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印在江意深驚恐的眼里，心驚肉跳，揮之不去。她捂住口鼻，不敢看左右兩旁，低頭艱難行進(jìn)。剛吃下的蛋炒飯正在肚子里波濤洶涌，一浪接一浪的想要涌上來。“你們真殘忍?！彼滩蛔“l(fā)出感嘆。

    “他們都是些什么人？犯了什么錯誤？要接受這么嚴(yán)厲的懲罰？”慈悲憐憫心泛濫的金娜早已怒不可遏。

    “他們都是我族人的背叛者。他們不服從王的命令，關(guān)押在這里受盡痛苦，不生不死?！币箮r看著右手邊一行被關(guān)押的人，繼續(xù)說：“關(guān)在右邊的，是吸血鬼獵人。因為他們到處捕殺我同類。王下令，不能殺死他們，要把他們折磨得生不如死，來撫慰死去的亡靈?！边@些話說出來，他只是在傳達(dá)別人的想法，聽不出有多少自己真實的意愿在話語里。

    而江意深卻徹底震驚了。她原以為這些長得怪模怪樣的家伙全是吸血鬼，沒想到這里面還關(guān)押著許多人類同胞，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頓感痛心疾首，感到恥辱，不知如何面對籠中的那些人。如果她有能力解救他們……可是，解救他們又能怎樣？這一群半死不活的人出去了，重新活在這世上的勇氣還有嗎？他們還認(rèn)識這個世界嗎？不會。從這出去以后，面對“做人”這個字眼，未免也太痛苦。她想，如果能救他們出去，倒不如讓他們都以死亡的形式解脫，何必端著一口氣，茍延殘喘在這里無生無死。

    既然看見了，就沒有不管的道理。江意深搶過夜巖的腳步，站立在他面前，深入地看入那藍(lán)色的雙眸里，希望能在藍(lán)水晶里看到晶瑩閃光的淚水，可他偏偏永遠(yuǎn)都不會擁有那種東西。沒有淚腺的人，是不是也沒有感情，沒有一顆會感動的慈悲之心？“夜巖?！苯馍罱谐鏊拿?，慎重說：“你把他們?nèi)纪纯鞖⒘税伞！?br/>
    此話一出，夜巖極為不解地望著面前這人。江意深居然要自己殺人！腦海里的思索回旋了幾圈，夜巖便明白了江意深的用意。他沒有說話，看著她，一直看著她，直到眼里的光芒轉(zhuǎn)淡，直射出茫然和無力……

    江意深也體會到這層轉(zhuǎn)變的意思，無須說什么。只是她仍然堅定地佇立在夜巖面前，從深藍(lán)色眼眸里讀出了千萬種意思：不屑、無奈、好笑、愧疚、憂傷、渺茫、驚奇、憤怒、無聊、無稽之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閃過她的腦海，轉(zhuǎn)瞬即逝。實際上，夜巖的驚慌失措被從容無語掩蓋著。換一個說法就是：他也有不小心踏入淤泥之中無法自拔的時候。

    這種對視狀態(tài)僵持了近一分鐘，一旁的洛法長老催促道：“夜巖，正事要緊。其他無關(guān)痛癢的事，你就當(dāng)沒聽過?！?br/>
    他偏過頭，繞過江意深，繼續(xù)緩慢走向前。江意深原地發(fā)呆：其他無關(guān)痛癢的事……對他來說，這真的是無關(guān)痛癢的小事。況且，他是東方世界吸血王國里的貴族王子，一個國家的王子理應(yīng)對他國家的制度負(fù)責(zé)。怎么可以隨便聽信一個人類的話，說改就改？她忽然明白自己太欠考慮，這樣是解放不了那些人的。

    “走吧?！苯鹉葘⑺p推一把，拉著她的手跟在夜巖身后，小聲對江意深說：“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br/>
    這一路走下來，似乎有走不完的暗道。江意深一直在為剛才失禮的請求而悶悶不樂。她無心注意腳下的路，就算前方還是無數(shù)兇險漫長，也抵不過她此刻的心碎如絞。她低著頭，只顧跟著夜巖的腳步。哪知夜巖忽然止步，她毫無預(yù)兆，筆直撞上去，又條件反射地退下來。

    被撞的夜巖轉(zhuǎn)過身，“沒回應(yīng)你的要求，你就對我如此不爽嗎？”

    “不是。我是不小心撞上去的。沒別的意思。”她揉了揉額頭。這已經(jīng)是第二次撞上去了，好糗！

    夜巖也懶得跟她計較。只見他轉(zhuǎn)身就對牢里的人問候一聲：“早啊，薩利王子！”

    原來是到達(dá)了目的地。江意深和金娜齊齊看過去：薩利懸在空中，四肢被從四個角牽掣出的粗大鐵鏈捆鎖著。每掙扎一下，四條鐵鏈就“淅淅瀝瀝”地響個不停。衣物還算完整，看來沒用刑具。只是臉上就不太好看，狂躁的表情就足以嚇退所有人。江意深回想起那日在夜巖房間喝醉，最后被玄方扔下黑河的正是此人。

    “我是切爾斯特王的六兒子，快放我出去?！绷踝铀_利歇斯底里沖夜巖大叫。

    看這長相應(yīng)該是錯不了。夜巖喚來幾名手下把薩利放了出來?？赡切∽記_出來就是一拳往夜巖臉上去。好在夜巖身手敏捷接下這一招，繼而迅速擒拿住薩利右手，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薩利痛得哇哇大叫。緊接著夜巖一個橫掃腿，薩利便四仰八叉趴在地上不能起來。

    “你……”薩利使不出什么話來罵他。

    “誰讓你在我房間喝酒，還把我房間喝得一塌糊涂，臟亂不堪。這是給你一個教訓(xùn)?！币箮r站在一旁俯視薩利，看到薩利一臉痛苦又不覺好笑。此時的他，卻如一個孩子般斤斤計較。

    “你是誰？”吃過虧的薩利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再輕舉妄動，背靠圍墻。

    洛法長老上前一步，深深鞠一躬，道：“六王子，還是我來引薦一下吧。這位是夜巖，一直身居?xùn)|方的七王子。旁邊兩位女子是我們的客人，江意深和金娜。這次，把您關(guān)押在這里，完全是一個誤會，讓六王子受苦了。望六王子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這一回。洛法定當(dāng)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誤會？我看不是吧。一定是你——”薩利指向夜巖，“一定是你怕我搶了你的鬼之眼。所以，趁我喝得不省人事，把我關(guān)在這里，永遠(yuǎn)不放我出去，像折磨他們一樣折磨我。我說對了吧！什么狗屁‘七弟’，爸爸怎么可能會生出你來，長得都沒我?guī)洠∥壹易謇锏拿恳粋€人都比你長得好看——丑八怪！你可真狗血，旁邊兩個丑女放著不吃，還要做客人對待，你這虛偽的騙子，回家吃飯吧。那寶貝什么的你用不起，快把鬼之眼給我——”他理所當(dāng)然地把手掌伸過來。

    言語是可以殺死人的，尤其是一個人說另一個人極其丑的時候！江意深氣得在心中咒罵：竟然敢說那么帥的一張臉是丑八怪，那么美如天仙的自己和金娜是丑女……最不可饒恕的是，說這話的人更是其貌不揚，長得刻骨又抽象！比江意深更氣憤的金娜，看到夜巖一臉慘白，她忍不住沖上去，一巴掌響當(dāng)當(dāng)?shù)穆湓谒_利臉上，干凈利落！這一舉動震驚全場，江意深很清晰地回憶起來：切爾斯特的七個兒子，其中有兩個讓金娜給扇了耳光！

    繼動作之后，金娜立刻氣壓薩利，高語調(diào)罵道：“你真是不要臉。說夜巖是丑八怪，我看你是一出生就沒照過鏡子吧。都不知道自己長得有多么恐怖嗎？你這個不要臉的丑八怪，明明是你有錯在先，稀里糊涂跑到這里來，還賴別人不成？怎么會有你這種超級大無賴呢？上帝讓你出生，是跟你媽開的一個玩笑還是上帝他老人家計算錯誤？”

    “這不能賴我媽，一定是上帝計算錯誤?！彼_利捂住被打的半邊臉，另外半邊臉上盡是無辜。他倒敢于承認(rèn)自己長得丑的罪過?？磥?，是真正屬于一出生就沒照過鏡子并一直處于自戀狀態(tài)的那種人。

    從沒被人打過的六王子對金娜產(chǎn)生了恐懼，認(rèn)為這是一個非常了不得的高手，要不然怎么敢在王子臉上像扇風(fēng)一樣扇來扇去，而且嘴上功夫極為了得。要不然夜巖怎么會把他們當(dāng)客人接待？薩利繞過金娜，跑到夜巖面前，虛張聲勢：“咱們姑且不論長相問題。我大老遠(yuǎn)從歐洲跑來，只為一個鬼之眼。你就乖乖聽話，把它交出來。我看在兄弟情分上，放你不死，饒你一馬……”

    用錯成語的薩利惹得眾人一陣好笑。夜巖及時糾正：“是‘放你一馬，饒你不死’?！?br/>
    薩利面露窘相，被人恥笑，不知如何是好。他深知地方人數(shù)過多，若真硬拼起來，保管是吃不了兜著走。更何況，他今天這點雕蟲小技已經(jīng)單獨輸給了夜巖。要再這么耗下去，不但寶貝拿不到手，還丟人現(xiàn)眼。他左右權(quán)衡，索性撒腿就跑……一晃眼，走道內(nèi)已不見了薩利身影。洛法想追上去，卻被夜巖叫停，他說：“隨他吧。只要他不喝酒就行?！?br/>
    “怎么可能不喝酒？”洛法擔(dān)心著，眼睛看著黑暗的路口，“六王子是出了名的好酒。他來到宮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有酒的房子喝一通，這才把自己喝進(jìn)了牢房里。他可以不要鬼之眼，但他不可以沒有酒?！?br/>
    夜巖邊走邊笑，笑嘆著這位六哥的可愛個性。對這次來訪的六位王子，夜巖早早摸清了他們的底細(xì)。他們有幾分幾兩，夜巖和洛法長老都了若指掌。而薩利偏好喝酒這一攻擊點，夜巖自然不會放過。他獨自一人往回走在前頭，穿過一片哀嚎之音，站定在牢房盡頭，背對著洛法長老，說：“把他們都?xì)⒘税?。?br/>
    一聲令下，洛法長老左右為難?？吹揭箮r堅定地背影，洛法長老不敢違命，只好揮揮手。頓時，牢房里不管是人是鬼，無一幸免。這蔓延了千年的鮮血味道終于封印，止步于前。江意深呆望著他遠(yuǎn)去的身影，有一絲欣慰和感激，卻無法言于口。她心情復(fù)雜，不知要作何感想，只因為自己的一句話，牢內(nèi)的人全部死光。當(dāng)真正做到這一點，她又開始不確定，這樣的結(jié)局真的對受難的人有益嗎？反正，她難以平靜，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再回過神來時，發(fā)現(xiàn)洛法長老眼里噙著淚水，一圈一圈晶瑩地在眼眶里轉(zhuǎn)動著。他許久盯著夜巖轉(zhuǎn)角消失的盡頭，就像是對著誰激動地傾吐：“他真的長大了，真的長大了。文珊，你知道嗎？你的兒子長大了。我四百年的青春沒有白費??！”說到“四百年的青春”，長老再也忍不住，在兩姑娘面前老淚橫流。

    迂回的孤寂廊道內(nèi)傳來“四百年”的回音，一陣一陣，最后沒入黑暗里。這里藏著的辛酸故事把江意深牽引，在洛法長老嘴里聽到“文珊”這名字時，江意深就想要知道“文珊”是誰。既然是夜巖的母親，為什么一直沒有看到過她？

    所有的謎是湖底的沉渣，細(xì)細(xì)碎碎，安安靜靜，平平凡凡地躺在蔚藍(lán)的湖底。偶爾能從折射的微光里隱約看見水滴里浮現(xiàn)的身體。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