮！”，一面俯身抓住一個正在哭泣的武生，握著他手臂拉了起來，伸出手掌滿把一抹，擦去了他的眼淚，又匆匆往別處去了。那武生怔怔地瞧著袁崇煥的背影，忽然之間胸膛一挺，淚水也不知去了哪里。

    北岡戰(zhàn)事，愈來愈是激烈，城上不斷向下發(fā)射炮彈矢石，十五門紅夷大炮一齊轟鳴，到得后來，炮身燙熱，已經(jīng)不能用手觸碰，炮兵裝填火藥之時，都需在雙手裹上厚厚布片。城下孫祖壽的部隊已經(jīng)陷入肉搏作戰(zhàn)，個個殺的遍身血紅。后金兵攻城不克，迫于炮火，不得不再次退回原先的陣地�；侍珮O仰望城頭，心中不祥的感覺愈來愈強，這里是寧遠！是去年自己父汗折戟的所在！一種深深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充溢著他的心胸，皇太極大叫道：“點兵，點兵，本汗要親自攻城！”大貝勒代善聞言大驚，拉住皇太極的馬頭，叫道：“八弟不可！”阿濟格也道：“距城近，不可攻，愿大汗勿進！”皇太極怒道：“昔日父汗攻寧遠不克，今我攻錦州又未克，似此野戰(zhàn)之兵，尚不能勝，其如我軍威何！”揮起鞭子，一鞭打在代善手臂之上。代善吃痛，不禁松開了手，仍是叫道：“聽我一言，此城不可強攻，否則當如父汗！”

    皇太極怒氣更盛，在他的心中，一直將努爾哈赤寧遠城下之敗引為畢生大辱，自己的兄長當面如此揭瘡疤，怎能讓他好過？鐵青著臉哼了一聲，道：“兄長不敢去，那便由你！”莽古爾泰性子粗暴魯莽，當年他母親富察氏觸怒了努爾哈赤，他一怒之下，竟將自己母親給殺了。此刻受明軍拼死阻擋，久在城下不能前進一步，早已經(jīng)忍耐不住。聽得皇太極要親自率兵硬攻，那是正中下懷，粗聲叫道：“好！殺入城去，活剝了袁蠻子！”

    皇太極本就決意親自攻城，聽得莽古爾泰附和，當下長嘯一聲，大叫道：“女真的勇士們，雄鷹們，隨著我飛上寧遠的城頭，吃南蠻的肉，飲南蠻的血吧！”長刀一舉，拍馬便前。后金騎兵見大汗如此，個個斗志奮發(fā)，飛騎跟在皇太極身后，直向?qū)庍h城下沖去。貝勒阿濟格卻是比較冷靜，見哥哥皇太極已經(jīng)給仇恨和怒氣沖得昏了頭，自己須得跟在身邊保護才是。當下一聲呼哨，率著自己的侍衛(wèi)護軍，緊緊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