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記憶一一歸位, 但不可否認, 她仍舊是麒麟玄師的意念幻化出來的怪物。..co生在王氣中，悄然養(yǎng)精蓄銳, 連個人都算不上。
再憶崢嶸, 不堪回首。月火城曾經(jīng)夾縫中求生, 當(dāng)年四面楚歌, 龍鳳和神族都視他們?yōu)檠壑嗅?，即便向天道發(fā)下宏愿，愿做祥瑞的象征，也沒能最終挽救這個族群。直到如今，人間依舊視他們?yōu)槿皤F，不論是靜好歲月還是兵荒馬亂，麒麟的行蹤總是隱隱約約被提及, 成為錦上添花的轉(zhuǎn)機。
可是人們不知道, 這個族群已經(jīng)凋零了萬年，當(dāng)始麒麟天同墜落昆侖化作懸崖, 麒麟玄師一戰(zhàn)身死, 世上便再也沒有麒麟了。他們和另兩個族群不同, 極少數(shù)帶著祖龍和元鳳血統(tǒng)的飛禽和龍族得以存活下來, 歸附神族茍延殘喘。而麒麟族十不存一, 即便僥幸逃脫的, 也皆沉身消亡于大地。
并非他們不愿稱臣, 是連稱臣的機會都沒有得到。
玄師死時帶著多少恨, 早已無法估量。神族作為最后的贏家, 其中內(nèi)情不言自明。
倏忽萬年，滅族的恨不會減淡，如果月火城能夠重建，天地不公終須一戰(zhàn)，但絕不是現(xiàn)在?，F(xiàn)在要做的是離開天帝的掌握，長情知道這位心機深沉的主宰者在打什么算盤。九黎和麒麟族相繼蘇醒，祖龍固然因氣數(shù)散盡不可能翻身，但龍族還有庚辰。至于落鳳坡上本源受創(chuàng)的元鳳，這些年一直下落不明，鳳族本來就有涅槃重生的能力，某一日回歸，也在預(yù)料之中。
匯聚一堂，然后一網(wǎng)打盡，可以省下好多手腳。天帝果然無利不起早，罪己下界并非是為了自罰，集權(quán)之余蕩平四族余孽，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被打通了心竅的長情看待事物前所未有的明晰，雖然還不能完對玄師的經(jīng)歷感同身受，但她知道自己是她的一部分。
“你來?！彼姓惺?，溫軟的語氣，讓他無法拒絕。
他應(yīng)當(dāng)是存疑的，甚至帶著戒備，但還是依言走到她床前。
她伸手將他拉過來，讓他在床沿坐下，自己崴身靠在他肩頭，輕聲說：“云月，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曠野上，腳下是焦黑的大地，四周是狼煙烽火?！?br/>
他微微蹙眉，這溫存來得突兀，即便自己期盼已久，卻也不得不防。側(cè)過臉，她清幽的氣息在他鼻尖縈繞，他坐直身子，袖下的手指慢慢握了起來，“只是夢而已，不必當(dāng)真。”
她長吁短嘆：“可能是被雷神嚇破膽了，閉眼都是龍首原燒焦的情景。我剛才想了想，既然你是天池里的魚，那一定有機會面見天帝。你能不能為我引薦？上面有人好辦事嘛?！?br/>
他失笑，“你到現(xiàn)在才想起這個？”
她哈哈了兩聲，“我就說我腦子不靈光，你還不信。我們約法三章，你能為我引薦，我就跟你上去；如果不能，也省得我跑這一趟，還是老老實實在地上混吃等死算了?！?br/>
剛才殿頂上方的那團紫氣不能當(dāng)做沒有存在過，究竟是她夢中有所思，亦或是玄師的神識已經(jīng)蘇醒，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將人留在身邊，上天入地不讓她離開寸步，他就有辦法收伏她。
他調(diào)轉(zhuǎn)視線看向她，“隨我上九重天，自然能面見天帝。不過進了天庭，你我的婚事也當(dāng)定下來了，你可愿意？”
長情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好好的年輕人，怎么學(xué)得一手落井下石的本事！咱們繼續(xù)做朋友不好嗎？讓你肉償你又不愿意，非要成親，成親的盡頭不就是洞房嗎，何必勞民傷財繞那么大的圈子！”
可能說得過于坦誠了，云月的耳根又紅起來，“兩者不一樣，我不缺女人，也不需要朋友。我愛重你，才想娶你為妻，你不妨考慮一下我的提議，等想好了再答復(fù)我不遲。”
他起身要走，她死皮賴臉把他拖住了，“別這樣，一言不合抹頭就走，多沒有君子風(fēng)度?！?br/>
他似笑非笑望向她，“那么你是答應(yīng)了么？”
她苦著臉試圖討價還價，“先定個婚約，然后我回龍首原待嫁，可行？”
他說不行，“我可以另外為你僻出一處清凈地來，一樣待嫁。”邊說邊攜起她的手，極盡撫慰之能事，脈脈道，“長情，我知道你嫌我不通情理，嫌我一意孤行，但請你相信，我待你的心是真的。九重天上瓊樓玉宇，怎么不比龍首原逍遙？下界烏煙瘴氣，在紅塵中逗留太久難免沾染。況且……”
她鼓著腮幫子翻眼瞪他，“況且什么？”
“況且俗世滔滔，混人太多，我在上界提心吊膽，如何還能辦正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真是一片赤子之心，聽得她險些當(dāng)真了。天帝陛下果然唱作俱佳，如果不為引出天同來，還會留她一命嗎？恐怕不是手起刀落，就是像對待伏城一樣，扔進陰墟沼澤里去吧！
她仰起唇角虛與委蛇，“看樣子淵海君是當(dāng)真心儀我啊，怕我被人搶去么？其實你多慮了，我在人間一千年，連條狗都沒看上我。..co
云月臉上頓時一僵，“你何必妄自菲薄?！?br/>
長情愣了下，忍不住大笑起來，才發(fā)現(xiàn)口無遮攔，把自己和天帝陛下都給損了一通。不過這少年天帝有時候真是不經(jīng)逗，她一手搭上他肩頭，吊兒郎當(dāng)問他：“小云月，你這輩子可經(jīng)歷過女人??？”
顯然從未有人敢問過他這樣的問題，他臉色都變了，一口咬定：“沒有?！?br/>
長情嘖嘖咂嘴，“不管怎么樣也活了五百年，難道就沒有蝦姑蟹嬸小青魚對你表示好感？”
云月很尷尬，回首這萬余年的人生，從入白帝門下到登上天帝之位，這期間示好的女神女仙自然不少，但他心里并無兒女私情，甚至對這種感情甚為排斥。
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天帝，立威時順便將自己的情路徹底斷絕了，他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放低姿態(tài)，去討一個女人的歡心，即便將來必須迎娶天后，也不過是為了綿延子嗣，談不上愛與不愛。
后來他自罰下界，這種孤僻的性格再一次發(fā)生了毀滅性的作用。前兩世無一不是孤獨終老，直到這一世，在遇見那雙溫暖的手前，他也還是心如止水。入淵潭后，像她說的，圍繞他的水族并不少。他遇見過湘江水君，也遇見過龍女，最后都被他婉拒了而已。
他一直以為潔身自好是美德，結(jié)果到了長情這里，竟然變成一種可供她嘲笑的談資。可見女人當(dāng)真不能在這淫靡的世界里逗留太久。但說不清為什么，他又很喜歡她的世故和痞氣，覺得她和九重天上那群進退有度的女人不一樣。是他見識淺薄么？自然不是。他只是喜歡她，于是看她諸樣都好罷了。
他抿唇微笑，“我情路孤苦，沒有人看得上我。遇見你之前，我也不知情為何物，不知那些人愛得死去活來，究竟是為了什么?！?br/>
長情聽后，放眼望向殿頂春光，嘆息著：“據(jù)說愛情是世上最美的東西，可是求仁得仁的很少，求而不得的很多。然后一去經(jīng)年，再多的深情也欲言又止，最后不了了之了?！?br/>
他沉默不語，不喜歡這樣的解讀，總覺悲觀的成分太大，越是悲觀，便越容易一語成讖。
“你我不會。”他垂眼道，“一定會有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
她笑吟吟的，卻沒有應(yīng)他。收回手跳下床，站在地心伸了個懶腰，問何時出發(fā)，“走前容我回一趟龍首原吧，那里有我的朋友，這一別恐怕不能再見了，我得回去同她告?zhèn)€別?！?br/>
云月有些遲疑，“這位朋友是男還是女？”
這小心眼子，虧得沒有定親，否則恐怕有男人的地方就不準(zhǔn)她喘氣了吧！
長情覺得好笑，做戲做得入木三分，難怪人家能當(dāng)天帝。她很好奇，是不是每一代天帝都有極佳的表演天賦？白帝當(dāng)初信誓旦旦悲天憫人，結(jié)果轉(zhuǎn)身便揮師月火城，毀了麒麟族半壁江山。這位呢，似乎擅長談情，那么曾經(jīng)不遺余力棒打鴛鴦，究竟又是什么緣故？
既然人家愛演，她當(dāng)然要配合，“我若說是個男的，你便不準(zhǔn)我去么？咱們還沒立下婚約呢，你這小魚也太霸道了?！?br/>
她說完便仔細留意他的神色，他臉上倒是淡淡的，但誰也不知平靜的面具之后是怎樣的狂瀾滔天。
長情忙訕笑，“算了，不逗你了，我這朋友是李唐的長公主，幼年喪母，中年喪偶，膝下無子，別人和她走得近些，都怕被她克死，所以她只有我一個朋友。如今我要出遠門了，無論如何要給她個交代，順便告訴她一聲，她家龍脈往后無人看守了，請他們自求多福吧。”
她這么說，無非是想看看天帝陛下的反應(yīng)，在他治下的某個王朝如果面臨覆滅，他會給出怎樣的對策?？上н@件事對他毫無觸動，或許是因為九州之上帝國眾多，他似乎并不認為區(qū)區(qū)生州的一道龍脈有多重要。只要能讓他達成目的，這種代價根本不值一提。
他道好，“既然你想辭行，那就去吧，只是不宜久留，略作停頓必須隨我離開。”
長情很高興的樣子，親親熱熱抱了一下他的胳膊，“云月真是個好人。”
腳底抹油不必耗時太久，有那一時半刻就足夠了。昭質(zhì)和她心意相通，只要一個眼神，就知道該使什么壞。作為天帝，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世道大亂，所以龍脈安定還是會繼續(xù)維持的。而她，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去陰墟救出伏城，然后找到月火城舊址安葬自己，迎接始麒麟回歸。
女孩子的俏皮溫存，對于男人來說是一劑麻沸散。她愿意和他親近，天帝那顆冰封萬年的心，便有春暖花開的跡象。不管她是出于真心，還是在敷衍，他對這種細微處的托賴有洞察微毫的能力。即便只是游絲一縷，也可品出由衷的快樂。
他將手覆在她手背上，笑容里有辭章的況味，“長情歡喜便好。”
從塵世重返天庭，沒有任何行李需要準(zhǔn)備。淵潭少了一位水君，自有新人接替，也不必向任何人辭行。兩人從殿內(nèi)出來時，引商已經(jīng)在門外等候，見了云月拱手長揖，“君上歸位的消息碧云仙宮已悉知，天門外一切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只等君上回鑾?！?br/>
云月未應(yīng)，只是低頭向長情一笑，“早點回去，還能趕上晚膳。天庭的膳食比淵潭的好萬倍，到時候我命人變著花樣做給你嘗。”
要是換作平時，說起好吃的長情可以連命都不要，但今非昔比，那些東西再也打動不了她了。她只是裝傻，仰頭笑道：“一條觀賞魚回天池，也弄得這么大的陣仗，可見你很受寵，是天帝的心頭肉吧？”
他眼中微茫一閃，沒有正面回答她，不過寥寥笑了笑。
水底與陸上，僅僅是一轉(zhuǎn)身的距離。當(dāng)雙腳踏上堤岸，才驚覺枝頭開始抽芽，新發(fā)的嫩草已能拱著裙裾。天樞的傾斜并未影響到這里，長安的春，還是來得輕快從容。唯一不足的，大概是九州共有的這片天，忽然失去了往日的藍，逐漸變得有些渾濁了。
長情深吸了口氣，“短短幾日而已，不知怎么恍如隔世……”
轉(zhuǎn)頭看他，才發(fā)現(xiàn)少年的樣貌，在踏出水澤的那一瞬發(fā)生了蛻變。其實五官并沒有大變化，就是那分氣韻，愈發(fā)的淵默深穩(wěn)，透出金石般厚重和冷峻的質(zhì)感來。少年和青年的轉(zhuǎn)換只在須臾，所以這才是真正的天帝，那種超然的底色與不朽的尊貴令日月失輝，眾神之主，果然不是凡品。
長情旸眼微笑，抬起手比劃了下，“云月，你見風(fēng)就長啊。”
他看她的眼神倒是依然如故，溫情的，帶著溺愛的味道，“在水下悶了那么久，今日終于再世為人了?！闭f罷轉(zhuǎn)頭望向天際，這浩浩長空失去了清華之氣，狂風(fēng)肆虐才會出現(xiàn)的日暈，烏沉沉將太陽包圍住，巨大的變革就要來了。
這樣的天象預(yù)示著什么，他不會不知道。既然眼里不見憂思，想必天帝陛下勝券在握吧！
曾遇人間琢玉郎，奈何不是點酥娘……
長情牽唇一哂，微微乜起眼望向遠方，“走吧，待我和長安城做個了斷，就隨你上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