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哭哭啼啼地說什么也不肯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真的是被人蒙騙了，我是冤枉的啊爺爺，您要相信我啊，我對您，對周家，都是真心實意的！”

    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沒營養(yǎng)的話，周寶剛耐心耗盡，索性任由她哭去，揮手把我叫到了跟前。

    “人人知道，老頭子我向來賞罰分明，今天你受了委屈，不會讓你白受，這個你拿著?！敝軐殑倧氖滞笊蠑]下來他隨身帶著的一塊手表，遞到我掌心里。

    手表的重量沉甸甸的，還帶著溫?zé)岬捏w溫，我不懂什么牌子，只知道這塊表的表帶已經(jīng)有些泛黃，一看就是帶了很多年的，如果不是周寶剛的心愛之物，不會這么頻繁的寵幸她，說什么也不能收。

    “口頭表揚我接受，其他的，就不必了。”我把表塞回去。

    “我說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今天我讓你幫忙撒謊也不好，本來你是客人，應(yīng)該受到禮遇，這也算是我向你表示歉意的?！?br/>
    聽周寶剛的意思，好像也有點怪自己招待不周，陳溪君聽了心里多少有點不舒服。

    “也好以后時刻提醒你，誠實守信，坦坦蕩蕩做人很重要，但是也不得不提防身邊一些小人?！敝軐殑傋詈蟮脑捯庥兴?，故意說給剩下的人聽。

    我不好再推辭，心想反正也是老物件了，不會太貴，等以后找機會再回個禮就行了。

    這邊方圓還癱坐在周寶剛身邊哭哭啼啼個沒完，周寶剛聽得耳膜疼，拄著拐杖到偏廳去了。

    方圓想要追過去繼續(xù)和周寶剛求情，被陳溪君攔?。骸暗饶奶鞝敔斝那楹命c了再說，你先回去吧。”

    得罪了周寶剛，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啊，方圓今天死就是也要死在周家，誰的話都不聽。

    “程媽，送客。”陳溪君也沒了耐性，喊來家里的老媽子。

    “走吧方小姐。”程媽是農(nóng)村婦女出身，以前干力氣活的，個字雖短小，力氣卻大如牛，駕著方圓的胳膊，方圓的雙腳瞬間就不聽她使喚了，自動往門口的方向移動。

    “爺爺！爺爺！您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伯母！您不是最疼我了嗎！”方圓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消失在門廳外。

    鬧了一天，已經(jīng)接近傍晚時分，暮色將至，白天爬滿常春藤和木槿花的庭院意境別致，這會染上殘血般的余暉，陰森森的像吃人的妖怪。

    方圓渾身打了個冷顫，程媽只管把她拖出正廳，關(guān)上了正廳的門。方圓站著不肯走，一旁下午的時候幫她一起撒謊的門衛(wèi)勸道：“你先回去吧，等這邊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沒用的東西。”方圓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別忘了是誰扶持你的，把你從小鄉(xiāng)村帶出來，給你找的工作?！?br/>
    這個門衛(wèi)室方家一個遠方窮親戚，前年村里鬧饑荒，死的死病的病，就剩他一個人，九死一生逃難到縣城里，找到了方家，正巧周家那時候缺人手，方圓就順?biāo)浦鬯土藗€人情。

    門衛(wèi)不敢說話，惡狠狠地瞪著大門緊閉的正廳，氣的咬牙跺腳：“我，真有你的，知道先巴結(jié)周寶剛，你給我等著，這筆賬我都算到你頭上，早晚有一天讓你哭著跪下來求我！”

    拖走方圓，走廊上就剩下葉先河帶著他老婆閨女，站也不是坐下更不是。

    陳溪君這會子臉上的表情可謂是精彩極了，尷尬，惱怒，失望等等各種復(fù)雜的情緒揉成一團，要不是她的修養(yǎng)壓著，周寶剛又在偏廳，她早就潑婦罵街了。

    “你們說，該怎么辦吧?！?br/>
    平時能言善道，巧舌如簧的潘月，攤上這種事情，在外人面前還能沒理也辯三分，可是面對的是周家人，她的氣焰一下子就沒了，只會干著急，躲在葉先河身后。

    回過頭一看葉謠都快要嚇哭了，得，沒一個指望得上的。

    “周夫人，實在對不起，今天的事情是我們做的不對?！眱蓚€女人都不說話，葉先河只好硬著頭皮上。“您看這個東西，您是哪兒買的，我們買個一樣的還您?！?br/>
    陳溪君把程媽提前找好的發(fā)票拿出來，扔到葉先河眼前，輕飄飄地來了一句：“只怕你們有錢也買不到?！?br/>
    葉先河接過發(fā)票，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來來回回數(shù)了三遍，確定自己沒多數(shù)兩個零。

    “我的媽呀！”潘月尖叫道，“這個破玻璃擺件這么貴！”

    陳溪君瞪了她一眼，潘月意識到失禮忙降低音量：“不是，周夫人，您不能欺負我們窮，就隨便拿個發(fā)票騙我們啊，這么個玩意，怎么可能賣到幾萬塊錢呢！”

    在這個萬元戶都是稀罕名詞的年代，普通人一個月工資也才幾十塊錢，幾萬塊錢的價格的確讓人難以想象。

    “你們不信，可以隨便去外面找專家鑒定，多報一分錢我就不讓你們賠償。”陳溪君氣的嘴唇發(fā)白。

    葉先河趕忙解釋：“您先別生氣啊，我們不是不信，只是……我們家的情況您也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工資又低，實在是拿不出這么多錢啊。”

    別說幾萬塊錢，就是幾百塊，也能豁出去他半條老命。

    “葉青，你傻愣著干嘛，快幫你媽求求情啊?！比~先河急的推了我一把。

    我不為所動，對她爸說道：“弄壞了東西就要賠償，小學(xué)生都懂的道理，你們不會不明白吧?！?br/>
    “你個白眼狼，沒良心的，你要是昨天就答應(yīng)帶你妹妹來，還能有這事嗎?！迸嗽職獾弥绷R人。

    “你們不做虧心事，不偷偷跟蹤我來這里，也不會出事?！蔽一氐?。

    潘月被堵得無話可說，繼續(xù)躲在葉先河身后當(dāng)縮頭烏龜。

    “什么都別說了，我不管你們有沒有錢，能不能買到一樣的，我只給你們?nèi)鞎r間，三天要么拿錢，要么把打碎的東西修好。”陳溪君已經(jīng)和他們糾纏了大半天，早就身心俱疲，下了最后通牒。

    一邊說著，一邊讓程媽小心翼翼地將碎片收斂進一個精致的紅木盒子里，交到葉先河手中。

    葉先河身形飄飄忽忽，閃了兩下，身子差點承受不住盒子的重量倒下去，這盒子似有千斤重，將他砸得頭暈眼花，跌入萬丈深淵里。

    同時，心里對我的怨恨瘋狂的增長，好不容易因為住院有所緩和的父女關(guān)系，再度回到零度以下。他覺得明明陳溪君和陳周寶剛那么待見我，只要我肯求情，周家絕對不會這么為難他們。

    可我就好像沒看到似的，連頭都不回。

    “時間也不早了，送客吧?！标愊酉伦詈笠痪湓?，起身離開客廳。

    潘月滿懷期待而來，垂頭喪氣而走，葉謠走的時候還戀戀不舍的回頭看周家闊氣的大廳，好幾個現(xiàn)代化的電器她連見都沒見過，角落的擦的锃亮的留聲機仿佛在唱著挽留她的哀歌……

    “媽，我不想走?！比~謠望著我和陳溪君的背影，酸溜溜地說道。

    “等著瞧吧，以后這些都是你的。”潘月不服氣地咬咬牙。

    葉先河一個人沉浸在巨額賠款中，不禁悲從中來，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讓他死在醫(yī)院里得了。

    餐廳里準備了幾樣簡單的家常飯菜，說是簡單，無論從葷素搭配還是盛菜的器具上，無一不透露出女主人的精致品味。

    “餓壞了吧，先喝點湯?！标愊冉o陳周寶剛盛了一碗蹄花湯。

    湯汁純白香氣濃郁，軟糯的豬蹄燉的爛爛的，配上黃豆送入嘴里，入口即化，食物的香氣頓時在唇齒間彌漫開來，既開胃又養(yǎng)生。

    我喝了口湯便放下碗筷，鄭重地說道：“陳爺爺，阿姨，今天的事情，我應(yīng)該和你們道歉，實在是……”

    “就口頭上的道歉，好像不夠誠意。”周寶剛笑瞇瞇的突然朝我道。

    我一怔，頓時有點緊張，那要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