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強烈的光線讓方鳴謙感到眩暈，炙熱的陽光照在身上，熱風從袖管里陣陣吹過，方鳴謙感到皮膚在迅速干燥緊縮。
方木根拿出了一個漆黑的東西，用氣筒給它打氣。手提打氣筒活塞摩擦內(nèi)壁，發(fā)出嗚嗚哇哇的動靜，夾在氣閥上的噴頭哧哧往外噴氣。
漆黑干癟的內(nèi)胎慢慢膨脹，最后形成一個烏黑的圓。
方木根把內(nèi)胎朝方鳴謙丟來：“接住，套在脖子上！”
方鳴謙接住笨重的橡膠內(nèi)胎，斜套在胸前，礦里很多人用這東西作救生圈。
父子二人在門外等李秀蘭，她穿了一件大紅連體泳衣，外面罩了一件時髦的碎花連衣裙，臉上戴著茶色蛤蟆鏡，頭上戴了一頂高燕那種款式，放大版的水果帽。
方鳴謙坐上方木根自行車后座，李秀蘭騎著鳳凰牌女式自行車在后面跟著，一家三口騎去街上，騎向泊水河上游的水壩。
方鳴謙歪著頭打量跟在后面的李秀蘭，李秀蘭身材高大，打扮時髦，他隱約為母親的漂亮外形感到驕傲。
然而方鳴謙也知道，李秀蘭并不關(guān)心自己。母親的眼神在茶色蛤蟆鏡后飄向前方，望著神秘莫測的天空。
一路上一家三口沉默無言，方鳴謙夾在父母之間，有一種陌生的疏離感。
這種疏離感將持續(xù)陪伴他一生。
方木根的情感模式是一種奇怪的系統(tǒng)，他不把方鳴謙當作有血有肉的人來看待，而只是簡單地下達幾道命令，要求方鳴謙必須遵守，這樣就可以避開皮肉之苦。
除此之外，他希望方鳴謙盡量不要麻煩自己，打擾自己，無論是學習上的困惑，還是學校里的煩惱，再到那些無理的消費需求，方木根一概冷眼沉默相對。
自己解決和別來煩我，是方木根對所有問題的基本答案。這讓方鳴謙感到困惑，覺得自己在父親眼里是個多余的累贅。他理應自己解決好一切問題。
李秀蘭的態(tài)度更加輕飄出世，她既不責罵方鳴謙，也不管教方鳴謙，渾身只流露出淡淡的超然，仿佛方鳴謙的一切跟她并沒有多少關(guān)系。
夫婦二人只管吃飽穿暖有學上，這是方鳴謙在父母身上體會到的一切。
試圖和方木根談心只會找來批評和職責，和李秀蘭聊天則會引起她的質(zhì)問，你到底想干嘛。
我到底想干嘛呢？方鳴謙問自己。
孤獨的吉利亞特獨自在兩座多佛爾礁巖之間爬來爬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從杜蘭德號上打撈蒸汽機。
他將贏得最后的勝利，駕駛著平底船，載著蒸汽機歸來，和心愛的黛呂舍特結(jié)婚。
誰會是我的黛呂舍特呢？方鳴謙問自己，秦婉璐？張振振？還是高燕？
那我要完成什么任務呢？方鳴謙問自己。答案朦朧模糊，好好讀書，上大學，找個好工作，然后一切就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解決了。
方鳴謙隱隱約約覺得事情不是那么簡單，可大人們都這么說，連外公外婆也這么說，方鳴謙就姑且相信這是真的了。
到了那一天，我就會幸福了，開開心心和秦婉璐張振振高燕生活在一起？他咧開厚嘴唇笑了，做人不能太貪心，這三個人里，有誰能支撐到那一天呢？
自行車騎下了白鹿大橋，騎上了河邊的黃土路。
泊水河的一邊是高山，另一邊是小縣城的居民區(qū)，河對岸是各式各樣的老舊民宅和舊碼頭，昔日船只在這里?？?，帶來大米、茶葉、桐油、洋火和各種生活必需品，而從這里運出去的，據(jù)說是珍貴的白銀和紅銅。
據(jù)說南宋時白鹿縣是最大的白銀開采地，獨自撐起了半邊江山，老龍場里那些漆黑幽深的龍洞，就是昔日銀礦開采留下的痕跡。
那時沒有炸藥，沒有機械，礦工們開往礦道采取一種簡單有效的方式，熱脹冷縮。
他們堆起木材，點火，將洞壁燒得火熱滾燙，然后澆上一桶桶涼水，利用熱脹冷縮這個原理，巖石紛紛從礦道中剝落。
真是這樣嗎？方鳴謙想，在漆黑狹窄的礦道里升火，缺氧和濃煙。
那古代那些礦工是如何一步步開采到山里，把整座山都挖空的的呢？答案未知。
方木根把車在水文站前停下，泊水河大壩是水泥混雜著大石塊建成，傾斜的壩體上開了六道口，下午五點的陽光下，六道出水口碧波閃耀，水流翻涌，白浪順著斜坡嘩嘩流下水壩。
一家三口來到水壩上，方鳴謙脫了涼鞋，赤腳踩上滾燙的水泥石塊混合物，腳底板又癢又燙。
順著斜坡一直走到壩下，來到第一道出水口邊，那里最淺。
“下水前，先往身上澆點河水避免抽筋?！狈侥靖谏砗蠼虒Х进Q謙。
方鳴謙脫下身上的衣物，只留一條短褲，他掬起手掌舀了幾捧發(fā)熱的河水澆在身上，回頭問方木根：“要怎么學游泳？”
方木根把黑色內(nèi)胎往水面一丟說：“你知道怎么學游泳最快嗎？”
方鳴謙搖頭。
方木根走上來，兩手伸進他腋下，把方鳴謙整個人托起說：“憑本能學最快。”
方木根發(fā)力往前一甩，把方鳴謙整個拋進水里。
方鳴謙耳朵聽見咕咚一聲，肚子打在水面有些發(fā)痛，接著一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下沉。
無數(shù)的白色氣泡在身體四周往上浮起，熱熱癢癢的水流涌進了耳朵，他驚慌地揮舞四肢，聽見水底傳來怪異的石塊相互敲擊發(fā)出的穿透聲。
他想張嘴呼救，很快喝了滿滿一口水，嘴里吐出一個明亮的白色大氣泡，水母一樣往水面浮去。
方鳴謙驚慌失措，手腳亂蹬，嗆了幾口水后，水流順著鼻孔進入氣管，熱辣辣地流進肺里，方鳴謙驚恐地察覺到，王志群淹死前應該也是這種體會。
這時一只手抓住了方鳴謙的頭發(fā)，把他頭整個提出了水面。
浮出水面的方鳴謙無法抑制地劇烈咳嗽起來，隱約聽見方木根說：“自己去抓救生圈。”
他掙扎著喝了幾口水，隱隱綽綽看見一個黑色物體，他伸出手死死抓住救生圈，鉆進了內(nèi)胎里，心里這才松了一口氣。
方木根站在一邊對他說：“我要是不把你反鎖在家里，你遲早就會跟剛才一樣，嗆水死掉，滋味怎么樣？”
方鳴謙用一陣劇烈的咳嗽回答了方木根。
李秀蘭在岸上抱怨：“教游泳就教游泳，你真想嗆死他啊？”
方鳴謙從嗆水后肺里火燒火燎的疼痛和咳嗽里恢復過來，方木根要他兩手抓住內(nèi)胎，自己拖住了方鳴謙的肚子，開始教他蛙泳的基本蹬腿動作。
教過了蹬腿動作，方木根要他放開內(nèi)胎，開始學習手臂劃水姿勢。方鳴謙有些猶豫，離開內(nèi)胎的保護，自己又要嗆水。
方木根說：“你要練習閉氣和換氣，記住沉進水里時不要吸氣，用力劃出水面時再換氣?！?br/>
教方鳴謙練習了幾下手臂劃水姿勢，方木根又把方鳴謙拋進了深水區(qū)。
一陣慌張過后，方鳴謙在水下睜開眼睛，雙眼頓時有些刺痛，他雙腿在水里用力蹬了幾下，立刻感覺到一股推力把自己往水面上送。
方鳴謙鯨魚一樣躍出水面時，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掌握平衡的方鳴謙很快又沉入了水底。
手腳并用，方鳴謙想，他在水里試了幾下，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水底朝前滑動，他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斜向上劃去，很快又浮出了水面。
“保持好平衡，練習一下轉(zhuǎn)彎?！狈侥靖谶h處喊。
方鳴謙努力把頭伸出水面，手腳并用，一拱一拱往前滑動，轉(zhuǎn)彎么，方鳴謙偷了個懶，直接停下沉入水里，直接轉(zhuǎn)了個身，又蹬著浮出了水面。
他為自己感到一陣高興。在半個多小時里，方鳴謙就掌握了求生技巧。
“游回來！”方木根對他招手，“不要游遠了?！?br/>
方鳴謙一拱一拱朝方木根游去，手腿發(fā)酸時終于游到了方木根面前，他一把抱住內(nèi)胎，呼呼大口喘氣休息。
方木根推著方鳴謙來到壩下，指著遠處水里時隱時現(xiàn)的隔離墻說：“你休息好了，就給我游一個來回?！?br/>
方鳴謙坐在堤壩的水泥臺階上，口干舌燥，渾身發(fā)酸，他望著一百米外的隔離墻，心里想著一個問題，要是我游一半沒力氣了，親爹會來救我嗎？
為了保險一點，方鳴謙開口問：“那我要是游一半游不懂了，要怎么辦？”
“你要學會浮水。”
“什么叫浮水？”
“人是有浮力的，你只要面朝上，停在水里別亂動，稍微控制一下，自己就會浮出水面?！?br/>
“那我先練習一下?！狈进Q謙不等方木根回答，自己跳進了水里。
他在水里翻了個身，學會了基本技巧后，方鳴謙漸漸懂得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原理。
你對水下劃水，就有一個反作用力把你往上推。
你對水面劃水，就有一個反作用力把你往下推。
方鳴謙感覺到自己下沉時，手臂微微地往下劃了兩下，很快身子就浮出了水面。
練習了一會，方鳴謙掌握了節(jié)奏，每呼吸三次，自己就要往下沉，劃一次水，就可以保證自己在水面呼吸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