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蒼梧宮半路上預(yù)見了許鹿微，他臉色慘白，頭發(fā)微亂，看見華闞差點哭出來。
華闞好笑道：“你怎么丟了娘一樣。我和椿杪鬧著玩而已，你看，毫發(fā)無損?！?br/>
許鹿微狠狠瞪了他一眼。
“掌門，四師兄，”許鹿微一抹臉道，“后殿坍圮了一半，內(nèi)院基本全毀，不知二位誰來主持修繕？”
“額……”華闞一把將我推出去，“他。土木石之術(shù)嘛，很簡單的。實在不行他還有傀儡可以用?！?br/>
我尷尬笑道：“呵……呵呵，那就我來，當(dāng)仁不讓，呵呵，當(dāng)仁不讓?！彼较略诒澈笃巳A闞一把。
許鹿微點點頭：“我看也是四師兄來合適。那么四師兄秦川之行，恐怕要先耽擱幾天。但是秦川事重，耽擱得太久也不合適。我看，就三天吧，三天之內(nèi)將后殿和內(nèi)院修整完畢，相信以四師兄之大能必然可以辦到？”
我心中叫苦，三天時間，怎么可能！
“這個，三天確實太緊了點，”我搓著手向許鹿微諂笑，“打個商量，我從秦川回來再修？保證到時候給你修得金碧輝煌！”
許鹿微皮笑肉不笑：“四師兄說笑了。蒼梧仙宮，豈能放著殘磚碎瓦不管？至于金碧輝煌，那倒不必。只需一磚一木，與原先保持一致即可?！?br/>
他盯著我的眼睛，重復(fù)道：“一磚一木，不離原貌。連一條縫隙都不能和原來的不一樣。”
我被許鹿微盯得倒退一步，差點從云間跌落。
華闞打哈哈：“沒必要吧，新的也不錯嘛。哦對了，椿杪你不是說有個什么術(shù)叫’白駒’？能使時間倒流，也許可以試試用那個？”
我頓時頭大如斗：“’白駒’……是我編的?！?br/>
華闞一愣，接著大怒：“小兔崽子！我就說你這術(shù)聽著也太超脫常理了些！”
他操起劍作勢要砍我，我趕緊也擺出作戰(zhàn)姿勢，結(jié)果兩人無緣由齊齊渾身一抖感到一陣惡寒，于是雙雙停住。
許鹿微面無表情盯住我們。
“三天時間，從今天開始算?！彼浔?，“至于掌門，我近日感到體力不支，以后帶領(lǐng)弟子們修道做早課研習(xí)道經(jīng)等事務(wù)，就勞煩掌門一手包辦了?！?br/>
許鹿微將我和華闞兩個提溜回蒼梧宮。
云開霧散，我望著眼前狼藉，感到有點后悔。
“那么勞煩四師兄了，今天日落之前，我會來查看四師兄的進度?！?br/>
華闞在一旁竊笑。
許鹿微面無表情繼續(xù)道：“哦對了，掌門既然要去梧桐臺，是不是通知一下通元真君？掌門您去寫名帖吧，我一會兒和您一起去通元真君府上拜訪?！?br/>
華闞驚恐道：“你和我一起去？不用了吧……要不你還是留在蒼梧監(jiān)督椿杪干活？椿杪最擅長偷懶了。”
許鹿微轉(zhuǎn)頭看他：“掌門為何驚慌？難道掌門原先打算直接取道梧桐臺，不照會南方眾仙？或者您與通元真君前次會晤當(dāng)真發(fā)生了什么不愉快？”
華闞嚴肅道：“哪有？我怎么會干這樣不著調(diào)的事？不就是名帖嘛，我這便去寫他十張八張?！?br/>
兩人一前一后走遠了。
上午陽光燦爛，綠樹輝映，花卉繽紛，環(huán)繞莊嚴肅穆的蒼梧宮。
我走到前院蓄靈池邊上揉荷花，決定眼不見心不煩，修繕的事能拖多久拖多久。要不，我趁許鹿微不注意直接溜走？
天生行動派如我，順手捏了個云訣就打算騰空而去。
但站在云上一轉(zhuǎn)身，我就嚇得差點滾落云頭。
“你們一群人不好好讀書，蹲在窗邊偷窺我干什么？”我佯裝生氣道。
一群白衣弟子臉泛紅暈。
“師叔！”
“椿杪師叔！”
“椿杪師叔你教我們法術(shù)好不好！”
“師叔你剛才那個招式叫什么？為什么能打雷啊還起霧了！”
“……”
“停，”我做了個手勢，此起彼伏的“師叔”便平息，“這個時辰不應(yīng)該背各家經(jīng)書嗎？你們連基礎(chǔ)的靈力都沒有，學(xué)什么法術(shù)?！?br/>
小崽子們面露失望。
“把入門的《神仙列傳》、《靈寶通鑒》、《大行陰陽七十二章經(jīng)》、《術(shù)》先背完，我想這幾本書掌門他們已經(jīng)開始教了吧。”我軟和下來道。
小崽子們說掌門不教書，鹿微師叔已經(jīng)教完了前兩本，第三本正在學(xué)習(xí)中。
這些孤兒大概原先多數(shù)不識字，不到三年時間里學(xué)完兩本道經(jīng)已經(jīng)很快了。
“你們鹿微師叔的路子比我正，他來教是最合適的。藏書室的典籍堆成山，你們多涉獵一些總沒有壞處。其中《扶桑紀年》、《南華真經(jīng)》、《昆山手書》、《玄門雜志》什么的也得看熟，最好抄幾遍以免看了就忘。然后你們鹿微師叔就會開始教如何凝練靈力，再然后，我便來教你們剛才那幾個術(shù)式?！?br/>
我一竿子就將教習(xí)這種事戳到幾年之后。開玩笑，教師弟可以，那是同輩間增進感情。教弟子就麻煩了，古語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這種性格，單單教一個湛星河就快把人教魔怔了，還是不要禍害蒼梧下一輩。
“稟告師叔，弟子已有靈力?！逼渲幸粋€弟子道，我定睛一看，是重瞳。
幾個年紀稍長的隨聲附和，要求及早學(xué)習(xí)法術(shù)。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入門時間這樣短，便已能凝練靈力，這很好。但記得修道之路如平地拔山，時間以百年、千年、乃至萬年計甚為尋常，不要著急在人生的前幾年就去沖高階法術(shù)，這樣容易入魔。凝練靈力的能力需要慢慢修煉，就算不借助法術(shù)也可以?！?br/>
“但是，您和掌門、鹿微師叔都還不滿三十歲吧？”重瞳說，“為什么你們可以在短短二十多年的時間里達到這樣的高度？”
我聞言走下云頭，與重瞳隔窗對視。
“我們都付出了代價?！?br/>
華闞少年早衰，鹿微隨時可能筋脈盡斷。
師尊距離登仙一步之遙，歿于秦川動亂。
丹殊入魔，被關(guān)在昆侖山火境，雖然我告訴華闞他們的情況已夠樂觀，但實際上他大概率永世不得超生。
我，萬神之上的帝君，現(xiàn)在變成一只孤魂野鬼，不日便將消散。
時日無多，是什么感覺？我原來以為我不可能體會到。
我溫和地對重瞳說：“我們都付出了代價?！?br/>
“這代價太慘烈了，我不希望你們?nèi)ソ?jīng)歷。我向你們保證，你們只需要沉下心來認真修道，有朝一日必定能達到比我們更高的境界?！?br/>
重瞳卻又道：“莽莽亂世，真的有時間讓我們慢慢學(xué)習(xí)嗎？”
眾弟子露出晦暗迷茫神色，想是記起來自己家破人亡的遭遇。
人間的顛沛流離，何時能終止？
王朝代換，原來以為至少可以安穩(wěn)個一兩百年，但昆侖失火，遲早禍及人間。
“有華闞、許鹿微和我在，保你們幾百年性命無虞還是輕松的。”我看起來頗有自信地道，“人世蒼茫，蒼梧就是你們的家。”
我這般那般和小崽子們掰扯了快一個時辰，才終于找到機會脫身。
抬頭一看已經(jīng)白日高懸，快要正午了。
唉。此時溜走一定會被發(fā)現(xiàn)的。
我只好任勞任怨地先拿一個黑色結(jié)界把需要修繕的地方罩住，然后坐在結(jié)界中閉目凝神施法。
結(jié)界外的人若能看見內(nèi)部情況，一定會驚疑為何我的相貌已經(jīng)悄然改變。
蓄靈池中芝荷繁盛，似有所感，突然無風(fēng)自動。
池中錦鯉紛紛越出水面。
時間似乎停滯，又似乎加快，或者被逆推。蒼梧宮上空云陣聚集，隱約有龍的氣息傳來，但卻沒有龍的蹤跡。云層如潮水，去而復(fù)來，來而復(fù)去，含威不發(fā)。遠近山林樹木臨風(fēng)，波濤滾滾，百獸寂靜。
靈力全部調(diào)出，一切準備得當(dāng)，我睜開眼命令現(xiàn)實：
“白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