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說過，嘉絨的意思，是靠近漢區(qū)的農(nóng)業(yè)區(qū)。還有一種意見認為是大河的谷地。

    再一種說法，這些年來，隨著研究工作的深入，正在得到更多人認同。

    這種說法與嘉木莫爾多神山有關(guān)。

    而我所以特定數(shù)次前往尋訪，也絕不僅僅因為野人神秘美麗的傳說。大小金川大丹巴匯合后，才在地理書上，或地圖上被標注為大渡河。就在大小金川及其眾多支流逐漸匯聚的這一地區(qū)的叢山之中，便聳立著一座富含云母與金砂大巖石大山，當?shù)厝朔Q嘉木莫爾多。

    嘉木莫爾多，藏語意為地王母，或土地神。而據(jù)當?shù)厣私榻B，這個詞在藏語書面文字中，又有禿頂光亮的含義。所以有這樣一層字面下的意思，只要站在山腳下一看就知道了。這座山峰在超出四周群峰的高度后，便光禿禿地直插天空，沒有一草一木的遮蔽。更因為巖石中富含錫箔狀的云母，在陽光照射下，總是閃閃發(fā)光，因了這種光芒，高大的莫爾多神山更是氣象萬千地超拔在大渡河中游地帶的萬山之上。

    有一個當?shù)亓鱾黝H廣的傳說使人們相信，在很久遠的古代，神靈們還經(jīng)常顯身在大地上自由來往，不大隱藏行跡的時候，雪域高原的各大神山，曾召開過一次有萬座山峰的萬個山神參加的群神大會，目的是排列座次，明確隸屬關(guān)系，并進一步規(guī)定了各自的朝向。

    那時，以青藏高原最高處的喜瑪拉雅山為中心，向東南西北四方輻射，每個方向上都有九萬九千座大神山。每個方向上的眾神山都推選出自己的代表去參加這次萬山聚會。會議最后議定，通過文比講經(jīng)說法，武比功夫與力氣的方法，以最后勝出者為群山的首領(lǐng)。會議開始時，每一個出席的山神都有一個指定的座位，只有會場上首一把龍頭扶手的玉石雕花寶座是空的。與會者心里都清楚，那將是通過比賽產(chǎn)生的眾山法王永恒的寶座。

    作為會議發(fā)起人與主持者的喜瑪拉雅山神見會場中已經(jīng)座無虛席，以為眾山神已經(jīng)聚齊。便用宏亮的聲音唱一段贊詞，隨即宣布會議開始。

    突然，天空一暗，眾神抬頭看時，卻見東方又駕云飛來一位山神，他按落云頭，腰束云豹皮，氣宇軒昂地走進會場，見場中除了上方那惟一的寶座外，并沒有留下別的空位。

    他便弓腰打聽哪里還有空著的座位，但已經(jīng)獲得座位的眾神并沒有人想要理睬這位不速之客。于是，他干脆轉(zhuǎn)身走出眾神的座席，徑直登上了那個玉石雕花寶座。

    場中不禁一片嘩然。

    但這位山神欠欠身子，不慌不忙地開口道：“我知道講經(jīng)說法靠辯才排座位，比武以身手高下分優(yōu)劣，但既然下面沒有我的一席之地，想必是大家推我來坐此位，我怎么能違拂了眾神的好意。”并離開寶座向大家躬身致謝。

    眾神不服，提出要與他辯經(jīng)說法，誰知這位東方山神于佛法的造詣卻是十分高深，加上無礙辯才，終于在七七四十九天后，最后一個對手敗下陣去。

    眾神依然不服，提出比武。于是，又經(jīng)過九九八十一天的搏斗，這位山神顯示出種種神力與功夫，比如，他能站在一面鼓上，隨意飛行，并徒手斬取光線，使其變?yōu)槭种械牡秳Γ瓦@樣，一個個有著非凡功力的對手被他全部打敗了。

    于是，眾山神心悅誠服地讓他再次登上寶座。

    當他登上寶座向眾山神脫帽致謝時，大家才發(fā)現(xiàn)他原來是個禿頂，而且這禿頂還特別地閃閃發(fā)光。群神不由都脫口而出：“莫爾多！莫爾多！”

    原來，早在佛教還未傳入藏地之前，釋迦牟尼從天界俯察廣闊雄渾的雪域高原。發(fā)現(xiàn)東北方某一處金光四射，再定睛細看，卻見那里山河秀麗，氣候和美，人民勇敢忠厚，佛便預言了將來佛音會在那一處地方傳播廣大。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莫爾多在古代藏文中，還有禿頂閃光這一層字面意義。所以，看到這位奪魁的山神脫帽時露出光禿的頭頂，眾山神不由得想到了佛的預言，才脫口驚呼。

    想來這個故事，正是當?shù)厝嗣竦囊环N美好想象。莫爾多山以及周圍地區(qū)，與內(nèi)地唐宋王朝相當?shù)倪@樣一個大致時期，都是嘉絨文化的中心。處于這樣一個中心的人們難免會產(chǎn)生出更宏大的想象，希望自成為一個更大的世界的關(guān)注的中心。

    當然，這也僅僅是一種美好的希望而已。

    因為，到清王朝統(tǒng)治的乾隆年間，經(jīng)過數(shù)十年殘酷戰(zhàn)爭的破壞，莫爾多及其大小金川作為嘉絨文化中心的地位就日益式微了。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是，講述完有關(guān)莫爾多山神的故事。

    話說莫爾多山神從喜瑪拉雅山區(qū)奪魁歸來，一位赴會遲到的西方山神內(nèi)心不服，跟蹤追至大渡河邊，要與莫爾多比試功力。想來這位西方山神也是功夫了得，不然不敢叫做達爾基。在藏語里，藏語里是金剛不壞之身之意。

    莫爾多同意與達爾基比武，并請?zhí)魬?zhàn)者先出招。

    達爾基也不客氣，拔出寶劍，便劍劍生風帶電，向莫爾多連連劈去。每一劍挾著電光火石迎面劈來，莫爾多都只是輕輕騰挪一下身子，每一劍都劈在他腳下的山體上，在莫爾多山陡峭堅硬的巖劈上砍出一道臺階。

    達爾基山神并不跟著往山上爬，每砍一劍，身子就長高一次，站在原地，一口氣便砍出了一百零八劍。這樣，就在莫爾多山腳到莫爾多山頂陡峭山體上留下了一百零八道梯級，以供朝拜山神的人們?nèi)ヅ实恰?br/>
    這一百零八劍砍過，莫爾多已躍到山頂，身后只是深淵一樣的藍天，他再也無路可退了。于是，便微笑著說：“讓了你一百零八劍，現(xiàn)在也該輪到我出手了吧？”

    話音剛落，他已經(jīng)張弓在手，撕金裂帛的一聲響亮過后，達爾基山神頭上的纓冠已被射落在地。這位來自西方的挑戰(zhàn)者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立即跪地認輸。在莫爾多山西北面有一座山峰，正好側(cè)向莫爾多山，可以意會到一點躬身順從的意思，于是，人們就用失敗山神的名字命名了這座山峰。

    從莫爾多山半腰，目光越過達爾基神山，再往北望，有一渾圓的小山，自然就是達爾基山神被射落的纓冠了。

    莫爾多眾山之主的地位，曲折地表達出了當?shù)夭孔逡环N渴望自己成為某種中心的愿望。因為我們知道，在藏傳佛教的護法山神中，地位崇高的名冊序列中，并沒有莫爾多山神的名字。但當?shù)氐募谓q百姓還是圍繞著這座東方山神創(chuàng)造出一系列的神話。在圍繞莫爾多山大渡河流域冊封了一系列為這個眾山之神護駕的叫做“念青”與“夠拉”一類的護駕山神。

    而圍繞著莫爾多山四周山區(qū)的大渡河中上游及其豐沛的支流，都被泛稱為“嘉爾莫俄其”，而河流兩岸谷地的又稱之為“絨”，所以，嘉絨這一部族名稱，也是一個地理概念，專指莫爾多山四周的河谷農(nóng)耕區(qū)。

    當我真正走在莫爾多山崎嶇的山道上時，就深刻地感受到，這已經(jīng)只是一種過去的神山。這個地方，對一個想通過漫游有所發(fā)現(xiàn)的嘉絨人來說，是一次傷心的失望之旅。在更加向西的地方，攀上任意一座沒被封過神的雪山，都會感到一種深刻的震撼。但眼前失去了生機后滿被創(chuàng)痕的山體，卻叫人口里泛起巖縫中灰白的硝鹽的苦澀的味道。

    山羊們在多刺的灌木叢中尋找青草，就像我們在頭腦中尋找詩行一樣的困難。

    那種文化上的衰落感，只要看一看莫爾多山下的莫爾多廟就夠了。

    在嘉絨藏區(qū)，很少能看到在別的藏區(qū)常見的那種大規(guī)模的寺院。但寺院無論大小，都有一個明確的歸屬。第一，它是屬于苯教還是佛教。如果屬于藏傳佛教，還要看它是屬于寧瑪、薩迦、噶舉、覺囊和格魯?shù)冉膛芍械哪囊粋€教派。每一種宗教，每一種教派，都有自己鮮明的特點與教義。

    但在莫爾多神廟，我卻看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景象。

    這座廟從外觀上看，那兩樓一底的亭閣式的建筑，更像是一座漢式的道觀，而鮮少藏式建筑的特點。

    走進道觀，不，我還是應(yīng)該說走進神廟，就進入了底層大殿，正中供養(yǎng)著莫爾多山神像。原來，莫爾多山神的坐騎不是戰(zhàn)馬，而是一頭黑色的健騾。山神就披一件黑毛氈大氅騎在騾子背上。更令人吃驚的是，騾子的韁繩不是控在山神自己手里，而在前邊一個侍從的手里。騾子屁股后面，還跟著另一個手持大刀的戰(zhàn)將。不論如何，這都與我想象中的山神形象相去甚遠。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們?yōu)橐蛔缴袼斓纳裣瘛?br/>
    同一層的大殿中面南方向，還供有千手觀音像一座。

    第二層，是漢人崇信的鎮(zhèn)水的龍王。

    第三層，更是漢藏合璧。計有漢族道教尊崇的玉皇大帝一座，和藏族人普遍崇奉的蓮花生大像和宗喀巴像和毗盧遮那像各一座。

    在這樣的寺院里，你當然也不會指望看到常見的藏族寺院里那種無論從歷史文化還是藝術(shù)價值的角度著眼，都有著非常價值的那種壁畫。

    離開這座寺廟里的時候，我的心里有種失落了什么的凄楚的感覺。我從來不是一個主張復古或者是文化上頑固的守成論者。但在這樣一個地方，你只看到了文化的損毀，而沒有看到文化的發(fā)展。你只看到了一種文化上拙劣的雜揉，而沒有文化的真正的交融與建構(gòu)。

    莫爾多山周圍地區(qū)，是藏族文化區(qū)中別具特色的嘉絨文化區(qū)的中心地帶，但現(xiàn)在你卻在看到自然界的滿目瘡痍的同時，看到了文化萬劫難復的淪落。

    任何一座神山，都會有一條崇拜它的子民的轉(zhuǎn)山之路。苯教與藏傳佛教的信徒都相信，繞著這座山轉(zhuǎn)一個或大或小的圈子，會積累一定的功德。但現(xiàn)在，這條轉(zhuǎn)山路卻漸漸荒蕪了。不，在這樣一個地方說荒蕪是不準確的。荒蕪是指一條道路慢慢被青草，被藤蔓，被樹木的蒼翠漸漸掩沒。這里人跡稀落的轉(zhuǎn)山道上不可能再出現(xiàn)這種景象。這里的樹林已經(jīng)消失。頑強生長的青草已然沒扎根的地方。猛烈的山風和雨水一層層剝?nèi)ド襟w表面的泥土，青草的根須再也抓不住一點什么，于是就一年年地稀疏、枯萎了。等待著山羊們沾滿砂石的舌頭最后席卷。

    這條朝山之路本是從青草，從樹林，從森林的腐殖土中踏出來的，現(xiàn)在，隨著泥土的流失日漸淡去了。我沒有繞任何一條轉(zhuǎn)山道朝拜過任何一座神山，但看到一條古老神圣的轉(zhuǎn)山道以如此的方式消失，心中不由得泛起陣陣苦澀。

    我在一首詩里寫過，那種苦澀就像是巖石縫里滲出的多堿的鹽霜。

    這種鹽霜可以制造芒硝，芒硝可以用作一種低質(zhì)炸藥的原料。

    在山下一個人家借宿一夜，準備第二天返回丹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