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修坐下,便安靜的磨研墨條,作了一副畫。畫的是那天后院滿墻的朝顏花,只黑白色的水墨,但滿墻的朝顏怒放,熱烈的模樣似要撲面而來。
待他放下筆,紅纓才自陰影處走出來,道:“公子,太醫(yī)屬的白林已經(jīng)按照指示救活了徽帝,而今是半死不活的模樣。如今洛京城解了封,春科的這場官司,也如您預(yù)料般,二皇子果真是讓宋玨去查了?!?br/>
穆修微微低頭,扯了唇,似笑非笑。一雙清泠泠的眉眼,此時當(dāng)真如寒冰一般,只寒潭底下是蘊了亂竄的烈火般,這般的炙熱瘋狂與他冷清清的皮相交織,倒也是邪性的誘人。
“去告訴白林,便讓徽帝這般半死不活的模樣就好?!蹦滦扌⌒牡膶⒛珬l放在紫檀匣子里收好,待宣紙干透了,放在書桌最顯眼處,要人一進來便能看到。
晏衡回府的時候,祖父還未回來。晏七被徽帝留在皇宮做御前護衛(wèi),而今徽帝是時刻需要有人護衛(wèi)著才能安睡。
見晏衡回來,春娘開心的張羅著給她做宵夜,又心疼的說:“怎的就需得在宮里住了那么久?就連侯爺這些時日也是在軍營中不能在候府住著,只我一個人留在府里。我做不了什么,只能每日祈求佛祖要你們平安。”
晏衡呲溜呲溜的吃著湯面,還能含糊著說話,安慰她:“春娘放心,算命的都說我可是有九條命的,命大著呢!只是夷光在宮里受了欺負,我陪她住了些時日而已。春娘知道,陛下看重祖父,這次也不過是讓祖父替他在城外守幾日軍而已,完事了祖父就回來了?!?br/>
春娘聽得她這般說,也看到晏衡無恙回來,才放下心。
直到過了一柱香后,武虞候才回來,風(fēng)塵仆仆,有些疲憊的模樣。春娘過去替武虞候卸了盔甲,端了熱茶,細聲問他吃否,見他不吃,便讓讓人準備熱水,安排洗漱休息。
武虞候滿臉疲色,強撐著與晏衡說了幾句話,知她近日都好,便因為太累去休息了。
只晏衡,忽然的有些沉悶了。往昔,不管多晚,只要晏衡從宮里回來,祖父都能精神的等她回來告知宮中的情況,與她分析陛下喜怒與時事政治。只今日才發(fā)現(xiàn),祖父年紀大了,精神氣已經(jīng)不如以前,拄著拐的身軀已經(jīng)佝僂,走起來有一絲顫巍,白發(fā)滿頭,不似她記憶里高大挺拔。祖父已經(jīng)老了。
晏衡忽然的想起徽帝癱躺在床上的模樣,有些恐慌了,害怕祖父的衰老,害怕時間的流逝。她猛地抬手對著自己額頭重重拍了一掌。她原本是想著明日一早就去別院,如之前般日日與穆修一起。只忽然的,覺得自己這般無心,只顧著自己歡喜,居然忽略了祖父的日漸衰老,還讓讓他擔(dān)心受累。
她第二日早早的起了,見春娘帶著府中的丫鬟在打月餅,才想起今日便是中秋。去拜見了祖父,見他恢復(fù)了精神,才放下心來,又細細的將在宮中的事情都與他講了。
“這般,既然陛下給你做了官,你便接著?!蔽溆莺蛑讣馇么蛑烂妫妓饕环?,又道:“而今這番局勢真是讓人難料,或許也是你的一番機遇?!?br/>
晏衡點頭:“這二皇子我雖是私心里不喜歡遷怒他的,但這次的春科案子,他居然派了宋玨去大理寺徹查。若他真是個能成做事的好皇帝,我也是心服的?!?br/>
武虞候點了點頭,也與她說了這番率火銃軍駐守城外時,格外注意了陶冕。原以為是個靠陶貴妃的裙帶將軍,隨軍鍍金的,只是好運立了大功,但相處幾日,武虞候便認定此人以后定有一番大造化的。
“只要陶冕還在,這陶家便不會倒下?!蔽溆莺虻溃骸罢f不定,又是一個最年輕的驃騎將軍!”
晏衡聽得此,有些詫異祖父居然這般評價,但知曉,祖父看人很準。
春娘此時端了藥來給武虞候,晏衡見此,緊張的問:“祖父病了?怎么了?什么時候的事?”
武虞候只擺了擺手,不耐煩道:“不過是見我年紀大了,春娘便把庫房里的那些補藥給我搬了出來,都叫我吃了?!?br/>
晏衡聽得是補藥,才放下心,勸道:“要吃的,春娘你要盯牢,讓祖父每日都按時吃?!?br/>
春娘聽了,只低頭道好,端了空碗回去。
直等到傍晚時分,晏七仍未回來。
武虞候?qū)χ毯廨p聲說:“陛下原本便多疑,如今是年紀越長,越怕死了。”
便不等晏七,分食完月餅,吃完飯,晏衡坐在廊下,與武虞候一同看銀盤似的月亮。
原本她是想等祖父睡著后,再去找穆修,主動告罪,雖是晚了些,但穆修那般溫和的性子,知曉她是陪祖父,一定不會生氣。
“在家里陪我個老頭子有什么意思,你出去玩兒吧?!蔽溆莺蛟缭缈闯鲫毯獾男牟辉谘?,道:“你這般小孩心性就該出去玩,不是前段時間撿了個書生,怎的是玩膩了?”
晏衡聽了便駁道:“穆修是個正經(jīng)書生,是要科考的,怎么傳到祖父耳朵里是個玩物了?”
武虞候哈哈笑道:“是,是個正經(jīng)書生。你便自顧去耍吧,這幾日在營帳睡得不好,我需得早早去休息?!?br/>
晏衡見此,便出門去別院。
街上花燈璀璨,行人接踵,擁擠熱鬧,無法騎馬,只得步行穿過熙熙攘攘人群。她走到別院的時候,見門敞開著,穆修站在里面,青衫衣袖臨風(fēng)翩躚,正抬頭望月,聽得晏衡匆匆的腳步聲,轉(zhuǎn)頭來看她。
“世女來了?!?br/>
似終于等到期盼多時的良人般,穆修眼中有一絲歡喜。
晏衡感到自己的心受了蠱惑般,忍不住跳的快些。在她看來,月華下,他的眸色比月光還清亮,比月色灼人。
晏衡走過去,不由自主的拉了他的手,還未深秋,便是微涼了。晏衡把他的手捂著手心,道:“你在這里等我很久了么?這般風(fēng)大,你若是風(fēng)寒了,可是不值?!?br/>
穆修似是習(xí)慣了晏衡沒有邊界的動作,沒有掙開,卻道了其他。
“一早起來,便看到書案上的沉香墨,知曉世女來過。墨很好,我很喜歡。還做了一幅畫,便想讓你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