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穆果然與子勝心有靈犀,一夜風(fēng)月起來，次日就下了旨,也不說別的，只說要讓太子在正式接任之前多多熟悉政務(wù)，便索性將接下來的一次大朝會五次小朝會都盡數(shù)交予太子——天知道太子剛過八生日就被他提溜出來壓榨,現(xiàn)在于政務(wù)上頭，有些只怕比他自己做來都順手，熟悉個啥？

    但皇帝這么說了,太子還能略辭幾句,其他臣下,不管心里怎么想，誰又好多說半句？

    是以禪位大典未過,王騎都尉府東側(cè)院里頭,已經(jīng)住進(jìn)人去；倒是禪位大典過后不久，反而空了。

    皇帝，不，現(xiàn)在是太上皇了，人家在禪位大典上清清楚楚地說了大白話：“西山自有行宮，但朕不是會安居一隅的人，也不懼外頭有甚不軌之徒，因此禪位之后，便只微服往各方去，眾位愛卿從此只一心輔佐新皇就是——不拘新臣老臣，都要勸諫皇帝莫可胡為，但自身也都莫要倚老賣老，朕雖還在，天下卻已付新君之手?！焙笥侄诙齼晌换实茼毜幂o佐皇兄，又吩咐了太上皇后并皇帝協(xié)調(diào)教導(dǎo)四皇子諸事不提。

    禪位大典之后，便攜王子勝出京了。

    阿穆從此自在，再不是那等心急火燎想往金陵去，卻還要琢磨再三，方才能尋著個理由去幾日的時候了，天南地北，無一處去不得。

    然第一件事，卻是往北疆去——柳逸梁平之事，阿穆糾結(jié)幾日便罷，卻到底沒理所當(dāng)然全盤放了開去。

    正好柳逸這些年借著太上皇昔年的余威后頭的布置，將北蠻諸部打殘的打殘、收編的收編，一路已經(jīng)從虎威將軍做到安北大將軍，加二等侯，算起來比起柳氏嫡支理國公后裔的一等子，還高幾級。雖也算不上功高震主，但他到底是太上皇嫡系，現(xiàn)在新帝登基，北疆又定，正該是由州府安撫、并新人鎮(zhèn)守的時候。他原先已經(jīng)接連三封奏折請辭，不過是新君不愿擔(dān)著才登基就排擠太上皇舊臣的名聲，故留中不發(fā)罷了。

    此時太上皇親自來接，柳逸也樂得當(dāng)個仍與太上皇做親衛(wèi)的名聲，激流勇退。新君有意與他嫡長子原級襲爵，也被他固辭了，嫡長子按例降級襲爵，倒是其余三子皆得了好處，兩子得以入侍衛(wèi)內(nèi)班，雖還不夠格御前行走，但只要自己努力，前程亦是可期。那位與嫡長子雙生、才滿月就過繼與他娘舅家成績香火的嫡次子，也得了個輕車都尉，說高不高，說低嘛，天眷王家也還不夠格兒一個輕車都尉呢！

    人皆說帝皇恩寵，格外不同，卻不知道新君穆小七也驚訝得很，原來他父親身邊最得用的大將軍，還與前內(nèi)廷總領(lǐng)梁大人有那般淵源？

    梁平自幼便被凈了身，原是要送入之前北蠻偽朝宮中的，后輾轉(zhuǎn)跟了太上皇，原先便是中宮，都只當(dāng)他是太上皇幼年收留的無根無基可憐人，卻不想，這位卻是前朝赫赫有聲名的太尉梁松之后，雖是庶出，卻與后來嫁了柳氏的記嫡庶女是龍鳳胎——

    雙胞胎常見，而龍鳳胎鮮聞，說來本該是難得的吉兆，偽朝不說，依照前數(shù)朝例，因生下龍鳳雙胎，便由一村婦賤妾而成誥命者也有之，雖多是六七品的敕命，卻也足見不凡——

    偏不知為何，梁平才滿月，也還不等朝廷與他生母的敕命下來，便離奇失蹤了，他生母熬不到半年也去了，同胞妹妹幼時也是七災(zāi)八難的，虧得嫡母慈愛抱到身邊又記在名下，方勉強(qiáng)養(yǎng)活了。后來他嫡母倒在三十歲上還生下一個嫡子來，后來不過兩年，又添一嫡女，或者真是善有善報(bào)，龍鳳胎的吉兆都應(yīng)到她這個不計(jì)前嫌養(yǎng)活了側(cè)室女兒的嫡母身上罷。

    只可惜善惡皆有報(bào)，后頭不知為何，約莫是大慶初立，梁平十六歲上頭，他那雙胞胎妹妹論來也該備嫁的時候，梁家主母并一雙兒女先后皆沒了，梁平之妹輾轉(zhuǎn)嫁到柳家，后來產(chǎn)下雙胞胎，因難產(chǎn)沒了，柳逸可憐梁家這一支沒了人，就做主將次子過繼與了妻子那自幼失散的兄長……

    這些事穆小七也知道個七七八八，卻直到太上皇退位、柳逸辭爵，方才知道，柳逸那位自幼失散的大舅兄，卻原來是他爹幾十年的心腹大總管，一品內(nèi)侍總領(lǐng)梁平梁大人。

    ——怪道柳逸在北疆也有十來年了，從來不需擔(dān)憂后方之事，卻原來在皇父身邊下得好埋伏！

    穆小七爽快給了梁平這個體面，輕車都尉而已，當(dāng)日還未遇上小福星、皇父猶“嫡庶同等待之”時，梁平對他就也客氣有度，后來雖也沒怎么親近，但能與儲君待己、以庶皇子并非儲嫡皇子例待余人，穆小七就很滿意了。

    當(dāng)然，小福星更是不能虧待的，那三次救駕之功雖有賴于彼此身上的護(hù)身寶物，仁哥兒并沒有為此傷筋動骨，但心意是妥妥的，也讓他少吃了許多苦頭，又是自幼護(hù)佑的小福星，太上皇當(dāng)日直接賜官他不愿要，那新君登基，與救命恩人加爵，總不許辭的。

    也沒給多高，一等男兼一云騎尉而已，卻平白多了一個日后可蔭子嗣的爵位，又若娶妻，也是正經(jīng)稱得夫人了。

    是以難怪素來總稱自家元姐兒生日貴不可言的賈王氏，都又將目光看向娘家了。

    一等男，以賈王氏那樣言必稱我國公府如何、又或我縣伯王家的人眼中，說看得上也還不十分看得上，奈何她剛被現(xiàn)實(shí)打了個懵兒，便不樂意醒來也要驚覺兩分——

    新君登基，宮中按例放出好些宮人，且因太上皇格外恩典，除太上皇后嫡長子登基、嫡幼子又因年幼依然養(yǎng)于宮中，是以不得出宮之外，遇著妃妾，生、養(yǎng)有皇子者皆許出宮到皇子府邸居住，便是無子無女者，或歸宗回家、或于皇家寺廟修行，又或者隨太上皇后居住于慈寧宮中，皆隨自便，因此后宮便空了個七七八八，又新君年歲適當(dāng)，雖太上皇沒急著催促他成親立后，太上皇后也不曾多言，但各家眼睛都是擦得亮堂，連比皇帝小歲余的二皇子、小三歲的三皇子，其生母養(yǎng)母都在張羅著相看女孩兒了，何況皇帝？

    便是不立刻立后，這妃妾也該有幾個服侍著了吧？

    因此新君登基不久，禮部就奏請選秀，皇帝想想近來幾乎日日往慈寧宮那里尋太上皇后說話的太上淑妃、太上宜妃（分別為二皇子生母、三皇子養(yǎng)母），眉峰一挑，隨口應(yīng)下，各家勛貴人家就忙了起來。

    清流之家，或者不屑于送女兒進(jìn)宮給人挑挑揀揀，然而各勛貴人家，卻原就是或?qū)W成文武藝、貨與帝皇家掙出來的，或是如梁平嗣子那般，卻虧了其父忠心侍奉，才得了爵位余蔭，又更有或者如太祖太宗兩位皇后的娘家一般，全憑皇親之尊封爵，因此并不以送女兒進(jìn)宮為恥，反以為榮。況且不論清流勛爵，也不管心中是恥是榮，朝廷律制在，凡五品以上官爵人家之女，不論嫡庶，歲在十二及以上、十八及以下者，皆需選秀。

    賈王氏的寶貝元姐兒，恰恰好滿了十二歲！

    真真兒是運(yùn)氣來了，擋都擋不??！

    賈王氏這個女兒生在元月初一，所謂生日貴不可言，卻不是賈王氏自己先傳出來的，她自然希望女兒出息，能讓她也風(fēng)光得意，但一開始還真沒想那么多，誰知道那么巧，賈母此前也不是個耐煩招著尼僧說話的性子，卻不知為何偏在姐兒出生時想起往家廟里頭請個師太來算一算，于是這貴不可言的批語也就出來了，賈王氏不過是后來順?biāo)浦哿T了，卻也不免患得患失，不敢真將眼光往那女子至尊之位上看，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地想起娘家侄兒來。

    誰知道這么巧，她元姐兒才堪堪到了可以選秀的年紀(jì)，那近來幾年都是半月才肯往后宮去一回、且每回都只往中宮去的皇帝就下臺了，換了個青春正好、更好的是嫡妻沒有正經(jīng)上了名牌的妾室也無的太子上去，然后就是順理成章的選秀了。

    上天也不忍蹉跎了我家元姐兒的好年華??！

    賈王氏喜滋滋地與婆母一道打點(diǎn)元春的待選諸事，以榮國府嫡長女的名頭報(bào)上名去，又從禮部主官屬官刀筆小吏等到內(nèi)宮大小太監(jiān)嬤嬤姑姑，只要與此事有關(guān)的、尋得上送禮門路的，無不備上禮去，不管公中私庫，祖產(chǎn)嫁妝，甚至賈赦之妻小張氏并賈瑚之妻小柳氏甚至隔壁寧國府里頭上到公中、下到賈珍剛過門的繼室的私房，都很是或主動、或被動地貢獻(xiàn)出些兒她們自個兒嫁妝里頭的好東西，賈母婆媳兩個用得理所當(dāng)然——可不是理所當(dāng)然嘛？若是元姐兒能在此次選秀里頭殺出一條血路來，甚至得以成就女子的無上榮光，這護(hù)庇的，可不是賈家宗族上下人等？現(xiàn)在出點(diǎn)力出點(diǎn)子?xùn)|西，最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不過的。

    可賈母并賈王氏兩個，都怎么也想不到，名報(bào)上去了，一開始禮部也沒說什么就給過了最初的那一關(guān)，卻不等正經(jīng)進(jìn)宮參選，就被褫了下來。

    一家子初時還不明所以，正好大房那里傳出話來，說是剛升了一等男的王家大爺因著入山射獵錯過了宮中召喚、被皇帝勒令在恩科結(jié)束前閉門讀書的事兒，賈母婆媳兩個又打探得王仁進(jìn)山射獵時糾結(jié)的一干子紈绔子弟，大房兩個都在其中，便疑心是賈瑚賈璉不爭氣，帶累了元春，頓時好一番發(fā)作，不說賈赦沒臉犯渾護(hù)犢子，就是小張氏小柳氏都是訕訕的不好說話，卻不想被老母老妻差遣出去打探消息的賈政回來了，撞上賈母將大房侄兒好一頓發(fā)作，臉色那叫一個尷尬?。?br/>
    賈元春因何被褫奪了秀女資格？

    賈政去問的那個刀筆吏，因著也是得了他家禮兒的，話也不好說得太難聽，但那意思就是那么著，再好聽也不過是：“此次選秀，乃是大選，惟五品官爵以上人家的女兒才有資格……貴府女兒，雖是公府嫡女，卻……”

    賈政只得一個五品員外郎，人家大選的秀女，卻是只要五品以上人家的女兒，不包括五品官的女兒哩！

    再是自稱公府嫡女又如何？也不過是五品小官之女罷了！家族之中由得他們竊居正房自命當(dāng)家，可到底，榮國府不說還稱不稱得上一聲榮國府，也都是賈赦的家，卻不是他們的。

    不過是因著賈母尚在，方由得他們住著罷了。

    生日貴不可言的元姐兒，前些時候齊國公家有意給次子說親都被賈王氏只做聽不明白含混過去的元姐兒，實(shí)際上，也不過是個，連大選資格都沒有的，五品小官之女！

    賈王氏給現(xiàn)實(shí)打了個懵，雖還以榮國府當(dāng)家太太自居，卻也不得不將眼光略放低些兒了。

    娘家侄兒雖紈绔不爭氣，好歹一等男夫人也是正兒八經(jīng)的二品夫人，勉強(qiáng)也是個過得去的備胎呢！

    ——皇帝，不，現(xiàn)在該是太上皇了的阿穆，雖此前也沒少見賈王氏的自得其樂，但聽得她這般與女兒盤算，還是忍不住笑噴在王子勝身上。

    ——奇葩，真心好一個奇葩?。?br/>
    作者有話要說：天兔神馬的好恐怖，那什么砸死砸傷水淹到脖子上的沒遇到，但是在公車上一路看到兩旁各種倒塌還沒清理的大樹鐵皮廣告牌什么的，就覺得很驚悚，幸虧我二十二那天回家得早哪，雖然熬了差不多二十小時沒電水也渾濁的時間，不過在家里怎么都比困在單位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