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年之中，今天也只是同樣普通的一天。不過，雖然是工作日，還在上學(xué)的兩個小輩加上還要上班的大人都刻意請了一天假。

    姑父開車，載著家里剩下的三個人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開到靠近郊區(qū)邊緣的墓園區(qū)。耽誤了好半晌功夫的原因是路上遇到了堵車，但這回不管是誰都沒有半開玩笑地鬧著要超能力者把前面的車移走，他們的小車?yán)锍銎娴匕察o。

    許久沒上線的超能力者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的表哥。齊木白垂著眼瞼，正盯著攤在膝蓋上的手心不知發(fā)什么呆，和往常相比似是沒有異樣，但那表情卻是明確地顯示出淡淡的凝重。

    凝重又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事實(shí)上，這一家人之間的氣氛都十分嚴(yán)肅，待到真的走進(jìn)墓園，嚴(yán)肅就與墓園中本就充斥著的肅穆氣息相融，踩在浸過多年雨水變得泛青的石板上時，步子都顯得小心翼翼。

    齊木白帶來了一束花，大塊錫紙將各種不同的花包在一起，里面的枝節(jié)修得很是粗糙，隔著一層還能覺得磨手。這是在墓園門口用超出實(shí)際價(jià)值不少的價(jià)錢買來的，他從不講價(jià)，搞得賣花的大嬸每每喜笑顏開。

    至于這束花呢，會被輕手放在墓碑前，蓋過縈繞周圍的暗色調(diào)，帶來短時間的明艷生機(jī)后逐漸枯萎，又在漫長的一年時間內(nèi)化為飄飛的灰燼，墓前又被新的顏色取代。

    在他們來之前，墓園里就已經(jīng)有人了，只因?yàn)檫@是一塊相當(dāng)寬敞的地方，來得更早的那幾個人離得太遠(yuǎn)，只能遠(yuǎn)遠(yuǎn)望到縮小后模糊的影子，便不多在意。齊木白穿過一排接一排的墓碑，在一座不起眼的碑前停下。姑姑姑父和齊木楠雄都上前獻(xiàn)了花，最后輪到齊木白，慢慢走上前，彎腰，放下花，再直起身子。

    他這一世早逝的父母的墓碑就在這里，因?yàn)槭强针y，找不到遺體，面前的只是一座衣冠冢，將那對還很年輕的男女的名字留在這里，權(quán)供親人們思念。

    每年的今天齊木家都會到這里祭奠死者，流程也幾乎沒有變化：獻(xiàn)完花后，大人們拽著表弟找借口躲到稍微遠(yuǎn)一點(diǎn)的地方，留給齊木白盡情向父母傾述的空間。然而，他們卻不知道，齊木白其實(shí)并沒有什么話能對父母說，他自然是喜愛他們的，但他又是對“死亡”這個名詞無比熟悉的人，人類死后就會開始新的生活，他只能祝福父母的新生能夠幸福。

    “嗯……我很感謝你們，真的。”

    過去的十幾年他在墓前的臺詞都是細(xì)細(xì)地交代最近發(fā)生的瑣事，只有今年，他的唇角輕輕勾起，頭一次如釋重負(fù)地笑著感謝這一世的父母，不止賦予了他新生，還給他留下了這么好的家人。

    如果，明年還能回到這里的話……

    不抱任何希望的想法只在腦中浮現(xiàn)一瞬，就被無所謂地?cái)R置了。齊木白最后再把父母碑前的地縫冒出的雜草清理了一下，便轉(zhuǎn)身向后面張望。按理來說，姑姑他們頂多離個十幾米在后邊兒“透氣”，他這一眼看過去，卻沒看到他們，疑惑的目光轉(zhuǎn)向四周，望了半天，才在墓園最邊緣的那一圈小叢林前找到人。

    “氣透得還真遠(yuǎn)啊?！?br/>
    無奈地朝那里走去，在還沒怎么靠近的時候，齊木白就聽到姑父咋呼呼的聲音：“這個玩偶剛剛絕對動了啊，嗖——地從林子里竄到這里來，把我嚇了一跳……楠雄啊，你怎么能惡作劇嚇爸爸呢！”

    姑姑說：“可是，小雄都這么大了……”

    姑父（捂耳朵）：“不管不管不管?！?br/>
    聽到這番對話的齊木白：……大叔，您今天幾歲了啊。

    雖然還不知道經(jīng)過如何，要是說楠雄表弟會惡作劇，齊木白第一個不信——當(dāng)初連兒童益智玩具都不屑一碰的人，會閑得無聊惡作劇嗎？人設(shè)都崩了哦！

    果不其然，齊木白視線范圍內(nèi)的表弟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搭理幼稚親爹的興趣都沒有，自顧自地?fù)炱鹆四莻€“據(jù)說嗖一下竄出來的會飛的玩偶”。

    超能力者的氣場陡然釋放，綠色眼鏡都擋不住他眼中的銳光。

    看著應(yīng)該是個黃色的獅子玩偶被粉發(fā)少年提著尾巴，背后兩只白色翅膀耷拉下來，齊木楠雄與“玩偶”的小黑珠子眼睛對視，在冷冷相視的過程中，“玩偶”的頭部似乎出現(xiàn)了實(shí)質(zhì)化的冷汗……

    “果然是活的。”

    超能力者一錘定音。

    偽裝成玩偶的不明生物石化了：這這這這這——怎么可能嗷！

    明明這個少年身上沒有丁點(diǎn)魔力的痕跡，居然！看穿了它小可大人作為魔法使的與眾不同！

    然而，小可大人沒想到的是，從這個奇特少年的眼中閃過的是不以為然——是嫌棄！天吶，這個人類仿佛在用睥睨眾生的眼神說，這么丑的玩偶居然是活的，很值得拿來仔細(xì)研究一下。

    沒有錯，魔法生物一定程度上確實(shí)引起了齊木楠雄的興趣，這可是相當(dāng)不容易的事。本身就是超科學(xué)的存在，這次居然抓到了另一個超科學(xué)生物，不研究一下怎么行呢。

    ——莫名興奮.jpg。

    魔法使的尾巴猛地一僵。

    在它感受到即將到來的巨大危機(jī)條件反射要逃跑之前，一個過去聽起一點(diǎn)也不受歡迎、此時卻顯得格外悅耳的嗓音從旁邊響起：“小弟弟，你手里的這玩意兒，好像是我妹妹的玩具——”

    齊木楠雄倒是沒有意外，來人還沒走近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只不過，還是要裝作才知道一樣回身看過來——結(jié)果剛轉(zhuǎn)，他就被對方非常惹人討厭的身高碾壓了。

    走過來的其實(shí)就是先他們一步到墓園來的那一家人的其中一個，年齡應(yīng)當(dāng)與在場的高中生們差不了多少，卻有著介于少年與成/人之間的成熟氣質(zhì)。挺拔的年輕人兩手都插在褲兜里，走來時似有點(diǎn)漫不經(jīng)心，與發(fā)色相同的褐色眼眸稍轉(zhuǎn)視線，先向兩個陌生的大人頷首，再瞥到還被齊木楠雄提著的小可，便道：“是你撿到的？謝謝了，麻煩還給我吧?！?br/>
    他看上去是個相當(dāng)冷淡的人，雖然開口之時十分禮貌，但流露出的疏離自然也不是假的。

    齊木楠雄暫時沒接話，但是，在失主出現(xiàn)之后，他還是把拿著失物的那只手伸了出去。年輕人也不客氣地接過，嘴里再道了一聲謝。只不過，在他打算帶著東西回去之前，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又往旁掃了掃……這一掃，目光就真的沒能再收回來了。

    年輕人的眼皮一顫，原本冷淡的神色忽然出現(xiàn)了微妙的變化，而被他目光炯炯瞪著的那個人，卻是又一次后悔自己傻得直勾勾往這邊走——不僅傻，還瞎！剛剛離得那么近了，都不知道順便看看過來的人長啥樣！

    齊木白現(xiàn)在怎么就這么恨呢，恨自己。

    掉頭跑肯定是來不及了，而且姑姑姑父都看著他……不不不齊木白你要冷靜，前兩次都演過去了，第三次難道還怕嗎？

    不怕，他簡直毫無畏懼。

    迅速反應(yīng)過來的齊木白調(diào)整自己的表情，安然地準(zhǔn)備跟那個避無可避的熟人三號對望——然而，他忘了。

    這個熟人從來都不喜歡接他的套路啊。

    年輕人的反應(yīng)比齊木白還快。

    一瞬過去臉色就正常了，只是稍顯急促地往前垮了幾步，從齊木楠雄身邊跨過的時候，他無比自然地把剛營救回來的魔法使小可大人甩手一丟。

    “啊，我改主意了，這個給你?！?br/>
    一邊說著，他接下來的動作更加自然，手下不動聲色地用力，把猝不及防的齊木白直接拖了過來，然后……

    “就用他來換，謝啦?！?br/>
    眾人：“……”

    遠(yuǎn)處，和這年輕人一起來的小姑娘似乎終于發(fā)現(xiàn)自家哥哥晃悠著就晃不見了，生氣地沖這邊喊。

    這人倒是眼疾手快地把呆滯的齊木白拽到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著不讓小姑娘看見，瀟灑地?cái)[擺手——就把齊木白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