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青云閣的小樓籠罩在一層乳白色的薄霧之中,若隱若現(xiàn),宛若仙境。
裕王書房之中,兩位講官——高拱和張居正先后到來。
稍事寒暄,三人還未來得及將談話切入正題,就見綠葉打扮得花枝招展,拎了個朱漆描金的食盒來到房內(nèi),一聲不響地將七八碟早點擺放在書房正中的紫檀鑲大理石的方桌上。
眾人往桌上一瞧,只見金黃的雞油煎餃,紅艷艷的秘制火腿片,碧綠的香菜末勻勻地撒在瘦肉香米粥上,雪白的臘肉包子,騰騰地冒著熱氣,滿屋子的香味,令人食欲大動。
見綠葉來送早點,張居正這才知道,書房里的早點也都是初雪做了。
綠葉擺完早點,卻不退下,而是走近裕王身邊,低聲道:“王爺,請趁熱用膳吧?!?br/>
裕王只覺得鼻中聞見一股細細的甜香,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沉聲道:“退下吧?!?br/>
綠葉也不氣餒,心里只是在想,看來王爺不喜歡這種香氣,趕明兒我再去請教抱月軒洗衣服的云和,問問陸側(cè)妃娘娘平日里用的是什么香。
這樣思量著,綠葉拎了食盒,靜靜地退下了。
裕王坐在紫檀木書案前,向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看了一眼:“高先生,皇祖母壽誕之事,依你之見,該當(dāng)如何行事才妥當(dāng)?”
這句話,若在旁人聽來,定然是摸不著頭腦,可是聽在張居正和高拱耳中,卻立刻的心領(lǐng)神會。
國朝祖制,儲君之位,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當(dāng)今皇上幾十年來立了四位皇后,卻沒有一位能生下兒子來,裕王與景王同歲,只比景王大三個月,皇上這樣拖著不立太子,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叫裕王如何不急。
高拱鋝了鋝自己的那把黑胡須:“殿下,依臣之見,此次太后千秋壽誕,皇上比往年越發(fā)用心,他平日里可以不見你,可太后壽誕之際,若是她老人家肯發(fā)話讓他見你,應(yīng)該是不成問題的?!?br/>
裕王默然不語,心中卻想:“父皇對待皇祖母,自然是百般孝順,言聽計從,只是,皇祖母許多年前,就因為端妃謀反一事,冷了心腸,從此再不肯過問妃嬪皇子間的事情,這次,如何能說得動她老人家呢。”
高拱見裕王臉上神色變換,只是沉吟,對他的顧慮心知肚明,便又道:“殿下,事在人為,太后不肯過問的,是后宮妃嬪之間的明爭暗斗,至于她老人家的龍子龍孫,事關(guān)江山社稷萬年傳承的大事,她如何能夠坐視不理?!?br/>
頓了一頓,高拱又道:“只是殿下從未向她求助,她也就不好插手多管罷了?!?br/>
裕王點了點頭:“皇祖母性子嚴(yán)峻,昔年在宮中,父皇的許多妃嬪都不敢前去奉承,唯獨我母妃性子和順,竟然能偶得她老人家恩遇,而景王之母靖妃娘娘恃寵而驕,對皇祖母多有不恭之處,按說,若要擊敗景王,走皇祖母這條路子,是對的?!?br/>
說到這里,他有些口干,便瞅了一眼立在書案邊隨身伺候的大太監(jiān)何英,何英忙上前,將一盅早已泡好的西湖龍井捧給裕王,隨后又捧了兩杯,分送給張居正和高拱,二人謝了一聲,都是將茶放在了面前的案幾上。
裕王端起茶盅,抿了兩口,潤了潤嗓子,繼續(xù)說道:“不過,皇祖母母儀天下三十多年,什么樣的好東西沒見過,這賀壽的禮物,要想討得她的歡心,只怕是難呀,”
高拱見裕王這般一說,也是面露難色,良久不語。
裕王瞥了一眼桌上的早點,笑道:“我絮絮叨叨,說了這許多,害的兩位先生連早膳都錯過了,來,咱們先用膳,總不能餓著肚子想主意吧?!?br/>
何英見此情形,急忙來到門口,向門外輕輕擊了一下手掌,然后便有四個丫頭捧著巾帕,銀盆之類盥洗的用具,伺候三人凈手。
裕王用象牙筷子夾起一個雞油煎餃,咬了一口,也吃不出里面的餡料是什么,只覺得得鮮美不同于以往吃過的任何食物,便招呼自己的兩位老師品嘗。
一頓早膳用罷,何英又奉上消食的冰糖陳皮茶來。
三人飲罷,張居正突然問道:“殿下,臣想問一下,太后娘娘的家鄉(xiāng)在何處?”
裕王答道:“皇祖母是蘇州人,五十多年前,宮中選秀,因為江南多佳麗,便在江南一帶選,皇祖母因此而中選,成為祖父的原配王妃?!?br/>
張居正又問:“殿下從小在宮中長大,對御廚做點心的口味,定然非常熟悉,殿下覺得近來所吃的點心,比起宮中御廚的手藝,可有高下之分?”
被他這般一說,裕王頓時明白了過來,他仔細想了想,便道:“宮中御廚的手藝如出一轍,做的點心雖然香濃味美,可總是偏于北地風(fēng)味,近來我所吃的點心,偏甜,清淡,正是江南一帶的飲食,皇祖母在江南出生長大,定然愛吃?!?br/>
張居正微笑道:“那王爺何不吩咐點心房之人,叫她精心準(zhǔn)備些江南風(fēng)味的點心,差人送進慈寧宮去?!?br/>
“這個主意不錯,干脆,我就把點心房的那個丫頭送給皇祖母算了。”
張居正立刻道:“殿下此言差矣,若要討太后歡心,該當(dāng)每日里叫人做了點心送去,風(fēng)雨無阻,才見孝心,若一次送了個廚子過去,您的孝心,也就只是那一天有罷了?!?br/>
高拱也連聲附和:“居正說的有道理,殿下不但不能把廚子送去,還應(yīng)該說這些點心是出自不同廚子之手,最好說是自己在京城的酒肆茶樓里精心收集來的,這樣方能真正討得太后歡喜?!?br/>
裕王點了點頭:“兩位先生言之有理?!比缓笥洲D(zhuǎn)臉對何英道:“從今日晌午開始,在我的點心里挑一味精美的,你親自給送到慈寧宮去?!?br/>
何英忙點頭記下了。
張居正與高拱回家以后,裕王也懶得回正院或者抱月軒,就在青云閣用了午膳。
兩位先生都是上午和晚上過來給他講解文章,下午的時間都是他自己的。書房的里間有一間臥室,裕王午睡醒來之后,見何英把他換下來的衣服送到洗衣服去了,便踱出房間,只見天空瓦藍瓦藍,似是上了一層藍色的釉,日光明麗,照在人身上暖暖酥酥的,一時興起,就獨自一人,背負著雙手,往后院里漫步。
誰知人還沒有跨進后院大門,就聽見一陣歡聲笑語,幾個聲音都清脆如風(fēng)中鈴響,一聽便知是少女聲音。
裕王一下子來了興致,躡手躡腳地走進院子,四下里一望,只見院子的西北角上,兩株一人合抱不過來的大槐樹之間,一個綠衣少女正把秋千蕩起老高。
那少女腰肢柔軟,體態(tài)輕盈若仙,腦后的一頭漆黑的秀發(fā)并沒有盤成王府侍女特有的雙環(huán)髻,而是隨意披散在肩上,秋千蕩起時,隨風(fēng)飄揚,風(fēng)同時帶起了她的衣裙邊角,在秋日耀目的艷陽之下,竟然美得令人目眩。
裕王情不自禁走了過去,只見槐樹底下,還站著兩個侍女,一個是管書庫的嬌兒,一個是給他送點心的綠葉。
這兩人原本仰望著秋千架上的少女,笑鬧著給為她喝彩加油,突然發(fā)現(xiàn)裕王竟然不知何時站在了她們身邊,兩人都嚇得一激靈,雙雙下跪請安。
裕王微笑道:“原來這后院還有個秋千架,我怎么不知道呢?!?br/>
綠葉不等嬌兒開口,便搶著答道:“是奴婢們閑來無事,近來才制成的,望王爺不要怪罪。”
嬌兒則仰起頭來叫道:“初雪,快下來,見過王爺?!?br/>
初雪在上面正蕩得高興,猛然聽嬌兒喊這么一嗓子,急忙拉住秋千架的繩子,可秋千一旦蕩開,哪里能這么容易就停下了,又搖晃了好幾下,初雪方能下來。
裕王看著眼前的這個陌生的少女,只見她綠衣綠裙,臉上肌膚白嫩得好比夏日里開的最艷的梔子花瓣,五官輪廓清極艷極,尤其是那雙晶亮的眸子,仿佛有些茫然地望向別處,那種心不在焉的漠然,卻更增添了這個女子嫻雅從容的氣度。
她來到他面前,向他低頭跪拜:“點心房初雪,叩見王爺?!?br/>
他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還是濕漉漉的,發(fā)梢還有透明的水珠滴落,應(yīng)該是剛洗過頭。
“點心房,初雪?原來她就是這些天來為自己烹飪各種美食的人?!?br/>
他淡淡地說了聲:“免禮?!?br/>
初雪站起身來,偷偷打量了一眼裕王,見他身上穿一件寶藍色金線繡成的袍子,腰圍玉帶,相貌俊美,也覺得詫異,相像中王府的主人雖然年輕,可應(yīng)該是滿腦肥腸的形象,卻原來是這般翩翩少年。
“你的名字叫初雪?”裕王不自禁地,對這個女子有些好奇,她跟其他婢女明顯的不一樣,不僅僅是容貌。
“回王爺,奴婢是叫初雪?!?br/>
“嗯,這段時日,本王日日吃你做的點心,很是喜愛,你還有什么絕活沒有?”
初雪微微一笑:“回王爺,雕蟲小技,談不上絕活,只是王爺要求奴才做的點心不帶重樣的,奴婢就經(jīng)常琢磨著做點新鮮花樣,好讓王爺用得香?!?br/>
“好,以后你再做點心,還要加倍上心才是?!?br/>
初雪低聲道:”這個不勞王爺說,奴婢自會精心?!?br/>
裕王點了點頭,很是滿意:“你手藝這般巧,本王得賞你些什么才好。”
“做好點心是奴婢的本分,奴婢無功不受祿?!?br/>
裕王呵呵一笑:“本王說你有功,你就是有功,本王說出去要賞的話,難道還要收回去嘛?!?br/>
略想了想,見何英也跟進了后院,便朗聲道:“何英,記得我搬進府邸來住的時候,皇祖母賜給我一套黃金湯模子,你去找來,賞了初雪吧?!?br/>
何英答應(yīng)了,要往外走,裕王又叫住了他:“除了湯模子,另外再賞她一百兩銀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