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嶼和蘇彌回到便利店，剛一進(jìn)門獜就熱情地?fù)涞搅颂K彌身上。蘇彌伸手把獜從身上拽下來：

    “真是隨主人?！?br/>
    石嶼將外套脫下后，從貨架上拿了兩個面包，坐回椅子上，遞給蘇彌一個。

    蘇彌接過面包，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按開了電視。電視里還在重復(fù)著春節(jié)晚會，蘇彌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鴸……是兇獸么？”石嶼咬著面包，他第一次因這些非人之物與除妖師有了交集。

    “他生前是堯的長子丹朱，但也是最不成器的一個，”蘇彌咬著面包，稍稍側(cè)過頭，“傲虐而頑兇，只會吃喝玩樂，勞役百姓?！?br/>
    “后來堯欲將天下交與舜，就把他流放到丹水了。他又聯(lián)合三苗首領(lǐng)領(lǐng)兵抗堯，弄得民不聊生，死傷無數(shù)。最終還是敗了，他投海自盡后靈魂化為鴸?！?br/>
    “雖為兇獸但其實(shí)也不會傷人性命，與惡妖還是不同的。就是不討吉利罷了?！?br/>
    “那你是什么呢?！笔瘞Z忽然問道。

    “我？”蘇彌低頭取下煙桿，捏了把煙葉子似是不經(jīng)意的說，“被封了妖力又居無定所，只能四處借宿的妖罷了?！?br/>
    “為什么會被封妖力呢。”石嶼本不是會多問之人，可卻對蘇彌的事意外有了興趣。

    “不記得了，”蘇彌嘬了一口煙，沒有對上石嶼的眼睛，偏過頭說，“大約是我吃了誰家的兔子吧。”

    石嶼沒再追問，把腳縮回椅子上，拿過一旁的書搭在膝蓋上翻看著，繼續(xù)咬著面包。

    蘇彌則是瞇了瞇眼睛，輕聲嘖了一下，翻過身子，將煙滅了，又收回了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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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午后不久，便利店的玻璃窗口被敲響，石嶼想起身去看，卻被蘇彌喊住：

    “是鴸來了。”

    石嶼頓了下身子，想著那兩個除妖人應(yīng)該也就在不遠(yuǎn)的地方，本想干脆當(dāng)做聽不到，繼續(xù)坐回椅子上，交給童果和百子歸解決。

    蘇彌卻開口道：

    “你先開門讓他進(jìn)來吧?！?br/>
    石嶼看了看蘇彌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卻也沒有多說，轉(zhuǎn)身去開了大門。而蘇彌也站起身，站到石嶼的身側(cè)。

    剛剛打開門，一個人就踏門而入，蘇彌伸手挑起煙桿，壓在那人肩頭，開口道：

    “進(jìn)人家門，自報(bào)姓名?！?br/>
    石嶼有些好奇地看著蘇彌，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稍稍后退了一步，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臉型較方，身著一身黑衣，乍一看上去和騶吾的長相一樣有些粗獷，但這個人卻給人一種陰郁之感。

    “我只是想取回我掉的東西?！蹦腥碎_口道。

    蘇彌收回?zé)煑U，點(diǎn)上煙，稍稍歪著頭嘬了一口：

    “東西就在屋內(nèi)，可這年兒正當(dāng)頭，論誰家也不愿招兇獸上門。”

    “呵，”男人臉色明顯有些不屑，斜著眼瞥到蘇彌手上的封妖印，“不過是個能化人的妖，我叱咤四方時你還不知在哪呢。”

    蘇彌挑起眼，臉上倒不見怒色，只是磕了一下煙鍋：

    “叱咤四方？我倒只知丹朱征戰(zhàn)連連，最后不得善終。”

    “你這妖……”鴸攥緊了手，眼看拳頭就要落下。

    蘇彌抬手，燒得滾燙的煙鍋就這么點(diǎn)在鴸的手背上：

    “那倆除妖人就在不遠(yuǎn)處，若非我用這煙施了障眼法，你早就被捉回去了?！?br/>
    鴸收回手，咬著牙問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聽聞你這數(shù)百年來一直在靈鳴寺抄經(jīng)頌福，不若你便在這里寫過一份經(jīng)文，我便將護(hù)牌還你?！?br/>
    “一份經(jīng)文而已，有何難。”鴸臉色漸緩，“你可要說話算數(shù)，否則……”

    “自然不會食言。”蘇彌稍稍退開一步，讓鴸進(jìn)了房間。

    站在一旁的石嶼把大門關(guān)上，而后看了看蘇彌。

    蘇彌對上石嶼的眼神，伸手摸了把石嶼的頭發(fā)：

    “正好祈祈福，希望來年還有人給你這送肉吃?！?br/>
    鴸走進(jìn)屋子，獜看到他呲起牙叫了兩聲。蘇彌走上前把獜拎起來，圈在手臂中：

    “那邊有桌子和筆?！?br/>
    鴸大步坐到桌子旁，蘇彌臥回地毯上繼續(xù)按著手機(jī)，石嶼也拿起書打算繼續(xù)看?？刹怀鍪昼姡栒酒鹕碚f：

    “這有經(jīng)書么?！?br/>
    “沒?！碧K彌打了個哈欠。

    “那我怎么抄寫?！兵栍行┘痹甑卣f。

    “我只說讓你寫，未曾說讓你抄，”蘇彌翻過身，“祈福百年連經(jīng)文都記不得么?！?br/>
    “你……”鴸大步走到蘇彌身前，伸手就要把他揪著衣領(lǐng)把他拽起來。

    蘇彌瞇了瞇眼睛，抬手反抓住鴸的手腕，稍稍施力便看到鴸的表情有些扭曲。

    “為什么不愿祈福呢?！笔瘞Z坐在一旁放下書，開口問道。

    鴸甩開手，也盤腿坐在了地毯上：

    “日日被關(guān)在那么個破地方，怎么可能愿意?！?br/>
    “可犯下過錯便要償還，不是應(yīng)該的么?！笔瘞Z一手托著下巴，看向鴸。

    “我……”鴸扭過頭錯開石嶼的眼神，粗聲道，“我生前已投海謝罪，死后又祈福百年，早就償還夠了?！?br/>
    “我不甘心，當(dāng)年我也不過是還不懂事，父上二話不說就將天下給了舜，又把我流放去那荒蠻之地。我只是想奪回我的東西，才起兵征戰(zhàn)?！?br/>
    “得了天下很好么。”石嶼有些不解的問道，他也看了許多書，似乎人人都想得天下，可大多數(shù)得了后又感嘆宮苑朝政惹人煩。

    “當(dāng)然好，”鴸的聲音也高昂起來，“萬人敬仰坐擁山河，那才是快意人生?！?br/>
    “然后呢？”

    “什么然后？”鴸看向石嶼。

    “得了天下后你想做什么?！?br/>
    “我成為天下主宰，所想要的東西臣民藩國都會為我送來，想做的事情也都會有人替我辦好，無需勞苦，不出宮門便可享樂人間?！?br/>
    “嘖?！碧K彌點(diǎn)上煙甩了甩尾巴，沒做評論。

    石嶼想了一下，而后說道：“你想做宅男？”

    “什么是宅男?！兵栁⑽⒁汇?，他從未聽過這個詞。

    “每日不出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笔瘞Z猶豫了一下后解釋道。

    鴸本想反駁些什么，石嶼這個形容聽起來就不是什么褒義詞，且膚淺至極?？伤坪跤终也怀鍪裁捶瘩g的點(diǎn)。最后只好憤憤地說了一句：

    “你們這幫草夫才不會懂得了天下的好處?！?br/>
    “草夫不懂好處，自然也不懂苦處，”蘇彌坐起身子，“可你于世間百年竟還未想透當(dāng)初究竟為何會輸?！?br/>
    “父上若將天下給我，便不會有之后的事。舜不過是治水有些功勞，若是交給我，我也不會比他差?！?br/>
    “上位者行事氣度自然應(yīng)凌于人上，但心卻低于草蜢，”蘇彌嘬了一口煙，緩緩?fù)鲁觯拔乙部催^人間百年，盛世之帝也的確沉浸于自己的天下，可他們的天下是百姓和國土?！?br/>
    “貪圖金銀美人玩樂，你若是個次子王爺，那是風(fēng)流。你若是皇帝，便是昏庸?！?br/>
    “我最后又沒得天下，若我得了……”鴸開口反駁。

    “為民祈愿你尚且不甘，又怎會成為仁君?！?br/>
    “即便我有罪責(zé)，我已祈愿百年也早就還清了。是人類太咄咄逼人，非將我扣于此處。我尚且死后化獸，就證明我不是凡夫俗子之輩，連天都擇我留世，又為何連幾個除妖人的話都要聽?！?br/>
    “有人死后飛仙是功德圓滿，有人死后留于世間是清還罪孽。而你所要還的不是你自己的心安，是對因你而死生靈的虧補(bǔ)?！?br/>
    “幾百年已過你依舊不懂經(jīng)文，不認(rèn)當(dāng)年之過，你日日佇于那里不過得了分自己的心安，又何時懷慈天下。”

    “況且，”蘇彌吐出最后一口煙，低聲說道，“這世間有些過錯是還不清的，你錯了就是錯了，你之后所做無非是亡羊補(bǔ)牢的彌補(bǔ)，但真的論起來，你是還不清因你而死那些生靈的涂炭一生的?！?br/>
    “你死后化獸，非因你高貴，而是那些人之怨之恨將你匯聚留你在人間。鴸之所生便應(yīng)帶著歉意悔恨，不是天擇是眾擇，這才是你的因果。”

    蘇彌收起煙桿，緩緩站起，將那只寫了一兩個字的紙張拿過來，放到鴸的面前。

    “經(jīng)書佛文的內(nèi)容不過一紙黑字，祈愿頌福是心而所想。你既已應(yīng)了，就要寫完?！?br/>
    鴸接過紙張，剛剛劍拔弩張的氣勢已消散許多，但眉頭依舊緊緊皺起。猶豫了半晌，他提筆落下，一行一行的寫下去竟也寫了許多。

    石嶼坐在一旁，側(cè)過頭看向又臥回地毯上的蘇彌。蘇彌的尾巴又伸了出來，在身后甩著，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fā)也實(shí)在算不得多么好看。

    他見過許多妖，他也知善惡，可從來都是一聽而過，那些久遠(yuǎn)的故事里盡是遺憾和不甘，可最終也不過了了。

    也說不上為什么，石嶼總覺得蘇彌和他之前遇到過的人或妖都不同。但又覺得他理所當(dāng)然的就應(yīng)是這樣，毫無違和之處。

    這世間道理多得說不清，可蘇彌卻總能道上一二。

    直到天色漸暗，鴸終于停下了筆，站起身：

    “我回去了?！?br/>
    “恩?！碧K彌頭都沒回，就揮了揮手，“護(hù)牌晚些時候那倆捉妖人會給你帶回去?！?br/>
    “你……”鴸這才意識到護(hù)牌不在蘇彌這里，本想嗆聲，但很快又作罷，自嘲地說，“也罷，這法力不要也罷?！?br/>
    鴸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繼續(xù)說道：

    “這百年來，我倒是第一次這么心安。自化獸后我總是聽到孩童的啼哭，婦人的哀曲，今日這些聲音倒是盡散了?！?br/>
    “許是我真的還未贖盡罪孽，否則倒也不至于這片刻安寧都讓我輕松?！?br/>
    “我這就走了?！兵栕呦虼箝T，隨著門漸漸打開他化作黑羽鳥，以手為足，而后回頭揚(yáng)頸啼叫一聲便飛走了。

    石嶼起身要去關(guān)門，蘇彌也站起身，開口道：

    “那倆人還在外面?！?br/>
    石嶼停下步子，轉(zhuǎn)過身看了看蘇彌。

    “還有點(diǎn)菜，要不一起吃飯吧?！?br/>
    “嗯?！笔瘞Z輕聲應(yīng)下了。

    蘇彌走到門口，磕了三下煙鍋，而后喊道：

    “半吊子除妖師，來吃飯吧?！?br/>
    隨著蘇彌的聲音落下，童果沖到了門口：

    “你喊誰半吊子呢！鴸呢！”

    “嘖?！碧K彌揣著手轉(zhuǎn)過身沒說話。

    童果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卻被百子歸拉住了。

    “打擾了?！卑僮託w一個胳膊圈住童果，而后看向石嶼微微頷首。

    石嶼看著自己這小小便利店中，蘇彌甩著尾巴站在一側(cè)，，門口的童果張牙舞爪，還有向自己問好的百子歸，忽然覺得心中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這個年，好像意外的……不太一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