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明坐著晚上八點的火車去了上海。上官兄妹倆送他上的火車。
從火車站出來,上官嘉瑞再驅(qū)車送上官華蕓回家。
看到自家小妹象是丟了魂一樣坐在副駕駛位上,他搖搖頭笑道:“小妹,默然只去四天。四天很快的,就一眨眼的工夫?!?br/>
他以為上官華蕓是舍不得林子明。因為他們倆雖然成婚三載,卻和新婚夫婦差不多,真正的相處才不到兩個來月。自家小妹不舍得也在情理之中。
而他之所以會推薦林子明去參加研討會,其實也是為了上官華蕓。如果林子明將來有幸能得到司徒先生的舉薦,成功拜師,以他的性子一定會記得上官家的這份人情,從而一心一意的對待上官華蕓。
作為大哥,上官嘉瑞是從心底里期望小妹能真正得到幸福。
上官華蕓卻不安的瞪著一雙黝黑的眸子望著他:“大哥,他是去上海,那個出了名的花花世界?!笔镅髨?,燈紅酒綠,什么樣的女人沒有?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她放得心下嗎?
這時,一團黑影飛快的從馬路邊橫沖出來,鉆進雪亮的車燈光柱里。
上官嘉瑞剛剛有些走神,沒能看清那團黑影,“小心”輕呼一聲,緊急踩下剎車板。
“吱——”納許猛然停在路中央。
上官華蕓沒防備,險些被甩下座位,驚呼:“大哥!”
當看清那只是一條黃色的流浪狗時,上官嘉瑞終于松了一口氣,扭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她:“小妹,你在害怕什么?”
那眼神象是拷問她的靈魂。上官華蕓呆呆的張著嘴,竟無以應對。
從什么時候起,小妹變成了這副鬼模樣?膽怯、懦弱、多疑、神經(jīng)質(zhì)……上官嘉瑞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心疼不已:“小妹,有大哥在,別怕。”
上官華蕓回過神來,連連輕拍胸口,掩飾道:“大哥,就你這技術(shù),我能不怕嗎?”
這是不想說。小妹長大了,不再是沒心沒肺的小丫頭……上官嘉瑞悻悻的收回手:“小妹,大哥開車的技術(shù)好著呢。你要對大哥有信心,也要對自己有信心。自信的女人最美麗。”
上官華蕓聞言知雅意,心里頓時暖洋洋的,卻不想他為自己的事分心,故意沖他翻了個大白眼:“我從來對自己都是有信心的?!?br/>
“那就好。”上官嘉瑞笑了笑,重新收拾起心情,繼續(xù)開車。
為了讓他安心,一路上,上官華蕓故意說了幾件兄妹間小時候的趣事。
上官嘉瑞靜靜的聽著,但笑不語。
終于,到家了。
上官華蕓自己打開車門,跳下車,揮揮小手:“大哥,大嫂和興哥兒還在家里等你呢。我就不請你上去了?!闭f罷,關(guān)上車門,轉(zhuǎn)身“咚咚咚”的朝樓道口跑去——大哥的眼睛向來不好糊弄。她知道大哥肯定是想上樓跟她好好談談??墒牵蚱揲g的事,她怎么好跟大哥說呢?況且,林子明連臉都未曾跟她紅過。她能跟大哥抱怨什么?
蘇二太太的哥哥們也很疼愛她。可是,壓垮蘇二太太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他們加上去的!
就象爹跟娘明明心疼她,可他們卻再三隱晦的提醒她,守住正房太太的位置,好好過。
她一直都在努力“好好過”。有用嗎?林子明就象一塊捂不熱的石頭。她甚至不知道林子明到底因為什么而嫌棄她!
所以,她不想再聽到“好好過”之類的勸慰。偏偏她從小最敬重的大哥也如是說。
家里最開明的大哥尚且如此。她除了認命,還能怎樣?
果然,身后傳來上官嘉瑞的聲音:“小妹。”
上官華蕓只好硬著頭皮轉(zhuǎn)過身來,擠出笑容道:“大哥,還有什么事?”
看到她笑得比哭還要難看,上官嘉瑞嘆了一口氣,打開車門,就站在車門邊上,對她說道:“小妹,默然不在家。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訴大哥。如果覺得不方便跟大哥開口,可以找你大嫂?!?br/>
上官華蕓聽完,鼻子發(fā)酸,淚意洶涌而至。怕自己一開口就是哭腔,她唯有忍住眼淚,使勁的沖他點點頭。
上官嘉瑞沖她揮揮手:“上去吧。進門后,記得把客廳的燈打開,我就知道你進屋了?!?br/>
然而,上官華蕓躲在落地窗簾后看得很清楚??蛷d的頂燈亮了后,上官嘉瑞并沒有立即開車離去。熄掉車燈,他仰頭望著她家的燈光,靠在車門上,一根接一根的吸煙。
上官華蕓知道大哥是在等她。她也想打開窗戶,喊他上來,象小時候一樣一五一十的吐出心里話??墒?,兩條腿象是生了根,她始終鼓不起勇氣邁出第一步。失望過無數(shù)次后,她不敢再從大哥那兒嘗試失望。那樣的話,她會絕望的。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樓下傳出車子啟動的聲音。
大哥走了。上官華蕓無力的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
不出她所料,第二天上官大嫂又來串門,說專程來找她一起去逛街。
上次在宋記做的那四身新衣還沒有穿過頭次。上官華蕓挑那身顏色鮮艷的換上,打扮得漂漂亮亮,開開心心的應邀。
車子駛出街口后,大嫂卻親呢挽住她的胳膊說道:“小妹,我新近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朋友。我現(xiàn)在帶你去會會她?!?br/>
上官華蕓很意外,忐忑不安的問道:“大嫂,你的朋友是做什么的?我認識嗎?”
“保密?!鄙瞎俅笊┬Φ煤苌衩兀翱傊?,絕對是個驚喜?!?br/>
驚喜么?“驚”已經(jīng)領(lǐng)略到了,卻不知“喜”為何物。上官華蕓挑眉看著她,無語。
上官大嫂卻話題一轉(zhuǎn),指著車子外面一閃而過的那些老字號店面,如數(shù)家珍的說著它們的輝煌或趣聞故事。
上官華蕓不好再多問,只好耐心的等著那份“驚喜”。
一個小時后,車子出了城。接著,在西郊的土馬路上又顛跑了半個多小時。
終于,上官大嫂眼前一亮,指著前面一片綠綠蔥蔥的小樹林中現(xiàn)出的一角黑瓦屋頂,喜道:“到了?!?br/>
很快,車子開進了一條不到三米寬的青石林蔭小道。右手邊的綠樹叢中偶爾現(xiàn)出一段青磚圍墻或一角飛檐。
上官華蕓驚訝的問道:“大嫂,你和大哥在這里置辦了園子?”
上官大嫂搖搖頭:“是一位朋友的?!?br/>
拐了一個彎,車子在一道綠色的大鐵門前終于停了下來。
司機按了兩下喇叭。
鐵門旁有一間布滿爬山虎的小石頭屋子。聽到聲音,一位頭戴瓜帽、穿著藍布長袍的中年男子從里頭小跑出來開門:“來了,來了?!?br/>
“吱呀”,沉重的大鐵門開了。
頓時,小橋流水入眼來。
“大嫂,這……”看到外面的林蔭道足有兩里多長,上官華蕓管中窺豹,以為園子必定氣勢不一般,卻沒想到竟只是一個閑情逸致的小園子。
上官大嫂捂嘴笑道:“這是后花園。要從前門過的話,還要多繞一大段路?!?br/>
上官華蕓恍然大悟。
車子又開了十多米,在一樹芭蕉前停了下來。一旁,珍妮穿著一身粉紅的中式裙衫,眉開眼笑的沖她們頻頻擺手。
上官華蕓竟看得呆了。
“怎么樣,是驚喜吧?”上官大嫂得意的拉著她下車。
“親愛的,你認不出我了嗎?”珍妮迎上來,嘰嘰喳喳的說開了,“蘇說你可能會來送我,我早早的就在這里等著了。左等右等,都沒看到你們,我差點以為你不會來了。”
蘇又男也在這里?上官華蕓愕然,揀重點問道:“珍妮,你要離開?去哪里?”
“我和漢斯準備回德國?!闭淠菟徒o上官大嫂一個感激的眼神,笑道,“漢斯還有些事沒辦妥,所以,我先去上海。那里有他的好朋友?!?br/>
上官大嫂在一旁補充說明:“珍妮今天晚上就走。以后也不知道要什么時候才能見面了。所以,你大哥讓我?guī)氵^來送送珍妮。你們倆別老站著,去亭子里坐下來,好好說會兒話。我去給你們弄些茶點過來。”
這是有意讓她們單獨相處。上官華蕓沒有想到大哥竟然費盡苦心請珍妮來開解自己,心里百感交集,卻沒有當面點破,只是感激的目送她離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徑的盡頭,珍妮這才挽著她的胳膊走向芭蕉樹后面的小八角亭。
亭中有一石圓桌和兩個鼓形的石凳。
兩人取出手帕鋪在石凳上,面對面的坐下來。
珍妮坦然的看著她,用英語說道:“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問題想問我。想問什么,就問吧。我有問必答?!?br/>
上官華蕓被她認真的樣子逗得破顏而笑。
珍妮卻握住她的兩只手,歪著頭問道:“親愛的,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和漢斯這段時間在做什么嗎?”
上官華蕓止住笑:“我想我大概能猜到?!?br/>
珍妮如釋重負,松開她的手,搖頭輕笑:“親愛的,有時候,我和漢斯真搞不懂你們。有什么疑問很少會直接了斷的當面提出來,卻寧愿費心費力的猜來猜去。真讓人著急?!?br/>
上官華蕓微愣:也許珍妮說的對。與其猜來猜去,不如直接問問林子明到底在嫌棄什么。
“謝謝你,珍妮?!彼龔男牡桌镄Τ鰜?,“那我就不客氣了。請問,你們是怎么卷入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