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姓劉的管家，開的是霽聞溪的那輛黑色別克。如今知道霽聞溪有錢得仿佛一個霸道總裁，這輛車便顯得過于簡樸了。

    劉叔特意告訴艾莉：“霽小姐還有其他的車，但是聽說您不喜歡太張揚的。您是不是改變了喜好？紅色的勞斯萊斯和黑色的保時捷您更喜歡哪個？”

    艾莉雷出一頭冷汗，“別克就挺好的。不是，我的意思是，您以后應(yīng)該也不會經(jīng)常送我?！?br/>
    劉叔應(yīng)著，卻是一副“小孩子們又吵架，吵了架還傲嬌”的過來人笑臉。

    霽聞溪說過在辦公室等她，可是艾莉并不太想去見她。

    車子在通州堵到人心煩躁，劉叔帶著她去吃飯的時候，艾莉說，麻煩劉叔向霽聞溪說一聲，自己回家了。劉叔雖然沒有強迫她，卻是個好下屬，說：“艾小姐請隨意。不過霽小姐既然說了會等你，就會等到你在她面前出現(xiàn)的時候?！?br/>
    艾莉咀嚼著飯菜說：“我先去上海迪士尼玩一圈，兩天后回來再去找她。”

    劉叔：“那么，霽小姐會等您到兩天后?！?br/>
    他神色慈祥卻認(rèn)真，像是個溫柔的父親或者盡職的老師。

    艾莉被他這樣看得心頭發(fā)慌，輕笑著問：“她以為她演偶像劇呢還是寫小說呢？我和她剛認(rèn)識沒多久，她憑什么對我與眾不同？放在言情小說里，這可能是作者無能，強行推感情線，可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小說里了吧？在現(xiàn)實里，這就叫油膩?！?br/>
    她早就被霽聞溪這些天來的種種騷操作給搞煩了，今天滑鐵盧一般的遭遇本就使她臨近閾值，被劉叔這么一添油加醋，她終于受不了了，一口氣發(fā)出一通牢騷。發(fā)完之后才意識到，劉叔又不知道她是穿越過來的，皮子里面已經(jīng)換人了，說這些有什么意義呢？

    ……

    艾莉終究還是被管家送到了地娛傳媒，只不過，因為路況加她的磨蹭，到達之時已經(jīng)是下午了。

    霽聞溪的辦公室在32層，與艾莉的經(jīng)紀(jì)人楊瀟的辦公室中間，隔著一個寬敞的、擁有星巴克吧臺的樓梯間。霽聞溪在辦公桌后面匆匆看了她一眼，一只耳朵里塞著耳機正在聽電話，雙手在鍵盤上不停敲打。即便如此，她仍然能再分出一份心，對艾莉示意：去休息間等我。

    艾莉沒想到生活的劇情這么不客氣，在霽聞溪等她幾個小時之后，輪到她等霽聞溪了。

    而等待，熟能生巧，剛好是她很擅長的一件事。

    休息室在辦公室的隔壁，比較有身份的經(jīng)紀(jì)人，公司體諒她們常常需要通宵工作，便為他們在辦公室里設(shè)置這樣的一個房間。

    霽聞溪的休息室一半簡單一半繁復(fù)。

    簡單的那一半，說的是生活陳設(shè)。一架小小的單人彈簧床，硬質(zhì)桌椅、臺燈，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擁有花園管家勞斯萊斯的人。

    繁復(fù)的那一半，說的是書架。書架用的是墻壁自體，不過是一層層橫著釘上隔板，卻因為精巧的設(shè)計而很有后現(xiàn)代美感。書架幾乎是滿的，上面的書目分門別類整齊擺好，包括中外文學(xué)、歷史哲學(xué)、藝術(shù)專業(yè)書籍，甚至連園藝指導(dǎo)這種書都有。

    艾莉是真的不喜歡看書，哪怕是一直盯著這個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臅?，都開始生出困意。她不禁想，這些書，某人不會真的都看過吧？

    她按照正常人的想象力得出結(jié)論：即便她都看過，也只是每本看過幾頁的程度。買書要么是裝逼，要么是錢多沒處花。這么愛看書的人，應(yīng)該去為祖國的學(xué)術(shù)事業(yè)做貢獻，來高考平均成績不到400的娛樂圈混個什么勁？

    而就在這些書籍的最側(cè)邊，艾莉看到了一本艷黃色封皮的舊書——《成功學(xué)》。這書的逼格實在與整個書架都格格不入。

    她抽出這本書，發(fā)現(xiàn)書簽正夾在最后幾頁的位置。翻開來，竟也是自己的字跡。

    艾莉的原身在全書的最后，補送給霽聞溪一句話：唯短見淺視者，方俱前后不一——愛默生。

    ……

    霽聞溪第一次走進休息室的時候，艾莉就已經(jīng)躺在彈簧床上睡著了，那本《成功學(xué)》打開著，倒扣在肚子上。

    “辛苦了，艾老師。”霽聞溪喃喃地說。

    不論是甫一穿越就不得不接受原身比你混得還差的事實，還是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自尊心的折磨，亦或是為了丁曉宇可以不再為了她而下跪，而假意薄情地將他趕走。

    也許世人眼中的你永遠不可理喻，但我總可以懂。某種程度上，這是我面對你時唯一的勝算。

    霽聞溪讓她等，因為她知道，艾莉并不擅長等待。只是現(xiàn)實總是逼著她去等，因此不得不等待的時候，她便去做夢，夢里的時間是凝固的，她可以不那么辛苦。

    霽聞溪坐下來望著她，然而工作卻沒有給她好好看看艾老師的機會，又一個電話打來了。

    這些天她的忙碌達到了有史以來的巔峰，原因顯而易見，正是安成碧劈腿事件引發(fā)的連鎖反應(yīng)。

    安成碧和方周的關(guān)系其實早就涼了，基本算是各玩各的。如今鬧得這么一出，兩人僵得不行。安成碧的經(jīng)紀(jì)人每天都在敦促霽聞溪，讓方周這邊趕緊出聲明替她洗白，而方周不僅不肯，還搞出了他和霽聞溪清邁度假那一套。

    原本安成碧和方周已經(jīng)簽了兩個國民產(chǎn)品的情侶代言，以及兩個電視劇的合作，現(xiàn)在好了，代言全黃了，而電視劇……安成碧死活不演了。

    安成碧的經(jīng)紀(jì)人發(fā)話：只要方周不出聲明為安成碧挽回名譽，周天工作室出品的下一部腦殘劇《影帝的貼身杠精》，女一號她不演了！

    但是對此，霽聞溪似乎完全沒有頭禿。她告訴安成碧方面：不演就不演，有人會來演。

    此時，她接到的電話正是《影帝的貼身杠精》主創(chuàng)組打過來的，對面恭敬地說：“霽老師，安成碧確定不演了，那咱們女一號的試鏡定在下周。您是要了一個試鏡名額是吧？”

    霽聞溪看了看艾莉睡得直咂嘴的臉，“是的，謝謝?！?br/>
    她掛了電話，心想，艾莉在夢里，怕是吃到了宮保雞丁。

    ……

    霽聞溪猜得一點都不錯，此時此刻，艾莉正在夢里參加飯局。飯局不大，楊瀟、她，還有一個不知能不能入職的新助理。而她基本就在狂吃雞丁。

    這是艾莉穿越之后第一次做夢，奇怪的是，她打從進入夢境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夢的內(nèi)容是她在文中經(jīng)歷的歷史。

    現(xiàn)實中的人做夢的時候，都是會知道自己在做夢的嗎？

    在入睡之前，她其實腦中所想是安成碧。所以當(dāng)她看到飯局的場景時頗感意外——她夢到的竟是丁驍宇。

    是的，直到現(xiàn)在她才想起來，丁驍宇原來也在文里。

    “大宙，她就這個毛病，其實挺好相處的，別緊張。”文中的楊瀟這樣對新助理說。

    新助理的名字叫“辛大宙”，作者魚缸耍了點小聰明，給丁驍宇的名字打了碼，面部也改了一部分。但是gay里gay氣的感覺卻沒變。

    這是五年前，艾莉和安成碧合作完那部諜戰(zhàn)電影之后，迎來了一次風(fēng)評下降。舊助理識時務(wù)，跑了。辛大宙不知是從哪里被找來的，小白臉小矮個，帶著一身怯生生的稚氣，以及一口可笑的四川話，看起來像個社恐。只不過，這社恐總是偷看她。

    艾莉笑道：“看你這傻乎乎的樣。你是不是我的粉絲?。课覀冞@行有個規(guī)矩，粉絲不能當(dāng)助理?！?br/>
    辛大宙：“曉得，啷個喜歡你咯！”

    艾莉：“當(dāng)我的助理得會打架，我仇家太多。”

    楊瀟扶額：“不，大宙，助理不可以打人?！?br/>
    辛大宙：“啷個不會嘛！”

    楊瀟：“……”

    后來聽說，辛大宙的女朋友嫌他工資低，而在地娛當(dāng)助理，只要跟的藝人牛，工資就不錯，所以他才來。誰知道他跟錯人了呢。

    辛大宙一直保持著又慫又冒失的狀態(tài)，艾莉那時剛開始下坡，還不太適應(yīng)，滿心的憂愁便都通過損他取樂來排解。漸漸地，辛大宙也學(xué)會懟她了。

    轉(zhuǎn)變是在一次粉絲接機活動中。她的粉絲團高層叛變，公司臨時顧的托兒充當(dāng)接機粉絲團。艾莉是知道這事的，她看著那些“南宮雪殤”的手幅，覺得很諷刺。

    誰知叛變的粉絲成了扭曲的黑，居然混到托兒們當(dāng)眾，跑出來往艾莉身上潑茶水。艾莉望著曾經(jīng)對她又哭又笑的粉絲的臉，當(dāng)場愣住。就在一片混亂當(dāng)中，她身邊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沖了出去，一拳將那粉絲打翻在地。

    事態(tài)結(jié)束后，艾莉幫辛大宙敷眼睛，說：“你是我的粉絲吧？”

    辛大宙不說話。但是艾莉破了規(guī)矩，沒有開除他。

    艾莉飛快地在夢中經(jīng)歷著這番時間線，心想是不是差不多了？該醒了吧？

    可是并沒有。

    場景一轉(zhuǎn)，時間線又過了很久。艾莉記得，這一次，她從別人那里聽說，她的助理辛大宙，有難言之隱。

    據(jù)說辛大宙是國民女團galaxy中一個偶像的粉絲，他之所以來給她當(dāng)助理，是因為那位偶像與她認(rèn)識。可是她卻誤以為辛大宙是自己的粉絲，搞得辛大宙想要偶像簽名卻不好開口，只能去蹲見面會。

    套路，都是套路！做夢的艾莉心想，丁驍宇文里文外，就知道套路我。

    她憋了數(shù)日，告訴辛大宙：“想讓她簽在什么上面？給我吧?！?br/>
    那位偶像比艾莉小五歲，當(dāng)時大概20芳齡，流量正熱。艾莉和她認(rèn)識得很早，但不知是不是作者魚缸故意為之，這個偶像的臉和真名，她總是忘，只記得藝名叫fancy?，F(xiàn)在看來，這大概是作者對路人角色的慣用處理方式。

    艾莉和fancy約在咖啡廳。那日是galaxy女團演唱會排練日，艾莉坐在窗邊，聽著對面體育場里傳來響亮的樂音。約定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兩個小時了，女團的排練延時，還沒有結(jié)束，fancy時不時地給她發(fā)個微信道歉，而艾莉說沒事，自己在片場正忙，也還沒趕過來。

    等待，她不擅長卻已習(xí)慣的等待。

    fancy一個人趕來，已經(jīng)是四十分鐘之后。這個偶像戴著口罩和鴨舌帽，以及一副圓框眼鏡——fancy的打扮甚至引發(fā)了當(dāng)時年輕群體中的圓框眼鏡熱潮。她自覺坐在窗邊，給艾莉發(fā)微信：南宮老師，您是不是還在忙？

    躲在衛(wèi)生間偷偷看她的艾莉微信回復(fù)道：是的，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再等一等了。

    就這樣，fancy在窗邊坐，艾莉在衛(wèi)生間撿拾自尊，持續(xù)了二十分鐘。然后艾莉拿出了影后級別的演技，行色匆匆地走出去，找到fancy的桌邊，“抱歉，讓你久等?！?br/>
    “南宮老師?！眆ancy站起來，聲音有點抖，“沒有，我才來?！?br/>
    她抬起頭，目光敬重而矜持。

    艾莉發(fā)現(xiàn)，這一次在夢里，她對fancy的臉看得前所未有得清晰。尤其是，銀邊圓框眼鏡后面，南方人的桃花眼，眼下一顆淚痣。

    當(dāng)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猛地醒了。

    霽聞溪正坐在彈簧床對面的椅子上，看一本歷史書。

    艾莉：“抱歉，讓你久等?！?br/>
    霽聞溪合上書：“沒有，我才來。”

    艾莉怔怔的望著她，望著她的圓框眼鏡、她的桃花眼、她的淚痣。半晌，問：“你為什么對我特別好？我問過劉叔，但他沒有給我答案。”

    霽聞溪沉默不言。

    艾莉：“你是不是，認(rèn)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