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光與暗
“抱歉，家里沒有咖啡?！痹S疏將一杯溫水放在林筱面前的茶幾上。
林筱緩緩掃視一周，輕蔑的挑起嘴角，“這就是你在中國過的日子？太寒酸了些吧?！?br/>
許疏沒有回應(yīng)。他將自己的杯子握在掌心，汲取些許暖意。
“那個女孩兒是誰？”林筱問，不等許疏接話卻又繼續(xù)開口，“是誰并不重要，反正她不會在你身邊太久?！?br/>
握著杯子的手指驀然收緊，許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問著，“你來找我，有事么？”
林筱從包里抽出張機票遞給他，“后天下午兩點的飛機?！?br/>
許疏沒有接。
“你這一次擅自決定回國，林家很生氣。許疏，玩可以，但不要玩得太過，不然有些結(jié)果會是你無法預(yù)料的?！绷煮憧粗媲暗娜耍抗饫湔?，“答應(yīng)了的事，不要反悔，也由不得你反悔?！?br/>
“我沒有?！痹S疏急促的開口，“給我兩年時間，我只要這兩年。兩年之后，我的一切都交由林家做主。”
林筱忽然笑了，她有些奇怪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反問，“你的一切本不就是屬于林家的么？生在這樣的家庭，你還妄想著有什么自由？許疏，我們都知道你是為了誰回來的，雖然現(xiàn)在她還不是我們關(guān)注的重點，但如果你決定繼續(xù)玩下去，我就不敢保證她身上會發(fā)生什么。”
“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奢望什么親情友情愛情，你不配。”女人笑意明艷，聲音低柔，言辭卻鋒利的如同刀片劃過許疏的身體。
手無法抑制的發(fā)顫，熱水濺出來燙紅蒼白的手指，許疏安靜的坐著，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后天下午，我在機場等你?！迸苏酒鹕恚戳丝醋约好媲暗陌姿?，從包里抽出一盒咖啡粉扔在茶幾上。
“我林筱的兒女，從來都要用最好的東西。最后這幾天也別過的這樣寒酸?！?br/>
盒子磕在茶幾上的聲音將許疏驚醒，他猛地起身，眼前因暈眩而涌起的黑霧未散，卻向前一步沉聲問道，“如果我不回去呢？”
“從二十年前那場商戰(zhàn)之后，就沒有人可以和林家說不了?！绷煮銢]有回頭，緩步走向大門，“許疏，你自己活該被疏離，別連累別人?！?br/>
凌念不知道自己在房間里等了多久，紙牌游戲都通關(guān)了好幾輪，這才聽見那人的腳步聲音，莫名的沉重。
“許疏，”她推開門迎出去，那人的臉色比剛剛蒼白了很多，她驚得說不出話。
“下樓吃飯吧?！痹S疏望著她，聲音溫柔臉上卻沒了笑意。
“許疏，你怎么了？”凌念慢慢走過去，想要伸手抱他卻被躲開。
“沒事，”許疏側(cè)過身子，“下去吃飯吧?！?br/>
“那你呢？”
“我還不餓。”許疏一手撐住墻壁走向臥室，“有點累了?！?br/>
**********************************************************************
臥室拉著厚重的窗簾，一絲陽光也透不進(jìn)來，許疏抱膝坐在床邊的地毯上。
地毯很厚，卻侵入骨髓的冷。
“許疏?！绷枘疃酥斜P走進(jìn)來，毫不猶豫的開燈。
“小念……”許疏出聲阻止她。凌念沒有理他。
“我知道你不舒服，可飯還是要吃的，不然一會兒更難受?！绷枘畎牍蛟谒磉?，拾起小碗，“我把米飯泡進(jìn)你熬的湯里，熱乎乎的你喝下去會好一些。”
勺子送到他唇邊，許疏側(cè)過頭去，低聲道，“小念，我吃不下。”
凌念咬住嘴唇，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
“小念，我真的吃不下，你好好吃飯，不用理我?！痹S疏皺眉重復(fù)，眼底竟有了不耐的神色。
凌念不可能不察覺，卻依舊固執(zhí)的繼續(xù)。
“小念，你回去吧?！痹S疏推開她的手，深深嘆了口氣，“讓我自己呆一會兒，不要煩我，可以么？”
凌念沒有出聲，盯著他看了很久才收拾好東西緩緩起身。出門的時候，她關(guān)上了燈。
屋子里瞬間漆黑一片。許疏慢慢閉上眼睛。
有很多事情無法忘記無法逃避。他的生命似乎一直陷在這樣的黑暗里，所有轉(zhuǎn)瞬的光明都不過幻影。
可，是誰讓他陷進(jìn)去的？
是那個他一直恨著的女人，還是那個他不能恨的女人，又或者，只是他自己……
***********************************************************************
凌辰坐在客廳的沙發(fā)里聽電視，時而皺眉望向廚房的方向，然而凝視很久除了黑暗卻什么都看不到。
自從下午回來，凌念一直在廚房里忙活。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卻似乎什么成果都沒有。
他的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他卻看不見她的表情，無從體察她的心意。
凌辰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失敗，卻又無能為力。
其實，同樣覺得失敗卻又無能為力的還有凌念。那人下午的表現(xiàn)明顯的不對，她猜的出來，卻因此不敢問。
命運逼迫太急，一絲絲的溫暖幸福都顯得如此奢侈。
許離電話打來，她放下照著食譜研究了一下午的飯菜沖出門去，來不及給客廳里也揣度了一下午女兒心思卻不得要領(lǐng)的父親一個解釋。
她忘記了，被自己留在身后的人也已經(jīng)陷在黑暗里太久太久，只有她才是唯一的光亮。
當(dāng)暗夜里唯一的光芒逐漸消散，迎接的是永恒的漆黑還是嶄新的光明？
**********************************************************************
凌念進(jìn)屋的時候，許離正坐在床邊手里拿著冰袋貼在許疏額頭，而床上的人卻在不停輾轉(zhuǎn)，額頭被冰袋鋒利的邊角磨得通紅。
“小離，去洗個毛巾過來。”凌念快步走過去移開冰袋，拉過堆在一旁的被子小心替他蓋好，又俯身試試額頭的溫度，這才握住他的手輕輕舒了口氣，“燒的不厲害，是不是胃痛？”
許疏沒有回應(yīng)，躺在那里不再動，閉著眼睛睫毛卻一直輕顫，顯然是很不安穩(wěn)。
“我剛回來，也不知道他燒了多久了，問什么也不回答?！痹S離將毛巾遞給凌念，皺眉埋怨著，“嚇得我還以為他燒糊涂了，趕緊給你打電話?！?br/>
“應(yīng)該還好吧?！绷枘顚⒚泶钤谒~頭，手伸進(jìn)被子下探了探那人胃腹，“退燒藥是不能吃了，去倒杯水，拿他平常吃的藥上來?！?br/>
許離應(yīng)著，轉(zhuǎn)身要下樓卻又停住，“小念姐，哥平常吃什么藥？”
“胃藥和止痛藥，樓梯左邊的柜子里就有?！绷枘顩]有心情責(zé)怪她對哥哥的不關(guān)心，快速打發(fā)了她，又回身環(huán)住許疏的肩膀，扶他坐起來。
“是我不好，明知你難受還和你賭氣，要是我不聽你的走開，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忍這么久?！?br/>
許疏聞言睜開眼睛，看到她目光里的自責(zé)和后悔，忍不住一嘆，嗓子發(fā)干說不出話，便只是搖頭。
“原來還有反應(yīng)啊，我們以為你燒迷糊了呢。”凌念狡黠的一笑，“我才不會輕易責(zé)怪自己呢，只要你還知道心疼我就好。”
許離已經(jīng)回來，凌念也就沒有再調(diào)戲許疏。許疏任憑她喂藥喂水順從的很，似乎中午那個倔強無理的人并不是他。
事實上，那人一向是過于溫和好脾氣，以至于偶爾的冷漠讓她每次回想都心疼不已。
“小離，我沒事了?！焙冗^了藥，許疏抬頭望向眼睛發(fā)紅的妹妹。
凌念眨眨眼睛，也轉(zhuǎn)過頭看她，“小離，先出去吧，這有我?！?br/>
想著自己除了慌亂也的確幫不上什么，許離點點頭出了房間。
回過頭的時候，許疏臉上已經(jīng)褪盡血色，手臂深深陷進(jìn)胃間，靠著床頭不斷下滑。
凌念伸手?jǐn)堊∷?，手臂毫無意識的收緊。
“許疏，從來沒有人想要疏離你，是你疏離了所有人，也疏離了你自己。”
****************************************************************
也不知是許疏發(fā)著燒身上太暖和讓她有了困意還是他一直沉默讓她無聊，凌念抱著許疏沒多久就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換成自己躺在床上，身邊的人早就沒了蹤影。被子里有許疏的味道，溫暖舒適，和他帶給人的感覺一模一樣，凌念一時竟不愿起身。
窗簾拉的不太嚴(yán)實，透過縫隙可以看到一片黑暗，巨大落地窗外的露臺上卻有點點火光閃爍。
凌念皺眉，輕輕走過去掀起窗簾一角，就看見一個人影倚著欄桿坐在地上，側(cè)頭望向漆黑夜空，淡淡煙霧籠罩著指尖明滅的光亮。
凌念嘆了口氣，回頭拿了一件外衣，然后才走上陽臺。
許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無所察覺，直到一雙手為他披上外衣，他才緩過神來回頭看她，將手藏在身后，掐滅了煙頭。
他神情就像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孩子，凌念忍不住笑了，“好好的怎么學(xué)不良少年抽煙呢?！?br/>
許疏聞言抬頭，自嘲一笑，“我原本就是個不良少年?！?br/>
凌念沒有理他，探探他的額頭，還好已經(jīng)不再發(fā)熱，觸碰到那人手臂卻是冰涼一片，忍不住皺眉，“你是這樣為自己降溫的么？”
在陽臺坐了幾個小時都沒覺得冷，她這一說倒是有了寒意，許疏有些發(fā)抖。
果真是這樣，沒見過陽光也就不怕黑夜，可一旦有了光明又怎么甘心被黑暗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