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撫著胸膛,她低頭靠枕,
唱楊柳,楊柳,楊柳。
清澈的流水吐出她的呻吟,
唱楊柳,楊柳,楊柳。
她的熱淚溶化了頑石的心。”
溫軟的聲音從層層簾幕后傳出,涌動的香氣翻卷著撥弄著緋紅的金絲簇絨。同樣緋紅的花序自天花板的邊緣垂落,堆著細(xì)碎而松軟的花朵,將墻壁擋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
房間里沒有門窗的痕跡,五面都被掩蓋在厚重的花墻下。叫人不由得生出它其實是什么渾然天成的胞宮。事實上,若有凡人有幸到達這卡薩斯最高統(tǒng)治者的府邸,恐怕在感受女爵傳聞中驚心動魄的魅力之前,就已經(jīng)被居所的怪異震懾得魂不附體了。
她——任何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用這個代詞稱呼此處,也許是因為這里的主人,也許是由于裝飾處處彰顯了陰柔細(xì)致的魅力,甚至過于瑣碎。穹頂是塔樓般的尖銳,毫無圓融的角度,同涅夫瑞塔女爵宅邸醒目的尖頂相配,鋪滿了色澤沉郁的老橡木。
在拱頂內(nèi)部,擠滿了精雕細(xì)刻的地獄怪物。蟹爪羊蹄,有著美麗面孔的少女,揮舞著大劍的猙獰怪物,以及占據(jù)場景中心,鋪陳開雙翼的雙頭禽類。筆觸細(xì)致,神態(tài)靈活,仿佛群魔只是被禁忌的法術(shù)封凍于死物中,隨時可能破壁而出。
而在那陰郁的穹頂正中,幾乎目不可見的幽深中心點,垂下一條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金鏈條,末端懸吊著巨大的鏤空金香爐,其中裝滿了白熱的炭火,流淌出充塞室內(nèi)的煙氣。
順著惡魔陰惻惻的目光打量地面,四處都是精致的軟榻與冰涼的石棺。每一口棺上都刻著特里梵依家族的成員姓名。假如有一位略微了解卡薩斯上流社會家族史的人在此,他會立刻辨認(rèn)出這正是卡薩斯公爵們的名字。
在長絨地毯上空余的地方,幾乎擺滿了點燃的金色燭臺,還有更多破碎和跌落的。雖然看不到卡薩斯勛貴喜愛的壁爐,但這華貴的房間暖意盎然。幾名侍女身披輕紗,赤裸的雙足輕巧穿行在繁多雜物間。她們的手中握著梳子,美酒與罩住的銀盤子,個個精致細(xì)巧得如她們本人一般。
盡管燈火煌煌,但搖曳的燭光打在厚重的帳幔上,把緋紅的金絲簇絨映得深深淺淺,在其上憑空描繪出了許多怪異的花樣。從一個角度望去,仿佛是穹頂上地獄形象的一種映襯,群魔齜牙咧嘴地要從帷幕后涌出。再走上幾步,又變成了影影綽綽的幽靈,讓人想起游牧民會低聲講起的沙漠怨靈故事,或者吸了太多迷煙后的祭司描述的幻影。
除卻單純的光影變化之外,層層帳幕后,一股涌出的風(fēng)循環(huán)不息又起伏不定,更加強了變幻的魔幻效果。這股邪風(fēng)吹動著巨大的香爐,讓它吱呀吱呀地在頭上小幅度的搖晃,卻沒有灑出一絲香料來。乳白的香氣從孔眼流出,被吹拂地繚繞曲折,讓整個屋子的陳設(shè)都增添了一股活物吐息的鮮活感。
一聲幽幽的嘆息從簾幕后傳出,帶著無限的哀怨。那是夜風(fēng)吹過荒墳嶺時的嗚咽,夾雜著覬覦腐肉的烏鴉怪笑。這讓人一下子從荒誕的迷醉跌入本能的恐懼之中,仿佛一切美好事物都顯現(xiàn)出了空虛的本質(zhì),唯有種種不可名狀的威脅如雕梟般盤旋于頭頂。
緊接著,一股極盛的風(fēng)穿過墻壁,將寒意吹灌到整個房間中。簾幕凌亂,點點燭火搖搖欲墜,嬌美的侍女們也個個面無人色,瑟瑟發(fā)抖如寒霜下的花枝。五面墻中朝南的一面上,原本紛密的花團突然枯萎了,如同經(jīng)歷了一整個濃縮的寒秋,半秒之間就零落為片片發(fā)紅的灰燼,露出遮蔽的事物來。
原來這一整面以窗代墻,鑲嵌了一整塊未經(jīng)分割的玻璃。玻璃被染成鉛色,以至透過窗戶照在室內(nèi)物件上的月光都帶有一種灰蒙蒙、陰森森的色澤。冷雨拍打在窗外,蜿蜒出不規(guī)則的水流。從這里俯視,可以看到整座城紛亂的燈火,在雨幕后若隱若現(xiàn)。
一名手持金杯的侍女搖了搖頭,將杯中殷紅的液體潑灑出來。長絨地毯上出現(xiàn)了一塊濕潤的深紅。在幾人的注視下,濕痕緩緩擴大、扭曲,吹泡泡般升起一個顴骨高聳、面容蒼白的女性。她披著一襲的黑袍,水從衣角和頭發(fā)上不停滴下來。
來者默不作聲地向帳幔跪了下去。
“安娜死了,女爵。”女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安既R爾想要帶回她的尸體,她失敗了?!?br/>
侍女們拉起層層疊疊的帷幕,露出后面一張寬大的軟床,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一名披著薄紗的女性斜倚著三四個軟枕,風(fēng)信子般的黑發(fā)鋪陳如水。她抬起墨黑的眼睛,目光慵懶地掃過前方。
面對這張面容,任何卡薩斯的居民都會毫無異議地說這就是統(tǒng)治他們的女主人,比太陽更耀目的特里梵依女爵。當(dāng)他們關(guān)上房門,左顧右盼后,才會戰(zhàn)戰(zhàn)兢兢提起猩紅女爵的名號。
和她慣常表現(xiàn)出的形象一般,涅芙瑞塔懷抱著一只黑貓。它毛皮光澤,碧眼炯炯有神,毛茸茸的尾巴打著圈搖擺著。
床榻上的女主人并沒有說話,她支起象牙般的手臂,身側(cè)的侍女心領(lǐng)神會地遞來一支酒杯。她將嘴唇輕輕印在杯沿,輕咽一口色澤濃郁得不對勁的酒液,才轉(zhuǎn)過臉看向跪地的屬下。
“那她們現(xiàn)在何處?”曾有貴族恭維過涅芙瑞塔開口好似吹響天使的號角,然而在跪地女人的耳中卻變成了催命的號令。
她蒼白的額上流下了一滴汗,但也沒有勇氣不回答女爵的問題。“在……在中央大街上。”
“嗯?”女爵的尾音揚起?!澳悄悖?,你就這么回到巢穴,把姐妹的尸體留在路上,任憑他們受人踐踏嗎?”
莫娜的身軀終于顫抖起來,但也只能更深地俯下頭去,祈禱不會成為喜怒無常女爵的發(fā)泄渠道。
“還是說,你等著太陽升起,讓整個卡薩斯見證我的受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