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凱的歸來,李凜比李凱知道的要早得多。
那是在他初一開學(xué)后的一個星期左右,他發(fā)現(xiàn)那個神秘空間里的李凱再不是安靜的沉睡,而是眼睫輕顫,一副隨時都會醒來的樣子。
李凜不安,不安于不知道李凱醒來后自己會如何;李凜也猶豫,猶豫到底要不要冒險在李凱清醒前干脆再殺他一次?
李凜就在這樣的忐忑不安和猶豫掙扎中等了李凱足足三個星期,然后他等到了,等到了李凱睜眼的那個剎那。
那是一個普通的早上,李凜習(xí)慣性地在起床之前先去神秘空間里看了看李凱的狀態(tài),然后,李凱就猝不及防地睜開了雙眼,他睜眼的那一個剎那,神秘空間瞬間一片黑暗寂靜,像全世界的電源突然被拉了閘。
李凜瞬間僵直,他不敢動,也不能動,像等待末日審判的罪人,無力掙扎。
無邊的黑暗蔓延出無邊的恐懼,席卷了這個不過十二歲卻出世才兩個多月的孩子,他甚至還沒有李凱成熟。
救贖來得很快,在李凜還在猜測自己會不會就此崩潰之前,就已經(jīng)降臨。
柔和明媚的光,一點點從身后透了出來,李凜迅速轉(zhuǎn)身,然后就看到一個明亮的光斑正一點點的放大,直至放大成他再熟悉不過的形狀,那是,李凱心口那個空洞的形狀,就連大小都一模一樣。
李凜曾無數(shù)次的摸過那個地方,所以絕不會弄錯,那種氣息和感覺,他再熟悉不過。
可如今在那空洞里,卻呈現(xiàn)出現(xiàn)實里的景象,讓李凜就像隔著一個望遠鏡在看世界。
不僅如此,他甚至看到空洞里透出來的那片光源還閃動了一下,就像平時自己眨眼睛時一樣,只是感覺被放大了,速遞也似放慢了。難道,從這里看出去的,是李凱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唔……”
才這么想著,李凜就聽到了一聲慵懶的輕喃,是那種剛睡醒時的模糊嗓音,然后,他第一次聽到了李凱的聲音,“我這是睡了多久?。吭趺锤杏X骨頭都睡酥了似的?”
聽那動靜,這人分明是在伸懶腰。
然后他就看到一根巨大的手指,從面前的空洞前晃過,那空洞中的景象也昏暗模糊了片刻。
果然,這里連接著李凱的眼睛!而那貨,肯定是在揉眼睛。
李凜撇了撇嘴,沒有恍然大悟的驚醒,亦沒有果然如此的慶幸,有的只是淡然平靜。
“當(dāng)當(dāng)”兩聲短促的敲門聲后,“兒子,該起床了?!?br/>
李母的聲音隔著門、隔著李凱的身體,傳入了神秘空間內(nèi)李凜的耳朵里,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通過空洞中景象的轉(zhuǎn)變和晃動,李凜能感覺到李凱起了床,并且看了一眼書桌上的電子鬧鐘,然后拉開房門就對著外面的李母抱怨,“媽,你那么早叫我起來干嘛?”
“兒、兒子?你叫我什么?”
自從李凜接管了李凱的身體以后,他就再沒叫過李母一聲“媽”,而李母每次一叫“李凱”,李凜就怒,加上一開始李凜并沒有想好名字,李母又擔(dān)心自己一不小心叫錯,所以李母干脆就一直叫他“兒子”。
“媽,你沒事吧?”
李凱不明白母親為什么一副驚詫的表情,不過他才從房間里出來,就看到了餐桌上擺著的清粥小菜還有小籠包,順手就從碟子里掐了片酸黃瓜丟嘴里了。
“嗯,美味。”不知道為什么,李凱一見食物就是一副饞得不行的樣子,活像幾百年沒吃過東西了似的。
“洗完手再吃?!?br/>
李母下意識地給了李凱又要偷食的爪子一巴掌,可等到拍完了才驚覺,可以這樣肆無忌憚教育自己兒子的事情,好像自從兒子失憶過后就沒有過。
確實沒有過,因為李凜也干不出李凱這種拿手直接往嘴里塞食物的事情來,說起來,李凜雖然也把這里當(dāng)成自己家,在家里卻絕沒有李凱這樣的輕松自在、無拘無束,他個性雖然恣意、張揚,但在家里卻多是循規(guī)蹈矩。
李凜如果吃飯,一定是洗好手,在座位上坐定,拿起碗筷,才去碰桌子上的菜,像這種隨手抓的情形,不要說做,大概李凜連想都沒想過。
只是此時,李凱是李凱!
李母拍完才后怕兒子會不會又生氣?沒想到一個抬眼,卻收到兒子一個大大的鬼臉,然后他就轉(zhuǎn)身向洗手間走去。
這種讓人又想氣、又想笑,想教訓(xùn)卻又不知道怎么開口的事,是只有從前的李凱才干得出來的,一時間,李母忍不住試著輕叫了一聲。“小凱?”
“干嘛?”不想前面的背影極自然地回了這么一句,再不是前些日子的極力抗拒。
“他,他爸!”李母欣喜若狂,尖叫著喊著自己的丈夫,生怕是自己弄錯了。
“怎么了?怎么了?”在里屋的李父聽到妻子的尖叫,不明所以地趕忙沖了出來。
“小凱恢復(fù)記憶了,小凱好像恢復(fù)記憶了!”李母又要哭。
然后就是一陣的雞飛狗跳,李凱根本不記得這兩個多月、將近三個月所發(fā)生的事情,也不記得他在銀行里被挾持的事,他的記憶僅僅恢復(fù)到他剛剛放假一周,連跟小伙伴們約著去游泳的事情都忘了個一干二凈,更別提什么游泳班之類的。
而李父李母一直小心地試探,甚至帶著李凱去做了一天的各類檢查,但就是沒把這兩個多月發(fā)生的事情告訴他。
李凜就這么一直在李凱的身體里看著,看著李父李母又哭又笑的慶幸著李凱的歸來,看著李凱哭天搶地似的抱怨白瞎了一個悠長的暑假他居然什么也沒玩成,看著醫(yī)生恭喜他們一家終于度過這場災(zāi)厄。
李凜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災(zāi)厄了?但他只是看著,無悲無喜。
當(dāng)天晚上,當(dāng)李凱終于睡下,那連接著李凱眼睛的空洞緩緩閉合。
李凜原本以為當(dāng)李凱閉上眼睛之后,他會再度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可是,并沒有。那空洞的周圍呈現(xiàn)出一圈淡淡的光暈,有點像日全食的樣子,只是比日全食還要昏暗得多。
李凜側(cè)耳靜靜地聽,等到他確定李凱已經(jīng)睡著了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昏暗的光暈伸出手去,就像每一次他觸碰李凱心口上的那處殘缺。
然后李凜就發(fā)現(xiàn),他又像之前的每次一樣,瞬間就被彈出了神秘空間,從而掌握住了李凱身體的使用權(quán)。
李凜動動胳膊動動腿,五指展開又合攏,甚至下床做了幾次高抬腿和俯臥撐,他發(fā)現(xiàn)他仍舊可以自如地掌控李凱的這具身體。
李凜躺上床,再次試著用意念返回那處神秘的小空間。
然后他發(fā)現(xiàn)他不但能回來,而且四周又恢復(fù)了那片茫茫的白,而李凱的人格,正蜷縮在一片白茫茫中,睡得香。
李凜回頭,發(fā)現(xiàn)之前他看外界的那片空洞也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一個黑洞洞的圓。
如果那是出口?
李凜決定做一個實驗。
他走到李凱人格的身后,然后對準(zhǔn)那個黑洞,飛起就是一腳。
李凱的人格沒有重量似的,被李凜一腳踢得飛起,向著那個黑洞沖去,然后,在李凱人格消失在黑洞中的瞬間,四周暗了下來,只剩那個好似日全食的光暈。
原來還可以這樣?李凜緩緩勾起了唇角。
那一夜,李凜玩得很開心,他至少踹了李凱二十多次,直到天蒙蒙亮,李凱緊閉的雙睫開始顫動為止。
接下來的幾個月,李凜過得謹(jǐn)慎卻也安穩(wěn),他沒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他還存在于李凱的身體里。
白天,他跟著李凱學(xué)習(xí)學(xué)校里的各種知識,看著李凱和同學(xué)、師長乃至家人們的互動,但同時他也發(fā)現(xiàn)了李凱的很多做法甚至很多情緒他看都看不懂,也是在那個時候,李凜才漸漸明白了自己有情感障礙,有些東西,不是他想學(xué)就能學(xué)得會的。
而晚上,在李凱睡著之后,李凜才會出來,利用一到兩個小時繼續(xù)補看一些之前他計劃要看卻沒能看完的書,偶爾會被向父或李母抓到,他也會假裝是李凱半夜起夜喝水或上廁所而匆匆關(guān)燈蒙混過去。
李凜也睡覺,不過每次都是在把李凱踹出神秘空間,并且李凱也在睡覺的時候,他才會安心睡上幾個小時。
李凜的警惕性很高,因為他怕,很怕,什么時候李凱如果發(fā)現(xiàn)了他的存在,會也想要殺掉他。
而第一次的忍不住對李凱開口,是在李凱第一次學(xué)抽煙的時候。
具體時間李凜其實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在那之前李凱的身體已經(jīng)很破、很爛,跑個一千米都呼哧帶喘得像是隨時會掛掉一樣,加上李凜在書上看過吸煙者的肺部圖片,很臟、很惡心,如果李凱把這個身體弄得更破更爛更惡心,李凜懷疑自己會不再想要使用這具身體。
所以他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恐懼,而是急急趕在最后一刻開口喝止了李凱。
其實一開始的喝止是下意識的,他一著急就喊了出來,等他發(fā)現(xiàn)李凱能聽到他說話,并且似乎他的言語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李凱的決定的時候,李凜有了底氣。
并且,他也一直想試一件事,那就是,在李凱清醒著的情況下,他能不能頂?shù)衾顒P的人格,掌控李凱的身體?嘴里雖然說著“事不過三”,但其實李凜心里并沒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