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珠仍是不放棄,連連說這對她父親是舉手之勞。
話說多了,就顯得沒意思。
她還在喋喋不休,楊清平卻有些煩了。
剛開始他還有一搭沒一搭應(yīng)和一兩句,找借口說自己干不了,說麻煩別人不好,到后面,景明珠說幫他想辦法,他煩到極點。
話不投機半句多。偏偏她還不少說。
忍耐就像燒沸水,前面都是醞釀,沸騰起來,誰也控制不住。
景明珠還沒說完,他忽然板著臉,冷到極點。
他用一種極不耐煩的語氣,一字一句說:“景姑娘,我知道這對你們景家不算事,但我真的不需要,你能不能不要管我的事。”
景明珠對他突如其來的暴躁始料未及,她的笑臉驟然黯淡下去。
眼里的光芒像被抽去,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他很煩她,覺得她很吵。
但她說的話又是為他好的,這讓他心里很愧疚。
楊清平不敢看她委屈的模樣,想向她道歉,想找個借口解釋,可一想起她跟自己話不投機,他又從心底里涌出一種無力感。
他實在不想與她虛情假意,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對她說重話,心疼她,對她說話輕了,她又喋喋不休找更多的話題來和他聊天,他很累。他知道她想把最好的東西給他,可他不需要。
即使他需要,他也不想接受她給的。
馬車里的氛圍忽然變得很古怪,他無可奈何,只能低下頭去,繼續(xù)看手中的書。
他怎么能在無緣無故沖她發(fā)脾氣之后,那么若無其事?
難道在他心里,她那么不值得在意嗎?
這一刻的景明珠異常尷尬,她感覺自己像只惹人厭的蒼蠅,圍著楊清平嗡嗡叫,趕也趕不走。淚水涌上來,被她硬生生壓回去。
她叫停了馬車,說自己有些頭暈,還沒下車,眼淚不可抑制落下。
李唯在馬車下,正好看到了她哭成淚人。
楊清平就漠然坐在馬車上,不管不顧。若是換了任何一個陌生宮人,楊清平也斷然不會用這種態(tài)度,他從來都是個溫柔的人。
李唯也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九殿下還有這般冷漠疏離的時候。
原來不喜歡一個人時,再溫柔的人也可以絕情。
李唯扶她下了馬車,給她遞了一張手帕,被人看到自己哭了,她只覺得丟臉,尷尬地轉(zhuǎn)過頭去,招手示意他離開。
她走向河邊,環(huán)顧左右,無人,她才任由淚水傾瀉而下。
有的話,冷漠得比臟話傷人心。
她想跟他多說幾句話,想盡她所能幫他,在他眼里,居然是多管閑事。
為什么會這樣?至近至遠,至親至疏,真情被無情負。
她嫁給楊清平這么多長時間,他終日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她想讓他高興。如果他是褒姒,她絕對愿意學周幽王烽火戲諸侯。
可這世上,拼命著想的事,未必會帶來感動或被感謝。
沒有人會一直等待一艘不會停靠的船。
后來的景明珠不再將情情愛愛掛在嘴邊,不再有說不完的話,更不會一看見他就笑出兩彎月牙,終是變成了最端莊的模樣。
再不會有那個全心全意的景明珠,心慌意亂地揣測他的喜好,
再不會有個傻瓜,看著他的背影留下惘然無望的眼淚……
回夢落之后,楊清平每天都在書房待到子夜。
以前不喜歡處理公務(wù),但現(xiàn)在,他巴不得政務(wù)多些,能夠充實自己。
他想用其它的事情去麻木自己,不然自己有任何空余時間去想孟淑娟,想他喜歡的人嫁給了別人,想與她的有緣無分,情深緣淺。
一想到這些,他便怪景明珠,都怪她橫插一腳,造成他的意難平。
李唯進來稟報,說景明珠過來了。
這次賑災之事辦得不錯,朝廷內(nèi)外都說他處事成熟穩(wěn)重,但仔細看那些被朝臣們夸贊的細節(jié),無不是出自景明珠的手筆。
皇帝很高興,甚至還有些意外,特地找他單獨談了次話。
他不想領(lǐng)不屬于自己的功勞,便跟皇帝說了實話。
那些讓人贊嘆的政策本就都是景明珠的主意,她比自己更熟悉官場的運作?;实勐犃诉@些后,讓他明天跟景明珠一同進宮。
景明珠走進來,問:“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楊清平公事公辦地說:“陛下讓我們明天一起去宮里一趟?!?br/>
馬車上他發(fā)脾氣,她哭過之后,便跟婢女坐了一個馬車,之后再也沒主動跟楊清平講過一句話,心里還在賭氣。本以為他察覺了……
本以為他叫她來,是道歉……
聽到原來是公事,她極其失望,眼下她已經(jīng)不希望楊清平誠懇了,只要他道一句歉,給她個臺階下,她就愿意被哄好。
可惜他好像根本沒在意那天馬車上的事。
為什么他隨意對她發(fā)了脾氣,可以這般無動于衷?
景明珠心被刺痛了。
她的小脾氣一旦起來,就不會善罷甘休。
景明珠癟嘴,淡淡道:“不想去?!彼屗桓吲d,那他也別想高興。
若是尋常什么人得罪她,她根本不會這般小氣。
世家大族的女子是有教養(yǎng)的,即使內(nèi)心恨不得詛咒對方去死,面上也要和善。貴族的家庭總是會教養(yǎng)子女這種虛偽的體面。
尋常人得罪她,她是不會像剛剛那般硬生生表現(xiàn)出來的。
總能找到借口,諸如生病了,身子不爽啊。
她直接說不想去,就是為了告訴楊清平:我不高興了,我不想配合你。
明明她不是個任性的人,明明她在旁人眼里總是對什么都漠不關(guān)心,對何事都具有掌控力,偏偏在楊清平這里,她卻如此失智。
他對她不理不睬的時候,她真的會懷疑自己很糟糕,覺得自己被全世界討厭。
再也沒有誰能有這種能力了,除了楊清平,誰也不配!
誰知楊清平根本無所謂,見她這么說,便道:“隨便你?!?br/>
他讓李唯將屋里的賞賜拿出來:“這次賑災,朝臣們夸贊了你的政策,陛下高興,便賞了這些東西,你的功勞,我跟陛下說了?!?br/>
景明珠聽到這些,背脊發(fā)寒:“說了什么?”
楊清平愣住,道:“自然是說了你幫我批公文的事?!?br/>
他雖然不受父皇重視,但這些年卻積了一堆有才華的手下,大抵是因為他心胸寬廣,從來不搶功勞,也不壓著誰的才華。
對楊清平而言,計策是她提的,那他自然不能將功勞據(jù)為己有。
景明珠不可置信:“你怎么能這么說?”
怪不得皇帝日理萬機,還能想起來要見她。朝政之事,向來是皇家的事,姓楊的處理便夠了,哪里輪得到她一個九王妃插手?
皇帝向來多疑,估計是已經(jīng)懷疑起她的野心了。
楊清平呆住了:“我……說錯了嗎?”
他雖然政治才能不高,但浸在朝堂多年,也還是看得出水平高低的。他知道景明珠的實力,一般像這種千里馬,不都希望被賞識嗎?
怎么到了景明珠這里,她反倒是遮遮掩掩,怕別人知道?
景明珠頓時背脊一寒。她爺爺以前是丞相,雖然退了,但在朝堂留有影響。父親是大將軍,手握重兵,如今她又嫁入皇家,這種身份本就敏感。
她若專心朝堂政事,陛下不會當她是好心幫楊清平,而是會當她是野心太大。
景明珠有些著急:“瓜田李下,你讓陛下怎么想我?”
楊清平不理解她為什么生氣,被她急切的語氣惹怒了:“我怎么了?。”
她簡直莫名其妙,非要人家把她所有的功勞據(jù)為己有,她才高興么?
景明珠本還生著他的氣,眼下也顧不得了。
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終于松口:“明天我還是去宮里一趟吧?!比舨唤忉屒宄?,像皇帝那么多慮的人,鬼知道他怎么想景家。
楊清平又愣住了:“你剛剛不是說不想去嗎?”
這是景明珠第一次對他無語。
他雖然淡泊名利,但也不至于連朝堂運行的規(guī)則都不懂吧?
她本就在生他的氣,眼下聽楊清平這么問,越發(fā)覺得他可氣。不想再與他浪費口舌。
景明珠丟下一句:“你明天先去上朝吧,不用等我,我自己去。”
第二天早上,景明珠早早便趕到了宮里。
皇帝還在前朝上早朝,景明珠便先去拜見了皇后和太后,接著便在張妃的宮里等陛下,果然晌午,陛下便帶著楊清平來了宮里。
四個人不咸不淡吃了一頓午飯,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皇帝素來威嚴,他不開口,其他人哪敢說話。
景明珠倒是不管威不威嚴,但她素來不是個媚上的主,若是對方不是她感興趣的人,哪怕他是皇帝,她也話不投機半句多。
到了喝湯的時候,皇帝才緩緩開口:“這碗牛湯燉山菌補腦,明珠,你最近破費心神,多喝點?!彼凵袷疽?,張妃便替她張羅。
在皇帝這種極致權(quán)力面前,囂張的張妃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人。
景明珠知他話里有話,故意裝不知道,唯唯諾諾說:“謝陛下。
”
見她喝完,皇帝忽然放下碗筷,目光陰鷙盯著她。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此去梅陽,實在操勞,我看折子上有很多人夸你救助傷員,有王妃之德,聽說清平的公文也是你寫的?”
怪不得景明珠昨天那般生氣,原來父皇是怪他將公文給別人批?
以前父皇就總責怪他不專心在政務(wù)上……
楊清平被父皇陰森森的語氣嚇了一跳,忙跪下:“是我讓她批的?!?br/>
景明珠還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掩飾,楊清平就不打自招了。
他好歹也是個皇子,在朝堂歷練了這么多年,怎么這么經(jīng)不起詐?被父皇一句話就審出來了?這樣的心理素質(zhì),他還想奪儲?
景明珠剛想解釋,卻被皇帝打斷——
氣氛驟然降到冰點,皇帝聲音很壓抑:“你果然還是老樣子!”
皇帝何嘗沒有想過重點培養(yǎng)楊清平,可惜他志不在此。
他輕蔑地看著楊清平:“聽天機閣的密探說,你最大的心愿便是封個離夢落很遠的封地,每天上午處理完封地的事務(wù),下午去釣魚?”
這是什么鬼心愿?夢落一個富家翁都比他有志氣!
看到人家景明珠在做什么?再看看自己的兒子在做什么,皇帝內(nèi)心甚至有點嫉妒景長風,楊清平但凡能跟他王妃看齊一點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