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心里“咯噔”了一下，茫然地看著明宗皇帝，卻沒有等到他的下文。

    明宗皇帝從臺階上站起，輕輕地?fù)哿藫酆髷[，面上淡定從容。而林若，則緊跟著匆匆站起，看著明宗皇帝云淡風(fēng)輕地回到屬于他的龍座之上，一時間猜不透明宗皇帝的打算。

    “把眼淚擦擦。”

    “哦……”

    林若回神，從袖子里掏出錦帕，略略側(cè)過身去——在皇帝面前背過身，那是大不敬。輕輕地把眼角氤氳的濕氣掩去，再轉(zhuǎn)回身，恭恭敬敬地立在階下。

    “待會兒你就在一邊聽著，朕沒有問你話，不許開口?！泵髯诨实蹓旱吐曇簦首鲊?yán)厲，“也不許給拐著彎兒給誰求情?！?br/>
    林若一愣，不知明宗皇帝是不是隱晦地點明方才她迂回地為黎焰求情，還是另指從前的哪一次替旁人求情，當(dāng)即點了點頭，乖巧地應(yīng)道：“敏慧知道了?！?br/>
    明宗皇帝揚聲一句“來人”，候在偏殿里豎著耳朵等召喚的陳貫立刻進(jìn)來，得了吩咐，再次進(jìn)到偏殿，把太子、章煦和黎焰一并帶了過來。

    御書房的氣氛，靜謐得略有些蹊蹺。

    明宗皇帝喜怒莫辨，敏慧郡主眼圈泛紅。

    相比于好奇林若究竟和明宗皇帝說了什么，太子更迫切地想知道皇帝究竟有沒有收回成命，還會不會把“青苗法”的事交給林家來承辦。

    “章愛卿，這‘青苗法’是你提出來的，且你也將朝廷或者商戶來督辦此事的利弊都衡量清楚了。那么，就由你來跟榮王妃曉以大義吧?！?br/>
    明宗皇帝語氣平淡地說著話，但眾人聽完，心里卻沒有那么平靜。

    對于太子而言，喜大過憂，因為明宗皇帝仍然偏向讓林家來承辦此事，意味著他可以從中撈取大量的油水。

    對于林若而言，頗為驚詫，明明明宗皇帝已經(jīng)金口玉言，答應(yīng)了她不會把林家推到風(fēng)口浪尖之上，怎的又出爾反爾？這是想要試探什么？她想出聲，但明宗皇帝投過來的帶著赫赫龍威的目光，終究讓她只是張了張口，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章煦和黎焰也是各懷心思，心思百轉(zhuǎn)，尤其是章煦，此刻心里更是惴惴不安——這個燙手的山芋，被皇帝丟到他的手上，他不接也得接！

    皇帝的意味深長，太子的殷切期望，還有他背后真正的主子榮王妃林若，亦在暗自揣摩之中，更是讓他一時間覺得后脊發(fā)涼。

    太子的貿(mào)然，導(dǎo)致了皇上的猜忌；方才在偏殿之中，礙于老太監(jiān)陳貫一直跟個雕像似的在一旁杵著，他根本沒有機會和太子商議。眼下，他唯一知曉的，便是林若并不希望“青苗法”的推廣由林家來牽頭，既然林若沒有給他明確的暗示，那就表示計劃不變。

    默默地深呼吸，讓自己沉下心來，搜羅著寒窗十?dāng)?shù)載的積淀，在明宗皇帝不耐之前，章煦躬身行禮，對原本準(zhǔn)備的說辭進(jìn)行了小幅度的修改，便開始陳述自己的想法。

    章煦原本就是頗有才干的人，再加上有所準(zhǔn)備，雖然在開始時內(nèi)心有所不安，但漸漸地，看明宗皇帝并沒有露出一絲不悅，便更加沉穩(wěn)地訴說起來。

    由朝廷出面推行“青苗法”的利弊，稍加提點，就顯而易見。當(dāng)然，章煦也沒有傻到一剖到底，直諫雖然能名垂青史，但如果能用迂回的方式讓上位者接受自己的觀點，不會給自己招致危險，又能達(dá)到目的，何樂而不為呢？

    再說了，貪腐之弊流傳千年，誰敢說自己有根治之道呢？點到為止即可，畢竟明宗皇帝負(fù)有賢名，若是因此讓他失了民心、丟了臉面，遭殃的還不是他這個始作俑者呢？

    “‘青苗法’于農(nóng)人和朝廷是兩利——農(nóng)人可以獲得更多糧食，朝廷府庫可以豐盈充足。可若是朝廷在其中充當(dāng)了青苗款借貸人的角色，且不說貪腐之弊有可能與皇上的拳拳愛民之心背道而馳，那些原本就是以借貸為生的商人，失去了維持生意的來源，安撫起來也是一大難點。所以，以微臣愚見，‘青苗法’，當(dāng)由朝廷推行，并無不妥；但這青苗款若是由朝廷出面撥發(fā)，實在弊大于利。”

    再次聽章煦更詳細(xì)的全盤分析，明宗皇帝比先前有了更深層的想法。只是，他面上聲色不動，語氣里也辨不出喜怒情緒：“照你所說，青苗款交由商戶撥發(fā)，難道就不會有你說的這些問題？章愛卿，你可見過真正的奸商？吃人不吐骨頭的那種？再往深里究，若是有官商勾結(jié)，又該如何處置？豈不是更加棘手？”

    “勾結(jié)”一詞，永遠(yuǎn)是上位者最忌諱的。

    “回皇上的話，皇上的顧慮確實存在。但相較于朝廷的貪腐，商人謀私更容易被發(fā)現(xiàn)，也更容易處置。”章煦余光瞥見林若面色不虞，當(dāng)即拱手道，“榮王妃恕罪，下官并無針對的意思，林家經(jīng)商講究仁義禮信，童叟無欺，與那些唯利是圖的奸商大不相同。這也是太子殿下希望由林家來主導(dǎo)撥發(fā)青苗款的緣由?！?br/>
    對于章煦抓住機會就為自己洗白的說辭，太子顯然很是滿意。但林若就不領(lǐng)情了，冷冷地哼了一聲，似乎是認(rèn)定章煦提出的這個建議是居心叵測，要置林家于死地的，語氣里多了幾分陰陽怪氣：“如此，本妃還要替娘家謝謝章知府的青眼有加了？”

    “阿若！”

    明宗皇帝低沉地出聲，林若當(dāng)即不再多言，噘著嘴，委屈地站在一邊。

    在場都是聰明人，章煦話里蘊含的意思，大家都聽得出來：無非是官員接著青苗款之便貪腐，一查到底，朝廷大換血，必然元氣大傷；可若是主持撥發(fā)青苗款的商戶涉嫌，直接按照法度，該抄家的抄家，該滅族的滅族，然后再換一家新的商戶來主導(dǎo)此事，就可以了。朝廷在百姓之中的威望和形象不會因此而受損，百姓記恨的永遠(yuǎn)會是害得他們不能過活的奸商，而對懲治了奸商的朝廷，則是感恩戴德。

    若不是這番說辭是章煦早前就跟林若打過招呼的，林若鐵定不會放過他！

    只不過，章煦此刻的說法，比他先前準(zhǔn)備的說辭要隱晦了許多，正是這一委婉，讓明宗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在皇帝面前自作聰明，可是一件極危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