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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宮里是怎樣的風(fēng)起云涌,平頭老百姓無知反而無畏,該怎么辦過日子就怎么過。前門這邊有戶殷實(shí)人家,家主人在前門大街開了個(gè)小飯館,飯館后面連著一座四合院里，全家人都住在里面,獨(dú)門獨(dú)戶，算是有點(diǎn)兒家底。
這家人家燈光亮著，廂房里坐著兩個(gè)老爺們。
高金祥給老丈人滿滿倒了一盅,自個(gè)兒又給斟滿了,跟老丈人一碰杯子，一飲而盡。溫?zé)岬狞S酒潤了嗓子眼，流到了胃里,整個(gè)人都暖了氣來。撥了撥爐子里的火，高金祥拿下巴示意,“爹，動(dòng)筷子啊，吃！”把盤子往老丈人跟前推。
老丈人姓那,祖上也曾經(jīng)是皇親國戚，家里也有過“金為階玉為馬”的時(shí)候，到了這會(huì)兒，皇帝的位置都坐不穩(wěn)了,誰還在乎多少年前的老皇親啊,日子也就過得那樣,沒比高家好。喝了兩杯酒，吃了兩塊肉，老爺子那吉緩了口氣，咂嘴道：“外面的天兒都冷透了，家里煤球還夠吧？”沒等女婿答話，自己笑了一聲，道：“嗐，老頭也是瞎擔(dān)心了，你家還能缺了這些？要說我家這幾個(gè)姑娘，也就玉珍這丫頭我能放心，嫁給了你，老頭子放心啊。”
玉珍是這家的女主人。
高金祥聽了這話有幾分得意，給老丈人把酒又滿上，問：“您夸我呢，敬您一杯。”兩人又喝了兩杯，高金祥沒忍住，問：“爹，您忽然今兒個(gè)來，有什么話要跟女婿交代？”
那吉想起來正事兒了，把酒杯放下，從懷里摸摸出個(gè)紅布疊兒，四個(gè)角掀開，湊著光一看，一個(gè)銀光閃閃的小麒麟獸。老頭重新把銀麒麟裹在紅布里頭，輕輕推到女婿面前，道：“得了件好東西，想著玉珍快生了，特特送來給外孫壓祟，算是做姥爺?shù)囊环囊狻！?br/>
高金祥一瞧銀麒麟，東西不大，用的又是銀子，算不上是多好的寶貝，可那花紋奇特，又打得極其精細(xì)，恨不得能數(shù)清楚上面的每一根毫毛，怕是王公貴族家才有這樣的墜子，實(shí)在是難得。他要推讓，那吉一瞪眼睛，唬道：“瞧老頭不起？那家還有幾分家底，婆婆媽媽的推辭什么，要你拿就拿著！”
高金祥知道岳父這人，向來說一不二，當(dāng)下也不推辭，正要說收下，謝過老丈人，就聽得外面有女人驚呼了一聲，“哎唷——”
兩人臉色俱變，是玉珍的聲音！連忙跑出去，就見玉珍摔在地上，一手撐著地，一手扶著八個(gè)月大的肚子，眼睛瞪著傻愣愣看著前院，高金祥三兩步邁過去，一把扶住了媳婦兒，連聲問：“玉珍你有事兒嗎？肚子疼嗎？”不等她回話，連忙又高聲喊家里的仆人，“秦媽！秦媽你快去同仁堂喊大夫來看看！”
那吉一看女婿慌得不成樣子，半是嫌棄半是欣慰，走來幫著扶住了閨女，見閨女傻傻地不回話，心中一咯噔，問：“閨女，女婿問你話呢，怎么了？肚子疼嗎？”
那吉嗓門大，又湊在玉珍跟前，說話猶如耳邊炸雷一般，玉珍恍然驚醒，指著前院，道：“剛剛一串紅光，飛似的，鉆店里去了?！苯裉焱砩细裢獾睦洌呒绎堭^早早關(guān)了門，玉珍想起給爹納了一雙布鞋落在了店里，想趁著爹在，去拿回來，讓他帶回家去。剛走到院子口就見一道紅光飄飄搖搖閃進(jìn)了自家飯館，沒入墻中消失不見，她要回去喊人，那紅光似乎是有意識(shí)一樣，轉(zhuǎn)身沖出來，倒不似之前那般大，只剩指甲蓋大一團(tuán)，恍惚是撞在她肚子上，玉珍嚇得摔倒在地，也不知有沒有躲得過。她還想再說什么，肚子卻是刀攪一般疼了起來，她捂著肚子恨不能滿地打滾，高金祥急忙把媳婦抱回了內(nèi)室，囑咐岳丈幫忙看著，自己深一腳淺一腳，飛也似地出去找大夫。
這小門小戶里鬧得雞飛狗跳，皇城里面卻安靜地嚇人，大臣們跪了一地，慈禧如同老尸一般躺在床上，垂垂將死。貼身的大太監(jiān)湊過來，小聲道：“老佛爺，瀛臺(tái)涵元殿那位，剛剛龍馭賓天了?！?br/>
慈禧嗓子里卡出一個(gè)“好”字，眉頭展開，咬著牙長舒了一口濁氣。
高良姜出來打圓場：“大家別在這樣，都是朋友，有話好好說。老貓啊，咱要求只有一個(gè)，你放那鼠公主一條生路，退了親事，你要什么只管提，我高某有條件就滿足你，沒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滿足你?！?br/>
老貓考慮良久，道：“……爾等撤去此桌再談?！?br/>
三人合力連桌子帶貓，把它們又翻了過來。
老貓平躺在桌子上，四肢大張，很沒有安全感。
喵?！胺盼嵯聛??！?br/>
“你這老貓，到現(xiàn)在還玩心理戰(zhàn)？我看你就是想拖，拖到夜半子時(shí)，漫天要價(jià)！”阿藏一語中的。
老貓扭過頭，不理眾人。
三人面面相覷，無計(jì)可施，也不敢真把老貓往死里得罪，誰知道它多少貓子貓孫，真燒了它的毛、斷了它的爪，再說狠點(diǎn)，就真把老貓弄死了，毀了那門親，城里的貓還不都得堵高家莊門口？日子還過不過了？
死一般的沉寂。場面陷入了僵局。
小薊先開口，他問：“阿藏，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這貓有問題的？”
阿藏沒好氣地回他：“連鼠妖都不敢來了，店里不是有貓妖是什么？”
老貓哼了一聲。
高良姜也很惆悵：“誰知道呢，堂堂貓王，竟然跟在一個(gè)小孩子身邊忍凍受餓。黑米他真救不回來了？太可憐了?！?br/>
阿藏安慰她：“反正黑米他爹不親后娘不愛的，死了誰在意呢？到時(shí)候給他家兩百塊大洋，就說不小心吃了耗子藥了，他家拿席子裹了就埋了。”
老貓煩躁地掙扎了幾下，喉嚨里發(fā)出“赫赫”的威脅聲，“他若身死，汝必命償！”
阿藏一笑，“了不起一命賠一命，我們小掌柜還真不稀罕他自己的賤命。”
高良姜配合地狂點(diǎn)頭。
老貓沒說話。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在老貓眼里，高良姜那條命可能遠(yuǎn)沒黑米的值錢。
直到鼓樓鼓聲起，一更了，老貓打破了寧靜，松口道：“唯孔陽安泰，方與爾等談婚嫁之事。”黑米的大名，王孔陽，算命攤上花了五個(gè)大子兒取的名，取自《詩經(jīng)》“載玄載黃，我朱孔陽”。
三人沒明白過來，讓它說白話。
老貓又道：“黑米無事，方可談。”
“救也能救，就是麻煩了……小僧我一身的道行，估計(jì)要去了大半?！卑⒉匦÷曕止?，轉(zhuǎn)而又大聲問：“老貓，你這話當(dāng)真？”
老貓見阿藏肉痛，心里痛快，瞇著眼睛，口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br/>
阿藏上去給黑米喂了一碗涼水，黑米悠悠醒了過來，摸摸頭，迷惑自己怎么睡著了——笑話，出家人的藥會(huì)是能毒死人的藥嗎？阿藏早說了，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此話果真不是誑語。
把黑米帶下來，讓他原地轉(zhuǎn)了個(gè)圈，小孩還是那個(gè)小孩，絲毫未損，老貓放心地點(diǎn)點(diǎn)頭，道：“汝出何價(jià)？報(bào)來?！?br/>
黑米見大貓說話，嚇得躲到阿藏身后。
老貓嘆了口氣，道：“莫怕、莫怕?！?br/>
黑米探著頭看。
阿藏問：“你要什么？”
老貓見他們還不把東西報(bào)出來，只得自己開口：“別無他求，為鎖鑰爾?！?br/>
“啥？”高良姜沒讀幾年書，沒聽明白。
小薊這個(gè)高材生開口道：“它要鑰匙?！?br/>
鑰匙？難道是要這棟飯館？高良姜道：“行，飯館給你?！睆墓衽_(tái)里找出大門鑰匙，還有房子的地契，一并推到了桌上，“貓王可否題寫退親書一張？”
老貓艱難地扭過頭來看，看清后鼻子里嗤笑一聲，不說話了。
不是飯館，那是什么？高良姜恨不得給它跪下，“貓祖宗，你要什么你直說。”貓的心思你別猜，猜來猜去猜不明白。
老貓又道：“吾求鎖鑰，乃可通銷金窟之鎖鑰——汝當(dāng)真不知？”
高良姜一臉懵逼，銷金窟是什么地方？
阿藏似乎有點(diǎn)兒印象，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gè)，一時(shí)半會(huì)兒又想不起來。
小薊更是毫無頭緒，他領(lǐng)著小孩去廚房下餃子了，畢竟今天過年。
老貓費(fèi)勁地伸頭看黑米，又退了一步，道：“汝將此店予黑米，吾便退親?！闭f罷長嘆一口氣，仿佛多年心血一夜盡毀一般，說不出的頹唐。
阿藏懷疑地看著老貓，誰知道這是不是故作肉痛，畢竟這種事兒他阿藏法師沒少干。
高良姜沒理會(huì)和尚與貓妖之間的勾心斗角，忙不迭寫了地契轉(zhuǎn)讓文書，把那小子喊過來，戶主上寫了“王孔陽”的大名，又讓黑米按了手印，這店以后就歸這小子了。
老貓被松了綁，阿藏并高良姜二人一文一武站在兩側(cè)，看著它用爪子抓著毛筆，寫下了退親文書，按了貓王御爪，兩人心里一塊大石頭才落了地。
高良姜拿著文書出門，這個(gè)點(diǎn)兒電車已經(jīng)停了，黃包車也沒有，她一路狂奔，朝西直門外高梁橋去，才跑了一半的路，路邊角落里躥出一個(gè)灰影，老灰！老灰不知是冷的還是嚇得，哆哆嗦嗦問：“東西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