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明明還是白晝，但進了那扇門便一下子到了月夜之下。

    山野之間飛舞的流螢，腳下踩過的芳草，山巖上飛濺的泉水，所有一切都鍍上了皎潔柔和的月華。齊墨鶴驚訝地看著四周的景象，雖然已經(jīng)到過了朱明學堂的不少地方，但是這所藏于深山的學堂似乎永遠在超越他的想象。

    邀月廣場匯聚了最純最多的月華，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環(huán)形下沉式廣場，位于整座島的中央，此地空間十分寬廣，周圍山峰環(huán)抱，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明月都仿佛格外近也格外大?！敖氯ト酥粩?shù)尺”，此地不是江上，卻也掛了明月作明燈，照得廣場上一片璀璨，好似掛上了一圈天心垂下的銀綃。廣場中央有一座八卦型玉石高臺，四周則按照八堂八種色彩，分成了八個觀摩區(qū)域，從空中看去，恰如一朵八瓣梅花施施然盛開，露出柔嫩花心。

    兵赤、甲褐、衣白、飾金、書墨、藥青、寵紫……只有寶堂的顏色說好聽點叫五彩繽紛，說難聽點叫雜亂無章，大正的色彩都被其他堂用去了，他們只好撿些邊角料般的可憐兮兮。齊墨鶴進來的那個入口離寶堂是最近的，這一路走過去，不由得心里有點好笑，這一個一個堂的弟子一堆堆坐在一起，簡直是涇渭分明，風格鮮明。寵堂弟子人手抱著個小動物或是拿著個獸型文玩正在把玩；藥堂弟子個個低著頭，臉色陰沉；甲堂弟子紀律齊整，坐姿端正；飾堂弟子打扮得最是光鮮靚麗；衣堂的弟子坐在臺階上手里還繃著個繡花繃子在那兒繡個不?！劣诒玫茏?，那是氣勢最強的?？吹綍玫臅r候，齊墨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沈淑湉和趙雨兒，兩姑娘現(xiàn)在已經(jīng)跟他們混得很熟了，面帶興奮神情沖他和林茂揮了揮手，齊墨鶴也沖她倆點點頭，然后繼續(xù)找空位。

    觀摩席上有一小塊區(qū)域并沒有飾色，那里坐的人也沒有穿學堂的校服，齊墨鶴猜測他們應該是從各世家宗門來的靈修或是前來做交易的大商號的代表之類。粗粗一看，倒是從服飾風格和細節(jié)認出了一些人的淵源，像是玄月城嬴姓十四氏的趙、秦、廉、徐、江五門，陽紫城姫氏的公冶、公羊、公明、公良四家，還有流焰歐陽氏、祿云姚氏等等，經(jīng)過兩百年的光陰，他們依然居于十三城旺族之中，從他們的穿戴和排場來看，地位應該也沒有發(fā)生太大的變化。修仙之人的壽數(shù)自然不可與普羅大眾相比，齊墨鶴甚至懷疑也許自己能遇到幾個前世見過的人，不過暫時還沒發(fā)現(xiàn)。場地雖大，此時卻人頭濟濟，齊墨鶴一心想找三個空位，然而一圈都快走完了，愣是沒有找著。

    “看來這個何竹真的是盛名在外啊?！饼R墨鶴想。

    正自為難著，卻被林茂拉了下手，他說：“黑鳥，那里有位置哎！”齊墨鶴都還沒看清楚，已經(jīng)被林茂拉著急急穿過坐席，不停往前走去。齊墨鶴覺得似乎有哪里不對，等到被林茂一直拖下了觀摩席才恍悟，林茂口中的空位竟然是那玉石高臺邊擺著的一排座位，那顯然不是客位而是主位。

    “等等，二茂。”齊墨鶴趕緊拖住林茂，“我們不能去那里！”

    林茂卻完全不懂，問：“為什么？”

    齊墨鶴無奈道：“那個位置已經(jīng)有人了，我們不能搶來坐?！?br/>
    周圍已經(jīng)有人在看他們兩個，有些學徒互相交談著，不知道在說什么閑話，齊墨鶴發(fā)現(xiàn)還有幾個看著年輕，眼神卻透露了年齡的講師一般的人物正嫌惡地盯著林茂看，似是看到了什么叫人惡心的東西。齊墨鶴皺起眉，將林茂護到了自己身后。

    “不要，我就要坐那里！”林茂卻生氣了，趁著齊墨鶴分神的當口，猛地甩開齊墨鶴的手，飛快地跑到玉石臺邊，三步并作兩步地爬了上去，往其中一張椅子上一坐。整個場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跟著“轟”的一聲炸開了。齊墨鶴暗嘆一聲，只得趕緊也跑了過去，蹲在林茂身邊連哄帶騙說：“二茂，聽話，我們?nèi)フ覄e的位置好不好，這里太低了，沒法看清好看的哦?！?br/>
    林茂的脾氣卻倔得很，把小臉一揚：“我、不、要！”

    齊墨鶴簡直急得一身汗，正在這時，場中忽地就開了一扇并通寶道的楔門，光影變幻之中，陸續(xù)走出數(shù)個人來。打頭正是無為老人，后頭是個著赤甲配長劍背負朱漆角弓的青年女子，等齊墨鶴看到后面那個依舊坐在蘑菇上眼睛瞇著的商陸，頓時就明白了，所有學堂的大人物們都到了！

    “快起來，二茂，這是專給各堂堂主和學堂山主坐的位置！”齊墨鶴著急地想要去抱起林茂，結(jié)果小家伙更不樂意了，還當場抱住椅子扶手，發(fā)起脾氣來。

    “不起來，我就不起來，其他地方都沒得坐了，我干嘛要起來！”

    齊墨鶴：“……”誰來教教他怎么對付熊孩子??！

    八堂堂主已盡數(shù)從寶道內(nèi)走出，此時卻又走出了第九個。這下頓時沒人看齊墨鶴和林茂了，人們都在紛紛議論那新任堂主，但是齊墨鶴此時一頭大汗，根本沒顧上去看。

    “這是怎么回事，誰讓你們坐在這里的？”兵堂堂主金堅走過來，冷色問道。

    齊墨鶴只得硬著頭皮應道：“回稟先生，在下是外堂拾物陸無鴉，這位是林茂，我們這就走?！?br/>
    “陸無鴉？”金堅覺得這名字似有幾分熟悉，但又想不起來，然而林茂的名字卻是記憶深刻的。她馬上看向坐在座位上賴著不肯走的林茂，臉上神色丕變，說，“你就是鳳師妹的兒子，原來已經(jīng)……長這么大了？”

    齊墨鶴先前已打聽到林茂過世的親娘是金堅的同輩師妹，此時聽她這么說，方才松了口氣，誰想到金堅跟著就冷下了口吻道：“學堂隨衛(wèi)呢，這是什么場合，怎么把這種人放進來，還不快趕出去！”

    一旁一名長了副倒霉相，倒掛眉毛、身著甲胄的男子愁眉苦臉地走上來說：“師妹，算了，他不過是個孩子，能做得了什么？”正是甲堂堂主壘石生。

    金堅卻柳眉倒豎道：“就算是孩子還不是個……”她后半句話還沒出來，已被人打斷了。

    “就讓他坐我的位置吧，我不介意?！?br/>
    這聲音響起的一刻，齊墨鶴便不由得渾身一僵，他不敢抬頭，額頭上的冷汗卻控制不住地滲了出來。因為他認得那聲音、也認得那語調(diào)，那是那日在月下所見的青衣男人，為什么他會出現(xiàn)在這里……齊墨鶴猛然一頓，他就是何竹？

    林茂剛剛跟齊墨鶴發(fā)脾氣是因為跟他親近，此時被金堅一嚇，又見自己被這么多人圍著，頓時就害怕起來，怯怯地蹭到齊墨鶴身后小聲說：“黑鳥，我……我不想看了，咱們回去吧。”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齊墨鶴勉強壓下了內(nèi)心的驚懼，力持鎮(zhèn)定地安撫他說：“好好，我們這就回去?！辈恢裁磿r候起，他的神思又開始恍惚起來，齊墨鶴隱隱感覺自己的身體內(nèi)部仿佛又掀起了暗潮洶涌，那種腦袋里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用斧子劈砍的感覺又冒出頭來。

    沒事的，沒事，不要緊張，那只是何竹而已，那不可能是朱磊。一個城主，怎么有空來學堂教書？齊墨鶴不斷安撫著自己，他深吸了口氣對林茂低聲說：“二茂，我們走?！?br/>
    “既然來了，就留下來看看吧。”何竹卻并沒有放過他們，他淡淡說道，眼神在齊墨鶴身上冷冷停留了片刻才轉(zhuǎn)開，放到林茂身上的時候卻馬上由冷轉(zhuǎn)熱，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他輕聲細語道，“不用怕，林茂，我說你可以坐在這里你就可以坐在這里，誰也趕你不走。”

    一旁的金堅聽言似乎想要發(fā)作，手已按在劍上卻被壘石生又推了回去。

    無為老人在這時開口道：“客席上尚有兩個位置預留，本是為老朽的兩位朋友準備的，方才老朽收到消息，知道他們有事沒法趕到了，你們兩個如果不介意，可以坐到那里去?！?br/>
    他和顏悅色地說話，林茂卻仍是害怕，死死抓著齊墨鶴的手，要躲到他懷里去。然而齊墨鶴此時已經(jīng)顧不到林茂了，他頭疼欲裂，渾身戰(zhàn)抖，雞皮疙瘩一個接一個地在衣服底下蹦起來，只覺得自己已渾身被冷汗浸透。齊墨鶴拉著林茂，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如果要離開，他就必須經(jīng)過何竹的身邊，他不能露餡，齊墨鶴還不知道此時所有人都在盯著他和林茂兩人。

    本來無為老人親自開口解了圍，這事應該就能圓滿了了，然而齊墨鶴卻沒有順勢下了這個臺階，所以眾人此時皆是有些驚訝，金堅更是覺得這拾物年紀雖小，卻實在沒有禮貌，正要再開口敲打幾句，卻見齊墨鶴的身體猛然搖晃了一下，險些就要摔倒。

    “你……”

    “沒事吧?！焙沃褫p松扶住了齊墨鶴，狀似關切地問道。

    齊墨鶴渾身僵硬，努力想要站直身體，不知怎么卻就是掙不開對方的手。身體里的疼痛在愈演愈烈，諸般光景光怪陸離于他眼前紛紛上演，一會兒是花朵盛開的林子里，朱磊深情款款地對他說喜歡；一會兒是狂沙颶風的荒原上，兩人生死與共的對敵；一會兒是在不知名的木屋里兩人第一次行周公之禮；一會兒又是他的父親死在他的面前，滿臉痛悔不甘……許許多多的光景如同萬馬奔騰迎面疾馳而來，每一下鐵蹄都重重踏在他的心上，踏下去、踏進去，深深陷入到血肉里去，將之搗爛！齊墨鶴此時甚至是有些憤怒了，他抬起頭來，沉聲道：“放手！”

    金堅眉頭一皺，道：“你這是做什么，山主賜你座你不坐，何堂主好心扶你一把，你這又是什么意思！”

    林茂也終于有了反應，小小聲地問：“黑鳥，你怎么了？黑鳥？”

    齊墨鶴雙腿顫抖，汗如雨下，他拼命克制著不想讓自己失態(tài)，然而耳邊好似雷躁風狂，吵得他忍不住捂住耳朵，喃喃道：“不要、我不要看，我不要聽了，停下，都停下！”

    林茂怕極了，小手緊緊攥著齊墨鶴的衣角說：“黑鳥，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這樣冷？”

    齊墨鶴猛然抬起頭來，兩個眼眶已經(jīng)泛紅：“我……我身體不舒服……”他慌亂地說著，有點像是在回答金堅，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慌亂地對林茂說：“我……我先走一步……”

    “黑鳥……”林茂呆住了。

    “我……我沒事……”齊墨鶴拼命壓抑著從身體最深處涌上來的一股股滾燙的熱意，盡管現(xiàn)在他的神智恍惚，但仍然能感覺到那是極不好的，不該讓那股熱意輕易地冒出來！他喘著粗氣，兀自用了好一陣力氣，終于在別人起疑之前勉強將那股熱意按捺下去，潦草行了一禮，匆匆穿過人群，離開了。

    “黑鳥……黑鳥你怎么了……”林茂望著齊墨鶴的背影，擔心地喃喃著，無奈腦袋不好用，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急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金堅等人俱是莫名其妙，還是無為老人開了口道：“吉時將到，各位同仁還請就坐吧?！逼溆鄮兹瞬欧磻^來，紛紛道請，只有商陸頗有興致地摸著下巴，不知在盤算什么。

    “何堂主？”

    何竹反應過來，清了清嗓子道：“請?！彼戳艘谎埤R墨鶴消失的方向，繼而回過頭來坐到了給自己留的位置上，只是坐下后卻忍不住輕輕握了握拳。不知為什么，剛剛陸無鴉離去的背影竟然令他心里沒來由的一緊。就差那么一點點，他便要開口挽留了，就仿佛身體里有個聲音在催促他做出這件事，仿佛在許多年前的過去，他曾經(jīng)看到過這個人毅然離去的背影，而他離去后，便音訊杳無，再未回來，令自己穿梭數(shù)百年光陰都苦尋不得。

    不，或許他已經(jīng)找到了，那個人此時就在他的身邊，他這一世，叫作林茂！

    男人回過神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他把林茂拉到身邊說：“怎么哭了，你還想不想看呀？”邊說著，邊毫不避忌地用自己干凈的袖子替林茂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林茂還有些回不過神來，愣愣地看著他。

    何竹便笑了：“來，坐我身邊?！彼嵵氐貭孔×置氖?，帶著他小心翼翼地坐到身旁。至于剛才那股奇怪的情緒，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