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子里清楚的記得，不知道多少年前，在一個(gè)陽光明媚的午后，也如今日這般，陽光將我與他的影子倒影在地上，慢慢的重合在一起，那時(shí)，他大手拉著我手，偷偷的推開延祿宮的大門，那時(shí)候，你還嫌我矮，跨不過延祿宮的宮門，還是你背我過來的呢！
那時(shí)候，我躲在你的背后，你在身前，向我招了招手，小聲道：小阿璽，父皇不在，快進(jìn)來玩玩！
而如今你率著千萬大軍，手持著利器，步步踏進(jìn)這延祿宮，可有曾記起從前。
難道你全部都忘了？
“你要親自動(dòng)手了么？”皇上笑了，蒼白的臉色透出死一樣的灰，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御座，慘無血色的唇動(dòng)了動(dòng)，再說不出話來。
華哥哥高大的身軀凝在皇上身前，擋去了所有陽光，皇上臉色一片陰霾，賢妃倒也是淡定從容。
華哥哥沒有說話，目光只是淡淡的掃向我，他道：“記得，你大婚之前，問過你，會(huì)幫著其他人來對付我嗎？你當(dāng)時(shí)是怎么回答的?！?br/>
我沉默，任由他的目光、他的冷聲將我鞭撻。
當(dāng)日記憶在腦海中縈繞，揮之不去，我克制著臉上每一絲表情，克制著自己的聲音，只讓他看到我最冷酷的樣子：“我說，只要華哥哥以后不要再欺負(fù)阿璽?！?br/>
我望著他，“可是，你與皇后步步相逼，步步想致辰王與我為死地！”
華哥哥閉上了眼，似再不愿看我一眼，“母后的命，得有人來還！德王在哪里？！”
我唇角噙一絲慘笑，“你找不到他。”
我輕笑了一聲兒，皇上喝道：“你這個(gè)逆子！圖謀不軌欲圖篡位，你弒君不成！你還要弒皇子！”皇上咬牙切齒又道，“你以為能隨你的愿嗎，朕已經(jīng)讓德王出宮了！朕不可不想自己出色的兒子都死在你的手里！”
“出色？呵呵~難道本王不夠努力嗎！只有他們是你的兒子！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是不是！”華哥哥莫名的怒火被勾起，在殿內(nèi)咆哮著。
皇上被氣噎著，手指著華哥哥發(fā)顫道：“你——”
“本王既做了放手一搏的決定，便已有最壞地打算，自當(dāng)愿承擔(dān)一切。今后，這天下，終究還是姓蕭，父皇?！彼]目仰首?！澳阍f我什么都不爭，連太子之位也視如敝屣，可當(dāng)我開始爭了，一切又晚了。你要我怎么做？”
我望著他，滿心蕭索，只覺悲涼。
“朕輸了。”皇上他忽然倦淡開口，“你這次爭贏了。”
我只見到華哥哥輕抬他的手上，刀光驚現(xiàn)，閃過我眼眸，我眼中一陣刺痛傳來，雙眼麻木了片刻方才看到一刀利刀已經(jīng)架在皇上的脖子上，而那把刀上，還滴著剛才那個(gè)內(nèi)監(jiān)的鮮血，不知是誰的血，慢慢浸透了出來......
“父皇你輸在自家人手里，委實(shí)不丟人?！?br/>
賢妃終于按耐不住，見她臉色蒼白蒼白的，臉聲音都是顫抖的：“華兒你這是在這做什么！他可是你父親！”
華哥哥嘴角一抽：“父親？他有當(dāng)我是他兒子嗎？我與他之間，永遠(yuǎn)都是兒臣，亦是君臣，永遠(yuǎn)只有低眉順從，不可忤逆！”
華哥哥！錯(cuò)或許不再你，只錯(cuò)生在這皇宮之中。
鏗鏘如鐵的聲音馬蹄聲從殿外傳來，刺破死一般的沉寂，僵持的堅(jiān)冰喀然崩裂?；噬现惫垂赐虻铋T外，薄唇微顫，滿目絕望。
叛軍大將隋新，原是鎮(zhèn)守北境都督！他按劍上殿，一身黑衣，行止迅捷如豹，面罩鐵甲，只露一雙犀利的眼睛在外。齊刷刷瞬間，整個(gè)屋子燈光暗了幾分下來，屋外全是黑影！
我見華哥哥手臂上的青筋暴露，骨骼分明的手指握著刀柄，瞥了身后重萬將士一眼，雙目一磕，抬頭。這是要?jiǎng)邮至?！深吸了一口氣，我心已懸在刀尖上，我雙手死死的拽住裙角，“華哥哥！你真的下得去手！”
他霍然的看向我，驚目。竟無言以對。
就像我對皇后一樣，若我心一狠，一咬牙，便能下得去手，可華哥哥不同，面前站的是他從小敬仰的父皇！
他雙目瞥向我，眼中已被憤怒淹沒，我脖子上一涼，他的刀已懸在我的頸項(xiàng)上，我瞬間背脊上生了冷汗，但依舊維持著高雅的儀態(tài)，輕聲道，“華哥哥，你連我，也要?dú)幔俊?br/>
就在他暴怒的眸子看向我那時(shí)，我心中一酸，我好想，好想，他還能抱抱我，背著我，與子軒去城外放風(fēng)箏......今年的春來了，城外已成了一片荒野，一片血海。
“阿璽，你逼我母后之時(shí)，可又曾想過我！”刀上的血尚未干透，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直撲鼻端，一股血腥直讓我頭暈。
阿婉猛的掩住口，轉(zhuǎn)過頭，全身顫抖，“大皇子，不要——不要啊——”連素來雍容的賢妃，連連扶住御座，差點(diǎn)驚厥了過去，卻從未見她如這一刻的恐懼。
他聲如寒冰，“辰王起兵謀反，你是逆臣之妻，沒有活下去的理由?！?br/>
“切莫要濫殺無辜！”賢妃悲痛道，“晉月，她有身孕，那還只是一個(gè)未出世的孩子！”
華哥哥一頓，“未出世好啊，才好斬草除根！”
言畢，賢妃與皇上雙雙望向我，緘默不語，幾乎與殿中陰影融為一體，殺氣森森迫人，竟讓我透不過氣來。我咬牙轉(zhuǎn)頭，再不看華哥哥一眼，厲聲道：“你殺我做什么？我一個(gè)女流之輩能做什么？如今我挺著肚子你覺得我還能阻攔你什么嗎?。俊?br/>
華哥哥不再看我一言只道：“內(nèi)侍總管何在？”
內(nèi)侍總管高晗疾步趨入，伏地跪倒，“老奴在。”
“取玉璽來。”華哥哥冷道，也不再多言，高晗見這般場景，只看了我一眼，遲疑著，華哥哥一陣暴怒：“還不趕快去！”
高晗嚇得渾身一抖，我閉上目，不再看他，如今我危機(jī)連自己都保不了，哪里還能顧及他，他躬著身子退了出去，片刻再進(jìn)：“玉璽不見了?！?br/>
華哥哥冷笑：“原來父皇早有準(zhǔn)備！”當(dāng)即吩咐左右內(nèi)侍按住皇上，高晗上前，搜了搜，“沒有。”華哥哥一怔，“不可能！”一腳踢開高晗，自顧自的將皇上的衣物拔來拔去，也沒有搜到什么！
皇上僵如石雕，任憑擺布，只目不轉(zhuǎn)睛望定他，一雙眼里似要滴出血來。
我猝然轉(zhuǎn)身，緊緊閉上眼，這一切終究是我接受不了的。
是父子，卻要互相殘殺。
“玉璽！拿出來！”華哥哥朝皇上喝道，“要不然我殺了她們！”
我緩緩回身，只看到殿內(nèi)殿外的鐵甲侍衛(wèi)們，彎弓長箭，正對著殿中所有人，正對著我的頭顱！
我頹然垂首，直勾勾盯著地面——看著我隆起的肚子，孩兒，終究是娘親對不住你！我呆呆的，心口猛的抽痛，再不能自制，落下了一圈淚，這淚不是為華哥哥，不是為皇上，也不是為這天下，這為我這為出世的孩兒，隨我一同離去！
皇上氣的發(fā)抖！抖得那樣厲害！
就這樣僵持著，華哥哥再也等不及，手一抬，我似乎聽到了拉弓的聲音，我的心被人狠狠的揪了一把，只聞皇上一聲兒：“慢著！”我方才喘了口氣。
可是我卻看到一箭從烏黑里射出！正不偏不差的朝我而來！我猛然腦中一片空白！眼前一黑！
耳邊阿婉驚呼：“娘娘！”我眼前星星繚亂，還未反應(yīng)過來，緊接著賢妃喊道：“德王！”
有人抱住了我！有人擋在我了身前！有人替我擋了這一箭！我跌倒在他懷里，怔了，僵了，仿佛不會(huì)動(dòng)彈。
鼻尖腥澀，更加濃烈，此刻，只感覺我的心口似被尖刀剖開的痛。
德王目不轉(zhuǎn)睛地看我，眼底一片空洞，唇角卻是一絲冰冷微笑。
“嗆”的一聲，他一口鮮血吐在了我的身上，他身子慢慢滑下，軟在我懷里，他的背后濕透了，我摸到他冰冷的長箭，手指發(fā)顫的從他背后抽出，看著滿手是血，懵了！
皇上手背上青筋凸綻，惡狠狠的看著華哥哥，我抬頭，看到他們二人正對峙！
我恍惚笑了笑，抬手拭去德王嘴邊的血絲，“你為什么來了？你為什么在這里？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他伸手來撫我的臉，終究無力的垂了下去，“本王不放心你。”
剎那，我再不能支撐，身子一軟，倒在阿婉懷里，阿婉的手，穩(wěn)穩(wěn)托住我手臂，將我扶住。我與德王之間的種種，最后也是我對不起他。
蕭亦塵！
你為什么還不回來！
我扶著阿婉的手，酸軟的雙腿奮力的站了起來，憂切切目光，透出無比堅(jiān)毅，“你！殺了這所有人，也得不到皇位！”我微微抬了抬下顎，以絕對高傲，冷道：“只有我知道玉璽在哪！”
九重宮闕漸起了風(fēng)，天際沉沉，金光淡去，卻有了似陰晦欲雨。
“放了他們，我?guī)闳ト?。”皇上眼中滿是驚痛喊道，“不可！”
華哥哥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轉(zhuǎn)身離去，撫開阿婉的手：“立即請?zhí)t(yī)?！蔽肄D(zhuǎn)目看向賢妃，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必她也會(huì)意。
阿婉含淚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蓮歩輕移至殿門口，所有人便像商量好似得，自動(dòng)給我讓出一條路來，我雙手撫在肚子，漫步而去。
夫君，阿璽等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