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和到興圣宮時，只見一片戚哀之色。方公公將玉和領(lǐng)進坤德殿內(nèi)，皇帝和太后居于首位，皇后側(cè)坐在旁，半倚著侍婢，臉色蒼白，雙眼失神，似是丟了魂一般。除此外，艷貴妃和景妃立于另一側(cè)，二人皆有傷心之色，艷貴妃在不斷抽泣，景妃則低頭咬牙忍著眼中打轉(zhuǎn)的淚水。

    玉和心下一沉，預(yù)感壞事發(fā)生。她上前一步行禮：“參見太后，皇上皇后?！?br/>
    太后抬眼看她，冷笑一聲：“尚和公主來得真是快啊。”

    炎翊跟著玉和一并來，聞言解釋道：“母后，行宮和皇宮距離遠，再加上一路上人群熙攘，來回難免費時。還望母后包涵?！?br/>
    太后的眉頭又緊了些，瞪了一眼炎翊，伸手揉著太陽穴，不欲再言。

    玉和正想著發(fā)生了何事，皇帝便對玉和道：“尚和公主，皇嫡子病故。朕聽聞當(dāng)初是你給皇子診病，如今事變，你可有做手腳?”

    眾人的目光轉(zhuǎn)向玉和。玉和聞言一愣，先是聽大皇子病故，心仿佛被揪了起來，又是心疼又是難過，后聽皇帝質(zhì)疑，不由有些腦火：“大英皇帝，我還不至于對一個無辜孩童下手?！?br/>
    皇帝眼眸微瞇：“朕不過一問，不是公主所為便好?！?br/>
    太后并不打算就此放過玉和：“黎兒是哀家的長孫兒，是咱們大英唯一的嫡子，小小年紀便……無論如何，尚和公主畢竟診治過黎兒，如此事故你必須做個解釋。”

    玉和惱火起來，忍著怒氣道：“太后娘娘，大皇子不是我害的，太后若定要給我按個莫須有的罪名，怕失了兩國和氣。”

    “你……”太后微惱，正要訓(xùn)話，令蘭卻出聲道，“太后息怒，臣妾雖不知此事是否與尚和公主有關(guān)，但臣妾以為公主心性，當(dāng)不至于此。且謀害大皇子于公主而言，百害而無一利啊?！?br/>
    太后斜了眼令蘭，冷聲道：“景妃見過上尚和公主幾次？便如此相信她的人品了嗎？”

    令蘭連忙欠身回答：“臣妾胡亂猜測，望太后恕罪?！?br/>
    話音剛落，便有太監(jiān)通報喬妃到。

    喬妃步入殿中，身后跟著一位宮女和一位太監(jiān)。待喬妃走近，玉和深覺得她身后的宮女頗為眼熟，不由得看向令蘭，卻見她神情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恢復(fù)如常。

    “臣妾給太后，皇上皇后請安。”

    皇帝不由蹙眉：“皇子病逝，何來安好之說?”

    喬妃低眉答道：“是臣妾愚笨，皇上息怒。”

    “你來干什么？”皇帝又問。

    “回皇上，臣妾本是去永安宮拜訪景妃姐姐，哪料姐姐不在，姐姐身邊的落語竟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撞上臣妾，還掉下來幾張藥包。臣妾見事情有異，又聽見喪鐘忽鳴，便急急來了坤德殿請皇后定奪?！?br/>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喬妃，道：“你是難得有了這番腦子?！?br/>
    喬妃低著頭微微一笑：“皇上謬贊?！?br/>
    玉和瞧著皇帝和喬妃，不由覺得二人間氣氛比之皇帝對于皇后，更是溫和幾分。而甚至大皇子病逝，皇帝也只表示出要查清楚的態(tài)度。玉和又看向皇后蒼白的面容，心中微沉。

    太后看了眼皇后，又看向皇帝，嘆了口氣，對喬妃道：“喬妃，將那婢子掉的藥包呈來?！?br/>
    喬妃應(yīng)聲，隨即命人遞上藥包。太后使了個眼色，錦安便吩咐太醫(yī)走上前檢查著藥包。

    來的太醫(yī)正是嚴院判。他捧起藥包打開細聞，又捻起一點嘗了嘗，面色不由脹紅，忙將藥包遞回去，退到一邊掩著鼻直咳嗽。

    饒是玉和離得遠，也聞到一股刺鼻的辣椒味。她皺著眉頭看向喬妃，忽然明白什么，轉(zhuǎn)眸看向跪在地上一語不發(fā)的落語，最后將視線落在令蘭身上。

    嚴院判喝下幾盞茶水在緩過神：“啟稟太后，這藥包里面是很濃的辣椒粉。此物常人吃了也得辣得痛肚子，若是被得了病的大皇子所食，甚至?xí)n及性命啊?！?br/>
    艷貴妃聽言吃了一驚：“天啊。本宮記得那天尚和公主給大皇子診病，可是叮囑了千萬不能吃食辛辣之物啊……皇上，這不是要人性命嗎？”

    喬妃冷哼一聲：“可不是?景妃，皇后娘娘待你多好?你怎么狠得下這般心腸？”

    令蘭已經(jīng)傻住了，她的心恍若沉入深海，她看向皇帝，祈求能從他眼中看到猶豫，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沉寂。

    此時落語哭著跪爬到令蘭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娘娘，事到如今您就認了吧！奴婢實在不想陪著你做這些黑心事兒了！”

    令蘭搖搖頭，她一把抓住落語，顫著聲問：“落語，落語，你怎能這樣對我?”

    “娘娘！您清醒一點吧！”

    這一聲，仿佛將令蘭打入無邊地獄，叫她幾乎要站不穩(wěn)。令蘭扶著落音的手臂，上前一步看著皇上皇后，一字一句道：“臣妾沒有做過?！?br/>
    皇后哀戚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簾。

    皇帝道：“景妃，此事朕自會查清。在這之前，你先去冷宮安靜安靜。”

    令蘭仿佛被五雷轟頂，跌坐在地上，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皇帝指了指喬妃身后跪著的太監(jiān)，問：“他是干什么的？”

    太監(jiān)忙道：“奴才，奴才是景妃娘娘派去叫落語姑姑的?！?br/>
    “叫她做什么？”

    “娘娘說，皇后娘娘很喜歡桂花羹，想要叫落語姑姑再做一遍?！?br/>
    皇帝哦了一聲，便不再多問。起身握起皇后的手道：“朕知你痛失愛子，你且放心，朕定會給你個交代。你……好好歇著吧，朕去前朝處理折子，稍后再來看你。”

    話罷，便轉(zhuǎn)身離去。

    皇后似乎對皇帝的舉動毫無察覺，至始至終保持著同一姿勢。過了很久，才反應(yīng)回來發(fā)生了什么，她抬頭看向殿門，下午明媚的陽光撞進眼中，好像世間萬物只余這片白芒。

    待一眾人散去，玉和和炎翊出了興圣宮。走在宮道上，四周凄冷安靜，玉和覺得這大英兆都當(dāng)真暖得慢，明明進了夏卻似寒冬臘月一般。

    “一日之內(nèi)，一宮之間，則氣候不齊。”玉和嘆道。

    炎翊停下腳步，站在她身前望著她；“你可是覺得皇兄冷情?”

    玉和點點頭，繞過他繼續(xù)走。

    “玉和，你后悔來這了嗎？”炎翊邊走邊問，仔細盯著玉和的神色。

    玉和皺起眉來，停步道：“我后悔與否，與你何干？”

    炎翊露出笑意：“你是我的未婚妻，自是有干系?！?br/>
    “炎翊，”玉和冷聲道，“出了這樣的事，我沒有和你開玩笑的心思。”

    “小王可沒開玩笑。”

    玉和見他笑意不減，不覺心中涼了一分，自顧自地往前走，邊道：“慎王，你不是我心所屬，所以即便成了婚，我也不會視你為夫君。你們大英皇家最是無情，若非兩國邦交，我定不愿和你扯上關(guān)系?！?br/>
    炎翊駐足，望著玉和逐漸消失的背影，才收回了笑意。他抬眸看天，又看了看身后的宮道，眼中多了幾番心思。可他很快就斂去，一如既往地向前走去。

    冷宮又名清德苑，原名是叫秀坤宮。據(jù)傳曾是太祖皇帝寵妃的居所，后來寵妃恃寵而驕，陷害皇后，遂被在此斬殺。太祖皇帝對這兒生了厭，改名清德苑。之后的皇帝都不曾來過這里，后有英顯宗專門將犯罪的妃子關(guān)在此處，漸漸就成了冷宮。

    令蘭從興圣宮出來，便被帶到了清德苑。她正心灰意冷，一路木訥地被推到里面，直到門重重關(guān)上，令蘭才發(fā)現(xiàn)侍女落音也跟了進來。

    “你來這干嘛？”令蘭皺起眉，推著她望門走，“快出去！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可落音避開令蘭的手，撲通一聲跪下來，哭道：“娘娘！奴婢要照顧您！”

    “什么娘娘，”令蘭念了一聲，想將她從地上扶起，哪料到落音死活不愿，令蘭奈何不了，遂恨聲道：“你個傻丫頭，你要我如何是好?”

    “娘娘……”落音嗚咽著。

    此時，一人影逼來。令蘭覺得周遭空氣都冷了下來，抬頭一看，被嚇得往后一退。此人頭發(fā)混亂，亂到根本看不到臉，一身衣裙已看不出原樣，四處縫縫補補，又帶著濃厚的塵土味和汗味。若不是見她四肢完好地立在那兒，令蘭怕是都認不出那是個人。

    那人見令蘭害怕的模樣，竟笑了起來，笑聲叫人不寒而栗。她伸出滿是傷痕的手，將掩蓋在臉上的頭發(fā)剝開。

    令蘭舒了口氣，這個人臉雖臟了些，顯老了些，但沒有傷痕，也沒那么嚇人。令蘭又定神仔細看了看，這人雖有些歲月痕跡，但仍看得出年輕時是位美人，且那眼神絲毫不見頹廢，反而十分有生氣。

    令蘭對她行了一禮：“見過前輩?！?br/>
    那人似乎愣了愣，笑道：“久居冷宮，我都快忘了這些禮儀了?！?br/>
    落音從地上起來，退到令蘭身后，睜大眼睛看著這位怪人。

    “我姓茗，”她介紹道，“曾是先帝時的儷貴妃?！?br/>
    令蘭吃了一驚，儷貴妃當(dāng)年寵貫六宮，連現(xiàn)在的太后也奈她不得，怎么淪落到這般田地？

    “你是誰啊？”茗氏挑了挑眉，又指了指令蘭身后的落音，“小丫頭你又是誰啊？”

    令蘭下意識護住落音，微微欠身答道：“我是廢妃令氏，這位是我的婢女落音?！?br/>
    “婢女?”茗氏微訝，“倒忠心的很?！?br/>
    隨后她又道：“姓令的廢妃?你被你母族棄了么？”

    “胡說！”落音出聲道，“娘娘可沒被廢，皇上只是叫娘娘在冷宮呆會兒！”

    茗氏不屑的嗤了一聲：“進來這地方，我就沒見過還能出去的。”

    茗氏再上下打量了令蘭，嘖嘖道：“若你沒被母族遺棄，以姓令的能耐，你倒有一線生機?！?br/>
    隨后，她轉(zhuǎn)身離去。可走了幾步又轉(zhuǎn)過頭，語中略帶不滿：“你怎么還站在那兒呢！等著被那些瘋子吃了么？”

    令蘭聞言一驚，左右一看竟見四處都有躺著站著的女人，她們神色顛傻，癡癡地望著令蘭二人，有幾個甚至做出欲撲狀，似在等待時機。

    令蘭心神一顫，連忙拉著落音跟上茗氏走進屋里。

    屋中暗暗的，有幾縷陽光透過窗斜射進來。茗氏不知從哪弄來火柴，點燃了屋中僅有的一支蠟燭。

    茗氏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那椅子吱呀作響，似是隨時就要崩跨。茗氏對令蘭道：“坐啊?！?br/>
    令蘭四下望去，只有一張破舊的板凳，板凳還算完好，也沒有什么臟物，遂就坐了上去。

    茗氏見她坐下，便吹滅了蠟燭，對上令蘭驚訝的眼神，道：“就這么一支蠟燭，得省點用。如今有新人來，才點上一會兒算是迎客?！?br/>
    話罷，她瞧了瞧令蘭：“看你這身，想必是兩手空空進來的?？磥磉@日后多了爭吃食物件的人?！?br/>
    且說玉和行至宮門，便見有位姑姑等候。玉和識得她，是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

    芳侍遙見玉和走來，加步走上前來屈禮道：“見過尚和公主?！?br/>
    玉和抬手令她平身，問：“可是皇后娘娘尋我?”

    芳侍點點頭：“娘娘喪子，方才在殿中時正傷神。如今回過神來，便叫奴婢請公主過去?！?br/>
    玉和想起坤德殿皇后的神態(tài)，心中十分同情，于是點了點頭。

    芳侍引著玉和向興圣宮而去。一路上，身著素服宮人們已開始打掃，準備著將白綢裝點上。看著架勢，似要將整座皇宮都改成喪堂。

    玉和望著周遭的一切，問道：“姑姑，冒昧問一句。大英嫡子離世，喪禮規(guī)格都如此嗎？”

    如此這般，太過宏大，未免有些奢侈。

    芳侍答道：“不都如此。只是因皇上愛憐皇后和皇子，才會這般出喪。一般說來，嫡皇子過世需七日素衣吃齋，若有心的，便會著喪服?！?br/>
    如此說來，這全宮縞素，竟是帝后情深的表現(xiàn)了。玉和想起在坤德殿上皇帝的表現(xiàn)，總覺得可笑。

    一路上，玉和的心情復(fù)雜極了。她自幼見慣的是家庭和睦，夫妻恩愛。雖淌過戰(zhàn)場，見過人性荒涼，但她始終相信人心深處的溫情。如今近距離接觸到了異國皇家，似乎叫她不得不去相信真的有涼薄存在。

    皇后愛子，造得這番變故，丈夫卻無所在意。如今景妃被安罪名，關(guān)押冷宮，皇后此番叫自己前去，是不相信景妃，還是不相信自己？若是后者……玉和腳步漸漸緩了下來。

    她懊惱起來，怎的就因一時同情答應(yīng)去了呢？皇后要是一心找茬，自己好心看病還惹一身騷，如果來日再叫她遇上什么糟心事，不得安生怎么辦？

    芳侍察覺到身后侍侍側(cè)放緩的腳步，轉(zhuǎn)過來微微欠身問：“公主?”

    玉和緩過神，眼睛一瞥，便見興圣宮的宮門佇在不遠處了，只好道：“方出神了，走吧?！?br/>
    步入興圣宮，再進坤德殿?；屎筮€坐在原位上，上首的正座空蕩蕩的，雕刻著鳳凰欲飛的圖案。

    芳侍悄聲提醒皇后，又示意一旁的侍女將皇后攙到正座上?；屎髮τ窈统冻鲂θ荩骸白?。”

    不待芳侍搬凳子，玉和兀自尋了位置坐下。仔細打量著皇后的模樣，只瞧著她似是老了十歲，嘆道：“皇后娘娘，若是不想笑便不笑，想說什么說便是，虛虛假假一番我也不舒服。”

    皇后有些恍惚，她已習(xí)慣了保持皇后的儀態(tài)體統(tǒng)，從來沒有人會對她說這番話。

    又是過了一會兒，皇后道：“我知道，這般叫你過來有些突兀，但是我仔細想了很久，能幫忙的只有你了……”

    “幫忙?”玉和疑惑道，“幫什么？”

    “我知道……害了黎兒的不是你，也不會是阿蘭，”皇后頓了頓，繼續(xù)道，“是誰害了我們，我也清楚。”

    “既然清楚明白，為何景妃被冤的時候不說?”

    皇后深吸一口氣，微微搖頭：“這世上那樣多的事，不是說了就是了的?！?br/>
    “你是皇后，有整肅六宮之權(quán)，一道懿旨下去，誰敢不從？”

    皇后抬眸看向玉和，只見她神色清明，一雙眼眸清澈坦蕩，眉頭微微蹙氣，像是不滿，像是疑惑。

    皇后撫上椅手上的鳳凰，黯然道：“皇后如何？不過一件擺設(shè)罷了。”

    “娘娘！”一旁的芳侍皺眉道，“不可胡言。”

    皇后恍若未聞，她直直地看向玉和：“我希望你，幫幫阿蘭?！?br/>
    玉和沒有拒絕，只問：“為何是我?”

    “這是后宮的爭斗，也是前朝的計謀。六宮之中，有能力又有心的少之又少，而你，不屬于這場紛爭?！被屎蟮?，“林月和親公主的身份守得你體面尊貴，慎王妃的身份可護得你平安，林月一半疆土應(yīng)你而擴，你有能力去做這件事。”

    玉和靜靜地看著皇后，她又問：“我與景妃相交不深，何苦操著份心。”

    “怎么會苦?這于你可是百利而無一害?！?br/>
    玉和挑眉。

    “阿蘭是何等身份，她的進宮是令家擴張權(quán)勢的手段之一。現(xiàn)下阿蘭進了冷宮，若有人助她出來，令家自會銘記在心?！?br/>
    “盡管……她終究一定會出冷宮?”玉和道。她盯著皇后蒼白的面容，問：“皇后娘娘為何如此幫她?”

    玉和的兩問，卻叫皇后放下心來，到底是戰(zhàn)無不勝的女將軍，不是深宮中嬌養(yǎng)的花。

    “因為情誼，”皇后答道。

    “好，”玉和站起身來，深深地看著皇后，“我?guī)瓦@個忙，不是看利。只是純粹地看不得無端之人含冤?！?br/>
    話罷，轉(zhuǎn)身辭去。

    皇嫡子意外病故已過了幾日，大英皇宮除了一片縞素外與平日并無二致。無論前朝還是后宮，所有人似乎都默契地選擇無視這場事故，就是身牽此事的令家，也一直沉默不發(fā)。

    直到今日辰時，大內(nèi)傳來皇后病重的消息，平淡了幾日的事又重新沸騰起來。

    坤德殿，皇后從昏迷中轉(zhuǎn)醒，在侍女的服侍下吃了點東西，便問芳侍：“喪堂如何？”

    “一切都妥，過兩日便送大皇子去陵寢了，”芳侍答道，看著皇后毫無生氣的臉，她心中難受不已，等侍女退下后勸道，“娘娘，若是心里不舒服，便哭出來吧，哭出來好受些?！?br/>
    自大皇子去后，皇后只失神了一天，便打起精神操持事宜，不哭不鬧端莊持重，一副中宮皇后姿態(tài)。但芳侍心里清楚，這個她看著大的姑娘越是外表堅強，心里就越難受，如此這般強撐著，不病倒才怪。

    “我這樣……不正是他希望的么。”皇后低聲喃喃，不待芳侍反應(yīng)又問：“今日可有誰來?”

    “六宮都來了，連妃待的最久，到后面實在撐不下去才走的?！狈际檀鸬?。

    “也是辛苦她一身病了，”皇后道，“艷貴妃呢？”

    芳侍有些不知所以：“艷貴妃守著規(guī)矩來了。”

    皇后“嗯”了一聲，扶著芳侍的手起身：“我想去光華宮看看。”

    光華宮是皇子公主居住的地方，大皇子因為嫡出，額外留在了皇后身邊。不過皇后身為嫡母，平日里經(jīng)常會探望皇子公主們。

    芳侍擔(dān)心皇后見到孩子傷心，勸道：“娘娘身子不好，改日再去吧。”

    皇后擺擺手，召了侍女進來梳洗。在芳侍的擔(dān)憂下擺駕去了光華宮。

    此時正是孩子們午睡的時候，光華宮里靜悄悄的?；屎髢x仗到了宮門，正巧便見嬉嬪的肩輿停在那兒。

    皇后見狀，腳步微微一頓，徑直往三皇子屋里去。

    三皇子屋中，嬉嬪正守在一旁，一邊整理著兒子的玩具書本，偏頭就見皇后進來。

    嬉嬪連忙行禮：“嬪妾見過皇后娘娘。”

    皇后未理她，顧自走到三皇子床前，輕輕掀開帳子，三皇子熟睡的臉映入眼簾。

    因三皇子與大皇子頗有幾分相似，叫皇后有些失神。平時他二人玩得最好，如今走了一個……

    皇后視線從三皇子臉上移到手上，那里有幾處印子，細看便知是生了水泡留下的疤。

    “不過這病還會傳染幼童，且治療期間不得飲辛辣之物，痊愈后手背長泡的地方還會留下疤痕……”

    當(dāng)日玉和說的話重新響在耳畔，皇后心神一震，轉(zhuǎn)身看向嬉嬪。

    嬉嬪此時已倒好一杯清水，躬著身對皇后道：“娘娘可要喝點水?”

    皇后不答，緩步走到嬉嬪面前，坐下，看著面前一杯清水，道：“章兒手上的疤痕哪來的？”

    嬉嬪容色不變：“幾日前喝水時不小心燙著了，那時留下的。”

    “嬉嬪視子如命，本宮是有所耳聞的，”皇后淡淡道，“若是被熱水燙傷，今日本宮面前的茶具，怕都要換了。”

    皇后目光落在嬉嬪身上，沒有悲喜，似在瞧一件死物。嬉嬪不覺間握緊了手，聲色卻如常：“這杯具是皇上賞賜，嬪妾怎敢隨意替換?！?br/>
    皇后冷笑一聲，示意芳侍領(lǐng)著侍女們出去，而后道：“黎兒如何而死，本宮心知肚明。你若不想你兒子出什么變故，最好聽話?！?br/>
    嬉嬪雙腿一抖，便跪在了地上。

    “本宮會下一道懿旨，說你謀殺皇后，賜自盡?！被屎蟮溃爸劣谌首右院髿w誰照顧，本宮會留下遺書請皇上讓他為我守靈?！?br/>
    嬉嬪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后，臉色煞白。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娘娘……”

    皇后娘娘竟是要拿著命要她死?要章兒萬劫不復(fù)?她不過卑賤出身，哪值得這般做法?何況……皇后怎會不知究竟是誰要了大皇子的命？

    “所有關(guān)聯(lián)此事的人，本宮都不會放過，”皇后繼續(xù)道，聲音平淡毫無起伏，更像閻王的宣判：“你是第一個?！?br/>
    嬉嬪搖搖頭：“皇后……你怎可以如此？”

    “不過，”皇后話音一轉(zhuǎn)，“若是你能護著景妃，不讓她受賊人陷害，本宮或許愿意放過你。”

    “好好好，”嬉嬪連聲答應(yīng)，“嬪妾愿護著景妃，絕不讓景妃再受人陷害。”

    皇后身子前傾，向前逼近嬉嬪，直視她的臉，輕輕道：“如果你沒有做到，自是有人將本宮的懿旨呈給皇上，太后看看?！?br/>
    嬉嬪渾身僵住。皇后畢竟是皇后，縱不得皇上喜愛，好歹也是發(fā)妻，從潛邸一路陪過來的。皇嫡子病故，皇帝也許會因朝堂權(quán)術(shù)放過，但皇后病故，不僅僅是后宮大變，前朝也得晃動。

    當(dāng)今朝上，艷貴妃母家向氏獨大，令氏次之。皇帝雖不滿向家權(quán)大，但總也好過讓姓令的權(quán)大，終是沒說什么。

    令家的勢力，在三大國中，襲戎、林月已到了第一的位置，若再加上大英，怕真的要權(quán)勢滔天了。來日令家若想稱霸天下，豈不指日可待?

    見嬉嬪垂頭無言，皇后站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塵，走出房間。

    直到關(guān)門的聲音傳來，嬉嬪才回過神，攤坐在地上，兩行淚珠滾落下來。她死死地掐著手臂上的肉，強行抑住想要嚎哭的欲望。她望向床帳里安睡的兒子，掩面而泣。

    皇后的儀仗從光華殿出來，一路慢慢地行至興圣宮。皇后扶著嬤嬤的手下來，輔一抬頭，便見總領(lǐng)太監(jiān)李公公走來。

    “奴才參見皇后娘娘，”李公公簡單行了禮，道，“皇上在里頭等您呢?！?br/>
    皇后微微一愣。李公公在前頭引路，進的不是坤德殿，而是東側(cè)的長春殿。

    走進殿中，皇帝正坐在桌前看折，抬眼瞥了眼皇后，李公公又領(lǐng)著諸侍女退了出去。

    少了侍從，長春殿好像一下子空了，只留帝后二人。四周安靜無聲，滿眼間只余金碧玉器。

    靜了一會兒，皇帝道：“皇后近日操勞了。”

    沒有回應(yīng)。

    皇帝的眉頭輕輕蹙起，他放下奏折，抬頭看向皇后：“皇后可是委屈了?”

    皇后依舊不答，她對上皇帝的視線，只問：“皇上不需要給臣妾和黎兒一個交代嗎？”

    皇帝的眉頭皺起：“當(dāng)日朕已說明了?！?br/>
    皇后嗤笑一聲，眼中不覺含上淚：“皇上，您竟是無情至此嗎？”

    皇帝眉頭皺得更深，念及她失子未久，耐著性子道：“大皇子已去，反復(fù)追究有何意義?！?br/>
    “怎會無意義？”皇后的聲音陡然拔高，“黎兒是您的兒子，您看著他長大，教他讀書寫字是非曲直。如今沒了，您就沒有絲毫心痛么？”

    皇后神態(tài)失常，雙目渾濁。她本是生得端正雍容的姿色，只立在那兒便渾然有氣勢，突然間撤下這身氣場，才讓人發(fā)覺她不過是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鬢角的幾許斑白和臉上的蒼老疲憊，可知她近日過得很不舒服。

    皇帝眼眸一緊，只道：“朕不是不心痛?；屎?，如今的局勢，受不得皇嫡子的死?！?br/>
    皇后聽著這話，心涼了大半，笑著哭著問皇帝：“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是重要的？”

    “皇后，你失態(tài)了?！?br/>
    話罷，皇帝不再多留，繞過皇后走出長春殿?；屎笮娜绲督g，不知從哪來的氣，對著皇帝的身影怒道：“炎冶！你這般狠心絕情，這輩子只能孤獨終老！”

    大殿里，這句話久久停繞。一眾仆從低眉垂首，好似不曾聽到一般。霎那間，天地仿佛只余皇后一人，獨自佇立似哭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