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這天清晨，樊立張坤二人起了個大早，樊立今天要去宜陽城，張坤久在山中，憋悶的很，也要求同去，兩人吃過早飯，樊立將獵得的熊皮熊掌和幾只野物帶上，便開始下山。張坤自出獵遇險，就不敢離開棚屋太遠，雖從山上住了些時日，卻沒怎么轉過這座山。如今走來，從高處四下一望，見這山其勢陡峻，一條山道盤旋回轉，將去復還，真當得轘轅二字。順著山道看去，樹影里伸出一角青灰飛檐，

    張坤奇道：“樊大哥，那兒似有棟房子，這山上還有寺廟嗎？”

    樊立看了一眼道：“那是轘轅關，那道隘口便是轘轅口，相傳為大禹所鑿，這條道北通東都洛陽，南到汝南潁川，著實緊要，朝廷便在這兒設了道關，只是天下承平日久，關上駐兵不多，基本荒廢了?！?br/>
    兩人沿著直道，下得山來，張坤雖未帶東西，也已經是氣喘吁吁，反觀樊立，倒一直是步履穩(wěn)健，不急不緩。山下是大片的麥田，沿途偶爾能見到一兩個村落，都是一個個單獨的小院，土坯墻茅草頂，街上行人稀疏，多有些小孩在街上追逐打鬧，偶爾能見到老人靜靜的坐在自家門前。張坤對這個世界了解的太少，一直興致勃勃的左顧右盼，過了一會，

    張坤問道：“這附近有大片的田地，為何一路走來，村民大多面有饑色？”

    樊立哂笑一聲道：“地是不少，卻多不是這些村民的，鄉(xiāng)親們拼死累活，一年下來有這么點收成，下有地主收租，上有朝廷苛捐雜稅，到頭來所剩無幾。這還算好的，進了城你再看，有比這更慘的?！毖粤T低頭趕路。

    宜陽城，北距洛陽僅六十余里，四通八達，南崤道上驛站林立，驛站內外，公文頻遞；驛路之上，車馬絡繹。此刻樊立張坤二人正站在宜陽城南門下，宜陽城雖地處要沖，其城墻卻不甚高大，其實并不像一些三國題材的電視劇演的一樣，中國早期的城池，絕大多數是土筑，到了明代以后，各地的城墻才開始大規(guī)模包磚。因此在中國古代歷史的絕大多數時間里，城池都是一副黃禿禿的模樣。

    張坤第一次見到城墻，雖然沒想象的震撼，還是停下來仰望了一會，樊立拍了拍張坤，兩人進了城。進門的主道是條青石板路，道路兩旁店鋪林立，城里人來來往往，其衣著形貌較之鄉(xiāng)下也好得多。樊立緊走了兩步，對著一條小胡同抬了抬下巴，張坤順勢望去，登時愣在那里，胡同里人很多，都是靜靜地坐著，躺著或半躺著，醒著，睡著或半睡，衣著破爛或不著片縷。有一位母親，肚子脹的奇大，ru房卻如同干癟的氣球，含在懷中瘦的身上的骨頭根根畢現(xiàn)的孩童嘴里，，又有一個少年，除了頭顱，身上沒有一處圓潤的地方，他趴在那里，伸一下手指或者眨一下眼皮都顯得力不從心，略去他眼神里偶爾投射出的陰冷如幽魂般的目光，完全是一副骨架。。。。。。見胡同口有人來，只有寥寥幾個人轉了下腦袋，麻木的看了兩眼，多數人動都沒動，這些人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點是頭上都插著一根茅草。

    張坤目瞪口呆的看著，嘴唇蠕動了半晌，終是沒說出話來。

    樊立長嘆了口氣道：“這些都是外來的流民，本地的也有一些，很多時候我在想，若不是還會些武藝，我可能也躺在這里?！?br/>
    張坤看著樊立，這位十八歲的少年臉上滿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堅毅，問道：“樊大哥，咱們認識這么久，從未聽你提起過令尊令堂，他們二老現(xiàn)在何處？”

    樊立沉默了一會，看了張坤一眼，道：“說來話長，不提也罷?！蓖ｎD了一下，又道：“聽你的口音，不像是這地界的人，你家在何處，還記得嗎？”

    樊立于張坤有救命之恩，張坤實在不忍心騙他，可若說出實情，卻是太過驚世駭俗了些，樊立也未必會相信，只好道：“自那日你救了我，之前的事情，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你救過我兩次，我這命都是你的，斷斷不會騙你?！?br/>
    樊立笑道：“若真是想不起來，你如不嫌棄，就先跟我這受些委屈，至于救命之恩，你已經還過了，若是再提，我可生氣。”

    張坤跟著樊立來到一處店鋪面前，樊立將帶來的熊皮熊掌野物送進去，沒過多久，就提了一袋錢出來，樊立將錢袋揣在懷里，拍了拍張坤的肩膀道：“走，去吃點好的?！彪S后樊立領著張坤進了一家酒館，點了兩葷兩素四道菜，又要了壺酒，這讓吃膩了面餅的張坤差點咬掉了舌頭，漢代的酒度數很低，但是口感香醇，張坤這才明白為何古代這么多人嗜酒如命。

    吃過飯，樊立又買了一籠饅頭，用麻布包了背在身上，張坤開始以為是準備帶回轘轅山，不料樊立卻是走到之前的胡同里，將包袱里的饅頭一個個放在流民手中，初拿到饅頭的是個中年人，開始還有些木然，略一停頓，便像突然活過來一般，將手里的饅頭狠狠的塞進嘴里，很多人一邊猛吃一邊將枯枝般的手伸向包袱。

    后面的流民見此情景，一個個都掙扎起來朝這邊努力的擠過來，眼中閃著幽幽的光。不斷有人摔倒，馬上又有人踩著他們擠過來，呻吟聲、叫罵聲頓時充滿了這條巷子。

    饅頭明顯是不夠的，起初樊立還盡量每人分一個，后來實在控制不住局面，便將包袱放在地上，拉著張坤的胳膊擠出人群，跑出小巷。張坤轉過巷口時，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之間一個老婦人蜷縮在地方，在幾雙手的拉扯下硬是將一個粘滿泥土的饅頭塞進嘴里。

    樊立深吸了口氣，嘆道：“真不知我這么做，是幫了他們還是害了他們。”張坤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樊興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