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最后一縷余暉,盡情揮灑在武陵文理學(xué)院考古系宿舍區(qū)的戶外籃球場上,在某個籃球落進籃筐的一剎那,所有光芒都隱入暗云里,廣袤的天幕,一片枯黧。
暗沉的云霞里,暈染出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黧紅,隨意亂綴其間的一點嫣紅,詭異而妖嬈,如同逆光處一串早熟的櫻桃。
“涼涼夜色為你思念成河,化作春泥呵護著我,淺淺歲月拂滿愛人袖,片片芳菲入水流,涼涼天意瀲滟一身花色,落入凡塵傷情著我,生劫易渡情劫難了……”
這是陽光孤兒院里才讀小學(xué)三年級的李準(zhǔn),最近才給解方新設(shè)的手機鈴音,是這個春日最為流行的電視劇片尾曲。
李準(zhǔn)還說了一句:“武陵市桃花滿城,是名副其實的桃花源里的城市,又何止十里桃花??上?,卻沒有我方姐姐想要的那一朵?!?br/>
解方聽見手機鈴聲響起,隨手投進一個三分球,從牛仔褲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捋了捋因為快速跑動而被晚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的長發(fā),神色平靜如常。
她向籃球架周圍的四個室友揮手示意了一下,一邊接聽,一邊往女生宿舍樓那邊的一片樹林快步走去。
那片樹林其實還蠻大,林木高大而密集,在里面說話,樹林外根本聽不到。
這個時候,里面的光線已經(jīng)非常暗了,陡增一種陰森恐怖之感,很少有人進去。
即使散步消食,也不會有人選擇這塊地盤,大約是怕受到驚嚇,吃進去的佳肴,會發(fā)生某種不良的化學(xué)反應(yīng),轉(zhuǎn)化為不大受歡迎的口腔逆流噴涌物。
解方并不想走進樹林里面去,只是因為樹林外的邊緣地帶鮮少有人走動,比較安靜。
“陳總,你好!”
“哦,《飛凰》根雕拍了一百七十萬……那行,扣費之后,直接打我卡里?!?br/>
“嗯,合作愉快!我一定轉(zhuǎn)告千洲大師,肯定會優(yōu)先考慮陳總這里,放心……嗯,我也很期待,好的……再見!”
解方剛掛斷電話,鈴音又再次響起,“涼涼夜色為你思念成河……”
她看到來電顯示,眉頭微皺,表情凝重,很快按了接聽鍵,往更黑更暗的樹林中心地帶又靠近了一些,但還是能望到籃球場、戶外健身器材、噴泉。
“喂?金老板?”
“是啊,是很久沒聯(lián)系了……呵呵,過獎過獎,剛好一個小弟弟淘氣,打來電話告狀而已……”
“您還想再賭一把?這……您可要想清楚了,上次或許是僥幸呢?要是虧了,我可不負責(zé)喲……”
“這個周末可不行呢,我答應(yīng)了要陪家里的弟弟妹妹們。小家伙們都盼了很久了,我除夕和春節(jié)都是在外地過的,開學(xué)了才匆忙趕回學(xué)?!前 壹依锏那闆r,您也清楚……”
“下個周末?也不行啊,都安排得滿滿的,這個月的所有周末,恐怕都不行呢,確實有點忙……是啊……”
解方在講電話的時候,雙眼和雙耳都開啟了高度警覺模式。
遠遠瞧見噴泉那里,有一高個男生朝她這邊望了幾眼,好在身形沒動。
但離高個男生五米左右,有兩個女生正朝她這邊走來。
她壓低了嗓音,往小樹林更僻靜更暗之處走去。
“一百五十萬保底?然后再加一成傭金?這……金老板,我這個月真的很忙……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她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耳朵輕微地動了動,似乎在確定能聽見她的聲音的這片范圍內(nèi)是否真的無人。
“二百萬保底,再加一成傭金,這個……金老板,我確實抽不出時間,我家里那么多小家伙要養(yǎng)活,有錢肯定要賺的,只是,真的沒有時間啊……而且,那一片地界,見財起意的也多了去,我只想平安順利畢業(yè),將來呢,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賺錢養(yǎng)家……”
“三百萬保底,再加一成傭金,還給我配備兩個貼身女保鏢……金老板,恕我直言,您這是資金周轉(zhuǎn)出了問題嗎?怎么會突然這么急?賭石行業(yè)的風(fēng)險也是很大的,虧了雖然不算我的,可是,我也替您心疼您的錢……”
“哦……的確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明白。既然是這樣,而且金老板又這樣有誠意,我就是千難萬難,也要擠出一點時間啊!而且,您也同意和上次一樣,讓我自己也挑選一塊……我上次那塊賺的,還不夠給您塞牙縫呢……呵呵,是啊……那就下個周末吧,這個周末真的不行,我已經(jīng)為了您失信于別人,已經(jīng)心覺愧疚,再不能失信于家中弟妹們……對,您說的是……好吧,先這樣說定,下周再聯(lián)系!”
解方將手機放進褲兜里,從脖子上扯出一塊貼身佩戴的玉佛,輕輕摩挲了幾下,自言自語地呢喃,“老伙計,咱們又有活兒干了!你可要爭氣點,庇佑我平安無事歸來!”
玉佛不大,顯得小巧玲瓏,質(zhì)地細潤,似冰晶,色澤溫潤沉渾,火氣褪盡而顯自然狀態(tài),應(yīng)該是老坑冰種翡翠。
她將玉佛重新塞了進去,從小樹林里一個僻靜處走了出來。
快要走回籃球場時,看見一個高個男生快速向她這里跑來。
看他的穿著打扮,就是先前噴泉那里老是望向她的那個男生。
解方環(huán)顧四周,確定附近沒有別人,便停下腳步,專程等著那個男生。
當(dāng)然,為了避免誤會,她不會主動走過去打招呼。
以往的經(jīng)驗告訴她,千萬不要怠慢任何一個你曾接觸到的人,說不定,人家就是你命中注定的貴人。
她很篤信這一點。因為,她的確巧遇過幾位命里的貴人,也沒有錯失貴人的幫扶。所以,如今的她,在經(jīng)濟上已經(jīng)不那么窘迫了。
“解方同學(xué),我……”
“涼涼夜色為你思念成河,化作春泥呵護著我,淺淺歲月拂滿愛人袖,片片芳菲……”
那名看起來有些眼熟,卻始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的男生,果然是來找她的。
只不過,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令男生住了口,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涼涼天意瀲滟一身花色,落入凡塵傷情著我,生劫易渡情劫難了,折舊的心還有幾分前生的恨……”
手機鈴音響了許久,解方一直沒有掏手機。
她覺得這是待人應(yīng)有的禮儀。
解方其實并不打算立即接電話,見男生自己住了口,不再往下說,想必對方并沒有十分重要的事,這才掏出手機。
她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在男生面前晃了晃,抱歉的笑了笑,又轉(zhuǎn)身往樹林的方向走了一段距離,確保壓低聲音旁人聽不見了,才按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