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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將至，人心浮躁。微信群熱鬧起來，鄭雨晴不勝其擾，煩惱不堪。她覺得這微信群就跟邪教一樣，加進去就退不出來了。上回剛按個退出，還沒清靜幾分鐘，又給人撈回去了。索性全部設(shè)成新消息不提醒。

    高中同學(xué)王蘇雅在群里喊她，半天鄭雨晴沒動靜，她索性打來電話，讓鄭雨晴趕緊上群開班會。

    鄭雨晴打開高中微信群，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更名為“重返十八歲”，嘩嘩嘩蹦出幾百條消息。大家討論得非常熱烈，主題是討論元旦聚會，這次有特殊要求，郭為華建議的“四個不帶”：不帶老婆，不帶小秘，不帶小三兒，不帶孩子。

    沉默多日的呂方成突然發(fā)言，他是來請假的，理由是年底銀行事情多。說完，不等大家回答，呂方成就又沉默了。任王蘇雅千呼萬喚，再沒露頭。

    呂方成這段時間離群索居，五心煩躁。婚是他堅持要離的，可是離了之后，沒有半點輕松。同學(xué)群里的發(fā)言讓他有一種“熱鬧是你們的，我什么也沒有”的孤獨感和距離感。一夜間，他失去了最親密的愛人，和最忠誠的兄弟。而他們，在一起。時而，他覺得自己是舉世英雄，為兄弟割愛，時而，他覺得自己是世間難得的人，眾親反目。

    一向吃得香睡得甜的人，現(xiàn)在失眠多夢。以智商超群精力過人著稱的呂方成，有點恍恍惚惚丟三落四不在狀態(tài)。

    徐文君站在他面前，觀察了足有五分多鐘，呂方成居然一直愣著出神，沒有察覺。

    徐文君忍不住伸出五指在呂方成面前晃，晃了半天呂方成才有反應(yīng)。

    “干嗎？”

    “老呂，你這幾天到底怎么回事？萎靡不振的，還沒到老姚的年紀，卻有了老姚的疲態(tài)！”

    呂方成沒好氣地問：“你找我有事嗎？”

    徐文君拿著文件夾敲桌子：“找你過年！”—每年的最后一天，銀行重頭大戲，存貸款規(guī)模，都要沖一沖的。

    呂方成打著哈欠說：“今年不好搞，網(wǎng)上這個寶，那個寶，存款利率高，貸款手續(xù)簡便，我們被動?。　?br/>
    徐文君有些恨：“現(xiàn)在連老乞丐都給余額寶拉跑了！”

    “小門小戶嘛，喜歡追逐蠅頭小利！馬云提高點兒利息，他們就挪過去，等到余額寶掉下來，他們自然就挪回來。小儲戶那點蒼蠅腿，在你眼里算不得肉?！?br/>
    徐文君憤憤不平：“余額寶也不幫他們數(shù)零角子，討來的錢，要我們點一下午，剛進賬瞬間轉(zhuǎn)走！我都想叫他們滾蛋！哪天黑客把網(wǎng)搞癱掉，叫他們一分不剩，哭都沒眼淚！”

    呂方成不吭聲。

    徐文君：“你那個廣場舞大賽，看著轟轟烈烈的，有幾個跳舞大媽上咱家開了戶買了理財？廣告費花了不老少吧，倒是便宜《都市報》了，我們不會賠本賺吆喝吧？”

    聽到“都市報”幾個字，呂方成心情更灰暗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調(diào)整好情緒，然后很認真地回答：“徐主任，其實我們對老同志下手還是遲了！以前總以為孩子和女人的錢好賺，其實，老年人的錢最好賺！那些賣保健品的比我們有覺悟，早瞄準老同志們薅過一輪羊毛。目前的情況是，老同志們都處在災(zāi)后重建的恢復(fù)期，種地還講究休耕輪作呢，我們也得讓老同志們充分休養(yǎng)生息?！?br/>
    徐文君哼了一聲：“別等我們維護好了，又給其他什么人搶先薅走了！”

    “您放心，我安排小徐一直駐扎在排練現(xiàn)場辦公，只要大媽們中場休息，小徐就見縫插針地給他們灌輸理財之道。對老同志我們不能太心急，講究潤物細無聲，只要前期鋪墊得好，一旦他們緩過勁兒，余錢都得上我們這兒來?！眳畏匠珊芘赂煳木懻摌I(yè)務(wù)，找機會就想逃離：“我這就去現(xiàn)場督戰(zhàn)！”

    徐文君見呂方成要走，又把他攔住，湊近了他，手按胸脯壓低嗓音：“老呂，我跟你透露一下，我年后，要調(diào)任副行長了。你放心，我兌現(xiàn)承諾，我走到哪里就把你帶到哪里?！毙煳木鄄ㄒ涣鬓D(zhuǎn)，目光像舌頭一樣在呂方成的臉上舔了一圈，呂方成頓時一陣哆嗦。

    徐文君媚笑：“是不是聽著小激動？”

    呂方成趕緊搖手：“不必了，不必了！徐主任，謝謝您的好意。我其實不配您的提攜。和您的雄才大略比，我就是一個安于現(xiàn)狀的普通人。能留在營業(yè)部里當個主任，我已經(jīng)非常知足了?！?br/>
    徐文君尖酸刻?。骸皢?，你是要跟我劃清界線吧！你不要以為留在營業(yè)部，就能跟我撇清關(guān)系。咱們共事十來年，哪那么容易分得清彼此？銀行上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倆是榮辱與共的利益共同體。你的所作所為早已經(jīng)表明你是我的人。你想獨立是吧，車臣鬧騰那么多年，到現(xiàn)在也沒得逞嘛！就算你自立門戶，那個王璐環(huán)能饒得了你？失去我的庇護，她分分鐘滅你沒商量！”

    徐文君走到呂方成的面前站定，邪魅一笑：“你和我捆綁銷售這么些年，拆不散打不開，這叫人以類聚??！老呂，我倆誰離開誰都不會比現(xiàn)在更好。以后這種損人不利己又傷感情的話，就不要再提了！”她抓住呂方成的手：“呂方成，聽我一句肺腑之言，是男人就要有大志向！我們倆，一定要站好最后一班崗，把今年營業(yè)部的成績弄得風(fēng)光一點。今年再不需要打啥埋伏，不用把指標帶到明年，攬存、放貸、發(fā)卡、賣理財、基金、拉保險等等等等，都往高里做，嘻嘻……想接我徐文君的班子，沒那么輕而易舉噢！”她細眉毛一挑。

    呂方成趕緊抽出手，指指外面：“我現(xiàn)在就去增援小徐。一定努力把今年的業(yè)績弄得漂亮！讓您風(fēng)風(fēng)光光去履新！”

    徐文君一把抓住想溜號的呂方成：“等等！我親自督戰(zhàn)！”

    廣場舞大賽將在元旦舉行，銀行為方便各路參賽隊伍走臺排練，大手筆把體育館提前一星期租下來，燈光音樂暖氣管夠開放。

    呂方成不過兩天沒來，發(fā)現(xiàn)這里居然變成年貨市場了！大爺大媽們也沒心思練舞，三五成群，穿著舞衣舞鞋在各個攤點前轉(zhuǎn)悠。

    大門左手：核桃柿餅大紅棗，大門右手：咸鴨火腿風(fēng)干魚。場地四周盡是羽絨被家居服糖酒茶的地盤，一個訂報員占據(jù)了銀行的地盤，小徐姑娘擠在角落里。

    徐文君氣得嘴都要歪了，箭步?jīng)_到小徐姑娘面前，拿食指直戳她的額頭開罵：“我是供養(yǎng)你當奶奶的是吧？你看看這滿場子的人！我出錢搭臺，讓別人唱戲？我要你看著客戶，你是怎么看的？我跟你講！十分鐘之內(nèi)，這些人要是不消失，你就給我消失！”

    小徐姑娘嚇得渾身發(fā)抖，連話都不敢說了。

    “還不快去！！”徐文君吼她。

    呂方成拉過小徐，輕聲說：“你去把保安請來，請他維持一下秩序?！?br/>
    小徐姑娘從徐文君身前一低頭，趕緊溜。呂方成又趕過去，塞給她100塊說：“謝謝保安。”小徐姑娘感激地回望呂方成一眼，攥著錢走了。

    呂方成開始驅(qū)趕各色人等，在保安的協(xié)助下，大家倒是客客氣氣散場。只報社負責(zé)訂報的中年婦女，態(tài)度很橫：“憑什么趕我？這是我們《都市報》聯(lián)合組織的活動！你跟我們領(lǐng)導(dǎo)打個電話，只要我們鄭社發(fā)話，我立即就走！”

    又是鄭雨晴！呂方成感覺走哪里都躲不開自己的前妻，心里正郁悶?zāi)?，突然聽到一聲聲口號。定睛一看，鼻子差點給氣歪，你妹啊，居然康健王也在這里！

    金喜善拍著巴掌喊：“保健哪家強？”老頭老太齊聲高喊：“中華康健王！”

    小金眼睛尖，早就發(fā)現(xiàn)了呂方成，她略有點兒不自然，但很快熱情洋溢地打招呼：“呂大哥，您也來啦！告訴大家，我們呂行長的媽媽也用康健王的產(chǎn)品呢！”她真是銷售的奇才，順手就把呂方成利用上了。

    呂方成正不知道怎樣接茬，徐文君反應(yīng)極快，拊掌大笑說：“沒錯！呂行長媽媽本來耳聰目明，腿腳麻利，吃完康健王以后，鼻歪口斜，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到現(xiàn)在都不能動彈。呂行長正到處找你這個騙子呢！你自己撞上門來！哥哥姐姐們哪！這家的健康產(chǎn)品，吃了真是上天堂的??！”

    金喜善也不是瓤茬：“這位大姐，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老太太的病是吃我們藥造成的？沒憑沒據(jù)可是要被告誹謗罪的哦！”

    徐文君一屁股坐宣講的桌子上，掂起一瓶營養(yǎng)品看看，斜眼問金喜善：“老太太沒吃你藥前，是能走的吧？吃完你藥，是癱的吧？你不是號稱吃完這個藥……”徐文君看看包裝外的說明書：“喲！可以延年益壽呢！可以緩解高血壓糖尿病耳鳴目眩偏頭疼……啊呀呀，包治百病呢！”徐文君倒出一把藥片，走到小金面前，一把拉住她的頭發(fā)：“這么好的藥，你該自己吃，吃成千年王八做個范本給大家看看，你張嘴！”

    小金推搡徐文君，徐文君穿著高跟鞋，明顯要落敗，便喚呂方成：“你還不來幫忙？！”

    呂方成新仇舊恨累積在一起，替徐文君鉗制住金喜善，徐文君捏住小金的鼻子，趁她張嘴呼吸，把藥片全部倒進她嘴巴里。

    金喜善開始口吐白沫，慘叫連連，下面老頭老太都在替她求情，又是叫保安，又是報警。

    徐文君放下金喜善，叫呂方成跟著一起撤。但呂方成菩薩心腸，怕小金真出啥岔子，他打了120，要等醫(yī)生過來看小金沒事了再走。徐文君忍不住痛罵呂方成：“她死了活該！你就是！一輩子被人欺被人騎！記住了，跟著我，有我罩著你，不受氣！要氣，也只能我氣你！”

    徐文君扭臉走了。呂方成想想，回到舞臺上，扶起癱軟翻白眼的金喜善。

    正是下班高峰，傍晚的大街車水馬龍，人頭攢動。右右拉著亮亮的手，在馬路上對著各處電子廣告屏指點江山。她一副氣吞山河的做派，小手一劃，把黃金地段的電子屏全劃到自己麾下：“這些，都必須給我們用！”亮亮說她太貪心，右右狡黠一笑：“領(lǐng)導(dǎo)讓咱不花錢打酒，咱也不能老被動挨打，咱也給她出難題，她要是辦不到，咱們辦不到也正常。”

    “你這些訛人講條件的本事從哪學(xué)來的？你又訛?zāi)惆职至税?？今天那些企業(yè)也不問問我們什么項目，抬手就投錢。萬一我們是騙子呢？”亮亮今天跟著右右跑了三家企業(yè)，居然很容易就籌到了二十萬。

    右右笑道：“這幾個人都是看我長大的叔叔伯伯，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不看僧面看佛面?。∪思宜⒖?，我刷臉的！”她跟亮亮撒嬌，要他陪自己走個戲，權(quán)當獎勵。

    亮亮痛苦一皺眉：“又來？！你該考中戲！”上次在居委會門口，右右讓亮亮演拯救失足女青年的好少年，已經(jīng)有好多大媽纏著何亮亮，非要給他介紹對象。

    右右說：“這是拉動粉絲經(jīng)濟，粉絲可以拉，但絕對不許動！”說話間，她跳開一步即興開演。這次，右右演一個小三，在街上對想回歸家庭的男人死纏爛打。

    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停下了，一臉八卦地看著他倆，還有人舉著手機拍他們。

    何亮亮顯然沒有防備右右會來這手，他很窘迫地去拉右右：“你別玩鬧！”又沖著拍視頻的人，“別拍了！別拍了！我們是鬧著玩的！”

    但是右右甩開亮亮，按照自己的套路繼續(xù)往下演：“什么鬧著玩兒！我們?nèi)甑母星?，怎么是鬧著玩兒？說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呢？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嗎？”亮亮給她逼得臉像蒙了一塊大紅布，壓根兒接不上臺詞。

    右右是人來瘋，觀眾越多越來勁：“你說話?。∧銌枂柲阕约旱男?！你到底和誰是真感情！”

    何亮亮笨嘴拙舌地編詞兒：“她縱然有百般不是，可她是我孩子的母親。我心疼我的孩子！”他一背身，“算我對不起你！祝你有個幸福的未來！”

    突然從人群里沖出一個中年女人，上來“啪啪”甩右右兩個大耳光：“你到底有多不要臉！人家都不要你了，你非要死纏爛打！”

    這一巴掌把右右給打蒙了，亮亮也蒙了—咦？這是啥劇情啊，哪來的女二號啊！沒等兩個年青人反應(yīng)過來，中年女人又開始對右右施展“雞爪功”，沖她又撓又抓。亮亮趕緊護住右右，上去架住那個女人的胳膊。觀眾的情緒被這女人調(diào)動起來：“不要臉！狗男女！打死小三！打死狐貍精！”現(xiàn)場突然變得很混亂，交通也被阻。

    右右嚇得戲也不演了，抱著頭叫喚：“打人不打臉！我們是演戲鬧著玩兒的！”

    然后，警察趕到，把三個扭打成一團的“功勛演員”一塊兒帶進了派出所。

    右右臉上掛彩，亮亮被扯下半只袖子。中年女人進了派出所還不老實，跳著腳要去打右右，被來接她回家的親人制伏。原來這女人給出軌的前夫氣出精神病，經(jīng)常在街上替天行道，暴打小三。

    警察沒好氣地沖著何亮亮兩人：“公共場合尋釁滋事，吃飽飯沒事做是吧？哪個單位的？”得知是記者，警察開始教訓(xùn)人，“沒有新聞，不要造新聞。你們這個行業(yè)的人，怎么唯恐天下不亂呢？你們拆散了多少明星家庭？你們禍害了多少醫(yī)患關(guān)系？你們讓我們警民工作有多難做你們知道嗎？”最后把記者證鎖進抽屜，“讓你們領(lǐng)導(dǎo)來領(lǐng)人！”

    鄭雨晴繃著臉進了派出所，又繃著臉領(lǐng)著兩個小年輕出門。她訓(xùn)都懶得訓(xùn)，準備到了報社再好好修理這兩個搗蛋鬼。沒走幾步，她居然看到呂方成反剪雙手，被警察銬著往派出所里帶，身后還跟著哭哭啼啼的金喜善。

    鄭雨晴急步上前：“方成，你怎么了？”呂方成把頭別向一邊，沒理她。

    金喜善邊哭邊說：“警察可不能饒了他！”

    鄭雨晴火了，跳過去：“你不饒誰？”

    警察架開鄭雨晴：“這男的打人行兇！你是他什么人？”

    鄭雨晴脫口而出：“我是他愛人！”

    呂方成聞聽此言，一愣。

    警察指著金喜善：“人家好好擺攤賣東西，你家男人差點兒沒把人打傷……”

    金喜善趕緊接口：“已經(jīng)傷了！要不是我裝死逃過一劫，現(xiàn)在都沒命了！”

    鄭雨晴狠狠剜一眼金喜善：“打得好！見一次就打一次！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然后她簡明扼要地說了金喜善和康健王謀財害命，騙走婆婆二十萬養(yǎng)老錢的事情。

    警察一聽原來這兩家有宿仇，便懶得摻和，讓他們自己先私了，談不成再公了。

    金喜善嗷嗷叫著要走司法程序，要求賠償經(jīng)濟損失和精神損失。

    鄭雨晴冷笑說：“公了很簡單，明天就在報紙上吆喝一聲，讓康健王的受害者來控訴，搜集了證據(jù)然后法庭上見?！?br/>
    金喜善一聽就吃癟泄氣了，小聲對警察說：“那，還是算了吧。反正打得也不重……”

    鄭雨晴挎著呂方成的胳臂，得勝還朝。但呂方成卻抽出胳臂，面無表情說：“謝謝鄭社長，回見，先走一步?！?br/>
    右右與何亮亮看見了，互相偷偷使眼色。

    呂方成早就認命了，他覺得徐文君，既像如來把他壓在五指山下，又像太上老君，把他放在丹爐里烘烤。自從踏進派出所大門的一剎那，他就開始心智回歸—如果沒有徐文君，他一輩子都干不出鉗制女人手腳、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流淚的事情。雖然他心里厭惡怨恨金喜善，但人和鬼之間的距離，自制和宣泄之間的距離，只夾著一個徐文君。

    謙謙君子呂方成，只要在徐文君面前，就不再是個人了。要他做甚便做甚，沒有一點抗衡之力，而這個能脅迫呂方成的心魔，還要繼續(xù)捆綁他的后半生。呂方成開始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前半生。

    一念起，一念落，呂方成打開電腦，迅速寫了一封辭職信。辭職信寫畢，他瀟灑地甩在徐文君桌子上，翩翩然開車出門。

    他約了老姚在小飯館里敘舊，二人把盞暢談。老姚自從被發(fā)配到偏遠支行，一直待在那個不毛之地，仿佛徹底被人遺忘。也是的，業(yè)績難看，自然在行里沒有存在感。他如同白頭宮女，想找個人閑話當年都很難，正無聊得骨頭縫里長霉，突然看到呂方成前來，非常意外，格外親切。

    “老領(lǐng)導(dǎo)，我要歸零了，辭職了……”呂方成已經(jīng)喝得滿臉通紅。

    老姚醉眼蒙：“辭職，是多么豪邁的氣概??！你年輕，有價值，趕緊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不像我，在這個鬼單位里，一直混到老……”

    呂方成大著舌頭說，自己的前半生都是在給女人利用！他從今天起，要為自己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提到女人，老姚捶胸頓足，男人的價值就是給女人利用的！要是有一天連女人都不利用你了……他想到了徐跳奶，語不成句：“老弟啊，你看看我現(xiàn)在，那真叫啥價值都沒了！”

    呂方成搖頭晃腦地說，怎么能說自己沒價值呢？連垃圾都是放錯位置的財富！話出口，他反應(yīng)過來，這道理是高飛教給鄭雨晴的，心里一陣窩囊，又狠狠灌了自己一杯酒……

    呂方成隱約記得是代駕把自己送到家，等他徹底清醒，一睜眼發(fā)現(xiàn)，手機上幾十個未接電話。都是徐文君的。他在墻角蹭著后背上的疹子，回電話給徐文君，徐文君淡淡地說：“辭職了，手續(xù)總要辦一下吧！”

    呂方成辦好手續(xù)，等徐文君簽字放人，徐文君皮笑肉不笑：“就算再急著去新東家那里效力，老東家這點擦屁股的事情，你也得做完吧。要走也不著急這兩天?！彼龡l斯理：“炒貨大王的款子，年底必須到賬，一分都不能少?！边@個炒貨大王是呂方成的老客戶，往年都等春節(jié)后他的炒貨款回籠，才跟銀行軋賬，今年因為呂方成的辭職，連帶著客戶都受到徐跳奶的刁難。

    呂方成心里一咯噔，但不動聲色地點頭應(yīng)下任務(wù)。然而徐文君還沒完，她甩出一張老總名片說，這人是工行的大客戶，她徐文君費了千辛萬苦把他挖過來了，但最后一響送給呂方成去點炮：“明天一早頭班飛機你飛過去，明天晚上12點之前這個客戶的錢必須到賬上來。如果你放他跳水回工行，那疼愛你的審計大姐，肯定不會輕易放你走的。你懂得哦？”

    呂方成略帶揶揄地回答：“懂。你一貫的作風(fēng)。自己的骨頭一定要看住，別人的吃食也得搶到自家碗里來?！?br/>
    徐文君不以為忤，她一齜牙：“老呂，我就喜歡跟你這樣又聰明又努力的人合作，這滿墻的獎狀，有我的功勞，也有你的功勞。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否定你，只有我，是肯定你的。你真的不再考慮跟我繼續(xù)搭班共事嗎？”

    呂方成傲骨一笑：“謝謝徐副行長抬愛，人各有志?！?br/>
    他闊步走出營業(yè)部，老姚給他打來電話：“你老兄昨晚是不是把我手機裝跑了？我打電話關(guān)機，估計沒電了！”

    呂方成一摸口袋，果然多了個手機，昨天自己真是喝大了，遂大笑說：“我充好電一會兒給你送去！”

    呂方成開車直奔炒貨大王的郊外工廠。路上，還沒忘記在車里給老姚的手機充電。見了大王，呂方成一點兒沒客套，開口就說還錢的事情。

    炒貨大王現(xiàn)在是全市先進鄉(xiāng)企、郊區(qū)納稅大戶。如果不是呂方成這些年的資金扶持，他哪有現(xiàn)在這個家業(yè)，想必還在城隍廟門口扯嗓子賣五香豆呢。得知今晚十一點之前必須到賬，大王二話不說，叫來財務(wù)，讓他立即去備款，把所有現(xiàn)金都歸攏，貨款暫時不發(fā)，看今晚能籌多少。

    財務(wù)面有難色：“新疆那邊就等著款到放貨，巴旦木、葵花子我們已經(jīng)沒有存貨了。如果不打錢過去，恐怕過年的生意就要耽誤了?！?br/>
    炒貨大王一擺手：“呂行長事情急，你先盡著這邊。”呂方成聽了，感激得直拱手。

    炒貨大王說：“籌錢也得給我點兒時間，來，喝杯小酒敘敘友情?！?br/>
    呂方成說：“不喝了吧！這里遠，沒代駕。我還得開車?！?br/>
    大王不答應(yīng)，我這荒郊野地的，想撞個狗都難，又說不能開就住下。

    呂方成哪能住下，明天還得趕早班飛機，又拂不過情意，就說：“我搞一小杯，意思意思，等年后我們兄弟再搞痛快的。”

    呂方成剛舉杯下肚，大王的手機就響，他瞇眼看著短信答：“你看，你杯起，我錢到！一杯價值一百八十萬！”

    呂方成看看小酒瓶說：“這一瓶，能值八百萬不？”

    最終，呂方成踩著高低腳出門。大王比呂方成更醉：“你一踩油門，就到北京了！”

    呂方成：“我這是奔向幸福路！放心吧哥們兒！錢開年我就打回來！”

    呂方成心情大好，車里放著音樂。鄉(xiāng)間的道路因為常走超載的大貨車，被碾軋得高高低低，車的起伏猶如呂方成沉浮不定的心。呂方成跟著FM的廣播在唱：“心若倦了，淚也干了，這份深情難舍難了，曾經(jīng)擁有，天荒地老，已不見你暮暮與朝朝……”當他開車準備拐進機場高速路口時，突然笑不起來了。遠遠地，入口處那里，停著幾輛警車，幾位警察正挨個攔著準備入關(guān)的車輛，一個個盤查。

    呂方成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轉(zhuǎn)頭便逃。警察發(fā)現(xiàn)了，在后面喊：“站住！別跑！”

    警車在后面追，警笛大作。一輛電視采訪車也緊緊跟在警車后頭。

    呂方成關(guān)了所有的燈，連超幾個大貨車。在貨車的掩護下，他一打方向把車開下路基，直往農(nóng)田里面扎，他的車在荒草的掩映下，消失干凈。

    警車和采訪車呼嘯著，從田埂邊駛過去，直奔前面亮尾燈的車而去。

    呂方成突突亂跳的心在謹慎觀察和聆聽中漸漸放下。FM里一曲《新不了情》尚未播完，薩克斯風(fēng)幽怨得有點嗚咽了，透過天窗，呂方成看著滿天閃爍的星斗。太美好！有多少年，披星戴月，日月兼程，都沒有看過這滿天星斗。進銀行第一天少五百塊錢，給乞丐數(shù)零錢，去永剛家送卡，把雨晴和李保羅的車吊上來，生娃，給老姚擦油煙機，在食堂的餐廳里用方言問候把審計的王大姐逗樂……這一切的一切，都即將過去，只有這星空，和十八歲那年一樣美好。那年夏天，學(xué)校的天臺上，呂方成第一次握住鄭雨晴的手。

    今晚，鄭雨晴和她的高飛，回到同學(xué)會，和同學(xué)們一起重返十八歲，而呂方成，自己在星空下，獨自回味青春的美。

    天上的星星，真如梵高的畫作那樣，一圈一圈地舞蹈。呂方成癡癡地笑，他終于知道，梵高畫的那幅星空，是在酒后，被世界逼迫得無處可逃的時候，與天地的對話。

    呂方成最終在音樂中睡去。

    “重返十八歲”主題班會如期舉行。當年的班主任一見到鄭雨晴，立即認了出來：“就是你，當年害得呂方成跌斷了腿?！?br/>
    同學(xué)們哈哈大笑：“老師記仇，到現(xiàn)在還惦記你的寶貝，可惜人家都不要來見你。”

    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你們都是我的寶貝。”

    鄭雨晴也不好意思：“老師，我要澄清一下，當年我們真的不是談戀愛，真是在結(jié)對復(fù)習(xí)！事隔多年，您老揪著我們不放！”

    王蘇雅：“哎哎哎，鄭雨晴你這話說得不對！老師就算放得過你們，你們自己也放不過彼此?。　?br/>
    聚會最后一位到場的，是高飛。不對，是兩位。另外一位，是高飛牽著手走進來的小娃娃，大約三歲的小女孩，孩子的眉眼和高飛有幾分相像。

    高飛拱手：“不好意思啊各位，家里保姆臨時有事?！?br/>
    同學(xué)們跌破眼鏡：“喲，高飛，你這是奶爸??！”“跟老同學(xué)交代交代，這是第幾房了？”“違反四個不帶！你要認罰！”

    高飛笑笑：“認罰認罰！”

    小女孩給大人們鬧哄哄地一圍觀，小嘴一撇就要哭，直叫著：“爸爸抱！爸爸抱！”

    高飛蹲下來去哄，把孩子抱在懷里。

    各位同學(xué)又逗孩子，讓她叫人。

    高飛略略遲疑：“算了吧，那么多人，不大好叫吧？別難為孩子了。膽小?！?br/>
    “這叫什么話？”“怎么不好叫了？”

    高飛想了想，果斷指著老同學(xué)們，對小姑娘說：“寶貝兒，咱們來個簡單點的！男的，你叫舅舅！女的，你全叫姨！”

    小孩子甜甜地叫著：“舅舅好！姨姨好！”

    大家都笑瞇瞇地答應(yīng)著。

    郭為華反應(yīng)很快，他跳起來：“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個家伙居然讓我們當他小舅子??！轉(zhuǎn)著彎罵人啊你！”

    王蘇雅也嬌嗔：“高飛你好壞！我也不要當小姨子！不許占我的便宜?！?br/>
    鄭雨晴糾正：“這孩子應(yīng)該跟著你叫，男的，叫叔叔，女的，叫姑姑！”

    高飛很邪行地笑：“叫姑姑？你們女同學(xué)都變成我親妹子了，那我以后沒機會了??！”

    眾人哄笑，逼問高飛心里對誰有想法，趕快交代！高飛抱著孩子，嘻嘻哈哈，避重就輕。

    同學(xué)們又起哄鄭雨晴，要她喝雙份。即使不替方成代酒，就沖她鄭老總新官上任，那也應(yīng)該喝個痛快。

    鄭雨晴推托不過，也是離了婚之后心里不痛快，就跟同學(xué)們搞了幾杯。

    很快，她面呈酡紅，酒意醺然。高飛看到她這般模樣，便說：“你喝倒了，我把你扛家去！全須全尾送到呂方成手上！”

    宴會散場，一大群人到中年的偽高中畢業(yè)生們，簇擁著班主任，將班主任圍在中間，齊聲喊“耶！”以前調(diào)皮搗蛋的，橫臥在老師腿前，高飛腿間夾著女兒，手里拿著相機咔嚓。一俟告別結(jié)束，高飛買完單，同學(xué)們便四下散去。

    高飛的孩子已經(jīng)睡著了，他把她放在后排的安全椅上，再拉開副駕駛的門，請鄭雨晴上車。

    鄭雨晴：“高飛，你真能瞞！連我都不知道你又生了個女兒！孩子她媽是誰?。俊?br/>
    高飛欲言又止。鄭雨晴撇嘴：“嘁，跟我還保密？”

    高飛一咬牙，和盤托出：“跟你也沒啥好瞞的。這孩子，其實吧，不是我的?！备唢w是替父頂缸。老頭天天豪車出入，坐車接送孫子，被一小丫頭盯上了。孩子落地他爸就抱給兒子，跟他說長兄如父。高飛別無他法，只能給老頭當接盤俠。

    鄭雨晴一聽酒勁都嚇跑了：“這是你妹??！那她喊你爸？這差輩兒??！”

    高飛無奈：“攤上個荒唐爹怎么辦呢？她要是叫我哥，我媽還能有命嗎？我媽要是沒命，我爸還能活嗎？想想我爸說得對，長兄如父，喊我爹，就爹吧！犧牲我一個，幸福全家人。”

    鄭雨晴：“那吳玲，能同意？”

    吳玲當然不同意。這孩子進門沒幾天，她就和高飛離了婚，帶著兒子住到了外邊。高飛說，不怪吳玲，誰攤上這事都得瘋。自己是沒辦法，要是有辦法他也想躲。

    鄭雨晴“呀”了一聲：“你也離了？”

    高飛：“都離兩年半了?！?br/>
    鄭雨晴同情：“這是天大的誤會啊！你背了這么大的黑鍋！”

    高飛把頭靠在椅背上：“養(yǎng)兒防老，父債子償。老爹的鍋，我這個當兒子的不背誰來背？我不能看我媽一口氣背過去吧？她那么火爆的性子?！?br/>
    鄭雨晴嘆氣：“學(xué)了這么多人生的道理，依舊過不好這一生?！?br/>
    高飛一臉疑問：“你剛才說，也離婚了，這個也字，怎解？”

    鄭雨晴囁嚅：“我和方成……也離了?！?br/>
    高飛輕輕噓了一口氣：“緣起緣落，緣聚緣散?！?br/>
    鄭雨晴問高飛：“你怎么不勸我們復(fù)合呢？”

    “你外邊有人嗎？”

    “當然沒有！”

    “那方成呢？”

    “也沒有。”

    高飛說那不結(jié)了，勸什么勸：“你們在沒有外力干擾的情況下自動解散，這是緣分到頭了?！?br/>
    鄭雨晴不吭聲。

    高飛以資深失婚人士的身份，給鄭雨晴這位新晉離婚者普及新概念，所謂離婚，是人生到了新拐點。千里搭涼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場散了還有下場。

    鄭雨晴挑釁地一指后排那個睡得呼呼的小丫頭：“你，拐這里了?！?br/>
    高飛笑得有點落寞無奈：“我是拐死胡同了。特例。你們學(xué)霸不要跟學(xué)渣比?！彼l(fā)動了車子，問鄭雨晴現(xiàn)在住哪里。

    鄭雨晴一直在尋租房子，但沒有挑到合適的。陳思云告訴她，一般年初大批的租房合同到期。于是鄭雨晴決定忍幾天，先在夜間記者站湊合著。年后再租。

    高飛聽了于心不忍，對鄭雨晴說：“那你先瞇一會兒，到了我叫你?！?br/>
    鄭雨晴聽話地合上眼睛，蜷在椅子里瞇著了。待她醒來，已經(jīng)是新年的第一天。鄭雨晴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躺在酒店寬敞干凈的大床上。她嚇了一大跳，像電影里演的那樣，趕緊掀開被子檢查自己的衣著。居然一身睡衣睡褲！

    一位姑娘輕輕從外間走進來，手里托著鄭雨晴衣服：“鄭總，新年好！我是高總派來陪護您的。您的衣服已經(jīng)洗干凈了?！?br/>
    “洗衣服？”她想起來了，自己好像是吐過。鄭雨晴問：“這什么地方？”

    “悅信大酒店。悅信傳媒旗下的五星級賓館?！?br/>
    鄭雨晴去前臺結(jié)賬，前臺回答她：“高總吩咐過，您的房間免單?！?br/>
    高飛昨晚歇在賓館，此刻也出現(xiàn)在大堂：“怎么樣雨晴，睡得還行吧？”

    鄭雨晴有點不好意思：“我昨晚出洋相了。多虧是在你的酒店，要是在夜間記者站，那就丟死人了！”

    高飛說：“你用不著找房子，也別再住夜站。政府反奢靡，這里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過來包吃包住不要錢。”

    鄭雨晴狡黠地說：“那，作為回報，今年你的報紙廣告，我多給你打點兒折?！?br/>
    高飛哈哈大笑：“鄭社現(xiàn)在真是出息了，占著便宜還拴住生意！我今年真沒打算在報紙做廣告！”

    鄭雨晴瞪大眼睛：“你怎能這樣不講情義呢？報紙于你有恩的，你就當報恩也該多登廣告！還有，我要你幾塊電子屏做公益宣傳！建市七百周年！”

    高飛逗她：“你拿500萬宣傳費，到我這兒怎么就公益了？”

    “你江州人，為江州做點貢獻是你的榮耀！”

    高飛眼珠一轉(zhuǎn)：“那，算報社和悅信集團聯(lián)合舉辦行不？不圖利總要圖個名吧？”

    鄭雨晴盤算了一下，與高飛擊掌成交。

    劉素英開著廂式貨車從大市場進貨，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鄭雨晴和高飛，親昵地從賓館并肩走出。

    呂方成還在麥地酣睡，被砸門聲拍醒，車窗外，天光大亮，警察拿著武器圍繞一圈站他身旁。他第一反應(yīng)是用車里的手機打電話，看到警察已經(jīng)把槍都上膛了，嚇得趕緊放下手機，舉起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