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生日上

    時間很快到了云恩過生日這天，從他要過生日開始，他就早早開始盼望不已。

    一連激動幾天，連給他看病的醫(yī)生也看出來了他的精神健康，笑問他是不是因為父親來陪他了，他才能這么聽話。

    云恩笑著不說話，一雙靈動沉靜的眼睛里有淺淺的憂傷和迷離，像煙霧濛濛的湖泊一樣美麗善良。醫(yī)院的醫(yī)生護士見了他人小人美，故而沒事過來查房的時候都會開他幾句玩笑，非得讓他露出淺淺酒窩笑了一笑，大家一見美人展顏，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云恩頗能滿足他們這種逗孩子的心情。他在醫(yī)院住了接近一個月的時間，整層樓的醫(yī)生護士都認(rèn)識了他，知道他懂事乖巧，有個好父親，還有一個忙前忙后做事十分沉穩(wěn)的叔叔。旁人都覺得他幸福，生了病，家里三個大人一起來照顧。

    云恩聽了他們的話，總是不好意思地笑，但也不知道能張口解釋。

    他自己就對自己的這種生養(yǎng)環(huán)境感到有些奇怪，別人問了他關(guān)于他跟著誰一起生活的時候，他懵懵懂懂的，也并不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同一間病房的小女孩母親見了他身邊圍繞了三個大人忙碌，總是會笑一笑，笑容既羨慕又羞澀，“你家的孩子真是幸福，生了病還能由爸爸陪著來照看，我家的女兒生病了，只能我來，她爸爸忙著工作，說什么都沒有時間來陪孩子，孩子病了這么久也就來看過一次，哪里能像你們家，爸爸天天來照顧，你們家是孩子媽在忙？”

    聽到臨床的婦女發(fā)出這樣好奇的疑問，許振華在一旁，云國安聽了，則是笑笑，接過話茬兒道，“是，她在家里養(yǎng)胎，不方便來。”

    婦女立刻露出驚羨的表情，道，“你們家還生兩個呢？真是好福氣，孩子將來有了弟弟妹妹，兩個孩子好玩很多?！?br/>
    由于計劃生育在那個時候的剛開始實施，很多地方都不準(zhǔn)一對夫妻生兩個。

    只有農(nóng)村的家庭覺得兒女多比較好，由此大多數(shù)還是會選擇生兩個孩子，戶籍的管理上也不及城市嚴(yán)格，這樣就更是提供了生養(yǎng)孩子的條件。

    但這家小女孩家的母親就是因為覺得負(fù)擔(dān)過大，沒有能力生養(yǎng)兩個，于是家里就只有一個獨身小女兒。

    她見自己的女兒一個人在家里，也沒什么小伙伴陪她一起玩，哪里像自己小時候家里一大幫的兄弟姊妹一起玩，由此感慨獨生子女的孤獨，又羨慕別人家能生兩個孩子。

    云國安聽了婦女艷羨的話語，好脾氣地笑笑，讓人誤以為他是接受了婦女的贊美之詞。

    但是其實大概也之后他自己心里知道，他這笑容里面的意味到底是什么。

    之前這位婦女還誤認(rèn)為了許振華是云恩的父親，覺得云國安是孩子的叔叔或則舅舅一類的人。

    云國安聽了婦女的話感到很震驚，就問，“你怎么會這樣看呢？”

    婦女說，“做爸爸的人都要威嚴(yán)一點，小孩子都不怎么親近自己的爸爸，覺得害怕，我家女兒就是，特別黏我，卻不怎么和她父親交流。我看你倒是和孩子關(guān)系很好，像是朋友一樣，一般親戚家的大哥哥才會這樣逗孩子，孩子都喜歡能和自己玩的人嘛，我看他總是不愛說話，但是又大大小小的事都為孩子操心，所以就認(rèn)為他才是父親了，哪里知道不是，是我看錯，不好意思啦?！?br/>
    婦女這話里面的人指的是許振華，覺得他面目英俊高大，但是為人嚴(yán)肅沉靜，并不似一個好說話的長輩，反倒是云國安一天到晚笑瞇瞇的，眼簾下垂，倒是顯得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由此婦女便認(rèn)為許振華才是做父親的人了，而云國安，只是一個喜歡孩子也得孩子喜歡的溫順長輩。

    哪里知道事實并不如此，婦女為自己的眼拙感到羞赧。

    云國安為婦女的這番話弄得有些心里不是滋味，但是他本來就不是有脾氣的人，聽到被人說自己的兒子不像是自己的兒子的時候，他心里雖然難過，但是臉上還是掛了一個客氣的笑。

    那笑讓人覺得看著恍惚虛弱，許振華見了，也能料想到他心頭的感想。

    遂也沒有告訴隔壁床的那母親實際情況是如何的，他不想讓云國安在外人面前一點尊嚴(yán)和面子也沒有了，云國安到底是個男人，被人知道了他把親身兒子都拿去送人的事，指不定旁人在心底還不知會把他貶低到什么地步。

    云恩在醫(yī)院愉快地住了下來，身體恢復(fù)得很快。

    每天由許振華和父親輪流來送中午晚飯，他有許振華的細心照顧，每天吩咐了傅大娘熬各種湯水來進補，由此之前消瘦下去的臉頰都日益圓滿了起來。

    他臉如盈月，皮膚養(yǎng)的粉撲撲的白，氣色看上去很好。

    醫(yī)生說他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云恩為這個消息狂喜，立刻就分享給了一旁坐的父親。

    云國安聽著他要出院痊愈的消息，也是高興。不過笑著，笑容里面的歡喜總是顯得寡意。

    許振華因知道知道了他要在云恩還未病痊愈的情況下趕回去，照顧在病中的妻子。

    許振華雖然能體諒他的情況，只不過是他想著云國安離開，云恩必定又會難受一陣子。

    這種事想起來，便讓他覺得心情有些復(fù)雜。

    故而他早早就陪了云國安去給云恩挑選禮物，云國安此時露出一個做父親的本性來，左挑右挑，總是擔(dān)心不能給云恩挑選到一個讓他高興的禮物。

    許振華根據(jù)自己對云恩了解給了云國安建議，云國安在云恩生日之前就備好了禮物，等他第二天生日的時候給他。

    云恩一聽父親說在生日當(dāng)天有驚喜給自己，一直在心底惦記著，是以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也睡不著。

    許振華當(dāng)晚夜里留在醫(yī)院陪他，聽他睡下之后一直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他無奈，便只有從床上坐起傾下身問云恩，他為什么這么興奮。

    云恩側(cè)躺在床上用力想了想，才說，“不知道爸爸明天會送什么給我，爸爸說是送我喜歡的禮物，許爸爸你知道爸爸要送什么禮物給我嗎？”

    云恩問許振華禮物的事，許振華自然是知道的。

    他不僅僅知道，而且那禮物還是他陪著云國安去買的。

    他見云恩這般盼望著云國安送的禮物，不禁有些為他的舉動嘆氣，但是想到他們父子分離，云恩還不知情，又不忍責(zé)備他，只是覺得他淘氣可愛，讓人心生憐憫。

    他摸了摸云恩的軟發(fā)，道，“爸爸說了會買你喜歡的東西給你，那一定是真的，等你明天起來了，便能看見，今晚我們先睡覺，等明天起來了再看禮物好不好？”

    云恩聽著許振華的話，大大的瞳仁里面泛著光，他在夜幕四合的病房中只能隱約窺見他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是能聽得出他話語里面的柔和和溫柔，他也隱約能感受到許振華語氣中的嘆息和安慰之情。

    不過此時的他還不知道許振華的口吻為何這般沉重。

    他只是覺得自己這時候在任性就不對了，于是聽了許振華的勸，才點點頭，睡下了。

    許振華見他終于肯入睡，心里松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微微的難過。

    云恩這段時間以來變得比較能聽他的話了。

    以前的他也不是不聽自己的話，不過那都是因為云恩在極其無助不得不依靠他的時候，他才會對自己表示出依賴和親和。

    現(xiàn)在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云國安這段時間的陪伴，心情好，連帶的也開始對許振華流露了好感，或則是他已經(jīng)漸漸開始接受許振華了，他在對許振華顯露嬌蠻的一面的時候，也會像在自己父親面前一樣，真正溫順地聽許振華的話。

    許振華能感受到云恩態(tài)度上的轉(zhuǎn)變，這對他來說好事，但是他聽云恩叫自己許爸爸，叫云國安則是爸爸，他知道在云恩心里，其實還是把他和云國安做了對比，知道爸爸和許爸爸，那是代表著不同的意義。

    云恩和云國安在先天上就決定了他們親密的關(guān)系比旁人要近一些，許振華嘆氣，覺得云恩如果是自己的兒子的話，那么他親昵黏人的對象必定就是自己了。

    他頗為喜歡云恩，簡直恨不得他是自己的親身骨肉，不過這一切都不盡可能，由此他長期在心底都處于一種矛盾的狀態(tài)。

    既想要云恩高興，又想讓云恩心里多偏向自己一點。

    云恩高興就只可能會因云國安有關(guān)系，而云恩和云國安關(guān)系再親密，那么在他的心里恐怕就更加不會有許振華的位置了。

    許振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云恩心底建立起一種和他完全親密無間，如同父子的關(guān)系。他雖然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時常想這種親身和非親身之間的問題，但是他忍不住，總是還是會在無意之間意識到這種種的問題所在。

    他自問做不到那種不管不問，一心就想著把孩子養(yǎng)大了就好的養(yǎng)父。

    他總是在心底還是默默期許著，把云恩養(yǎng)大了，他日后能在心底還能記起自己來，那邊是最好的回報了。

    由此他便覺得這就是自己的私心了。完全做不到自己所料想的無私地照顧云恩而不求回報，他原來心里也會有所求的，不過他不是求云恩能在物質(zhì)上面報答自己什么，而是希望自己能在云恩心底占住一塊位置。

    一塊穩(wěn)固堅定，穩(wěn)如磐石的位置。

    他以為自己可以不爭什么，但是卻不曾料到他到頭來竟然還是會和云國安爭，爭兩人在云恩心底的位置。

    他為覺察到自己的這份心而釋然，又愈發(fā)沉重。

    因為他感覺認(rèn)識清楚了自己內(nèi)心的困惑和訴求，而感到釋然坦然，但是又不禁為自己竟然無法控制自己的產(chǎn)生這種念頭感到一絲苦惱和困擾。

    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人之常情，做養(yǎng)父母的，哪能完全不在乎孩子和親生父母的關(guān)系的。

    由此他在自己這兩種焦灼的心態(tài)中終于找到一種平衡，覺得自己對云國安內(nèi)心無愧，幫他盡力照顧云恩，在云恩身上期待一點他對自己感情上的回報，大概也不算什么過分的事情了。

    到了第二天的一大早，云國安知道今天是兒子的生日，于是早七點多一點，就帶了傅大娘做的早餐來醫(yī)院看云恩。

    云恩正眼巴巴地盼著他來呢，見了他來，便聲音軟萌地叫了一句“爸爸”。

    云國安聽到他的聲音，心都化了。

    他其實內(nèi)心深處來說，還是很高興和云恩這的相處，沒有了杜曉麗的打擾，他也能幾號地對待云恩。

    云恩每次軟萌軟萌地叫他爸爸，他就更是開心高興。

    畢竟有這么一個乖巧聽話的兒子，別人誰看了，都是會羨慕的。

    許振華一大早就幫云恩洗漱完了，然后去料理自己。

    他回來的時候剛好云國安帶了早飯來。

    兩個人打招呼道，“我剛從嬸娘家?guī)Я嗽顼堖^來，還是熱的，你先吃吧?！?br/>
    許振華點點頭，打開保溫盒和食盒，拉開了凳子就坐下來給云恩分早飯。

    云恩穿著藍色豎條紋的病服有些目光閃耀地看著他，許振華給他分了小半碗粥，又給他了半個饅頭，云恩忙不迭地點頭，聰明又伶俐地說，“謝謝許爸爸?！?br/>
    隔壁床的母親已經(jīng)很習(xí)慣云恩這樣叫人了，他一個叫爸爸，一個叫許爸爸。

    她還以為是兩位大人關(guān)系好，才讓孩子這般叫的。

    她此時見了云國安送飯過來，她也叫了自己的孩子起床，笑著和云國安許振華說早安。

    云國安道，“孩子才睡醒吧，這里早飯帶的多，不嫌棄的話就一起吃些吧，反正你也要出去賣早飯的，不如就一起和孩子用了，大家認(rèn)識這么久，也是朋友了?！?br/>
    婦女立刻要推卻，云國安又道，“沒事，大家都是一個病房的，互相之間還需要多加照應(yīng)，今天是我孩子的生日，我們一個病房住著，也熟識了，一會兒一起給孩子慶生，兩個孩子差不多大，以后說不定還可以做朋友呢。”

    婦女聽了云國安的話，才知道今天是云恩的生日，立刻就說，“今天是你孩子的生日啊，那真是恭喜了，小朋友幾歲了？”

    云國安答，“六歲了?！?br/>
    婦女說，“六歲了，和我家這個差不多大呢，”然后又對剛睡醒過來的女兒說，“殷殷啊，這個哥哥今天過生日，邀請我們一起給哥哥祝生，過生日要說什么?。俊?br/>
    小女孩愣愣地聽了母親這樣一番話，人小還在發(fā)愣，但是大腦已經(jīng)轉(zhuǎn)過來了，說了一句“生日快樂”，并不是專門對云恩說的。

    但是大人們見她模樣呆滯可愛，帶著稚氣童聲，于是，整個病房里面都洋溢滿了笑聲。

    云恩正端著碗喝粥，聽到有人對自己說生日快樂，于是也回了一句“謝謝?！?br/>
    許振華抬起眼睛來看了云恩一眼，云國安正和隔壁床的婦女說著話，云恩對他眨了眨眼，也就專心去吃飯了。

    由此，云恩六歲生日的第一句“生日快樂”，便是由同一個病房中的小女孩對他說的。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