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什么密報上來。”
不得不說,秦石昌在這件事中最大的智慧就是說了“密報”這兩字。
京兆尹真的是被逼無奈,王豐廣的事查下去有損皇后娘家的名譽,如果他是和王家有仇的,正可趁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去查案,保證查得王家面子里子全沒了。
好在當官的總有護官符,崔氏也是有名的世家,事情到家里一討論,總不差人出主意,“既然圣人說查,不查出點事是辦事不利,索性把查到的線索全遞上去,你只管著自己的嘴,皇家的事一句都不要評判。”
就這樣京兆尹呈上去的密報就很簡略,寫到:王豐廣在安仁坊有處宅子,他死后由兩個女子陪送尸體回家……其余的,一概不寫。
越是不寫,皇帝反想得越多,更覺得里面有隱情讓人不敢說。再看寫的那些事,皇帝也不是笨蛋,既說“置了外宅”什么的,最后還是由兩個外室陪回來,光猜想就知道這死的絕對不光彩。
秦石昌臉都氣綠了,心想:我還當他樹敵眾多,為人所害,竟是為這糊涂事死的。他還要娶公主!
秦石昌覺得,男人花心點不算大事,朝里權貴有幾個不好色的?可因為女人壞了事,這就不可原諒了。
這貨他還要娶自己女兒,那是公主,就算裝也好歹在沒娶到公主前裝得像點樣子吧!
“你下去吧?!鼻厥幊林槍┱滓f,然后等人走了,自己也去含元宮。
甩了折子給王皇后看,“你家做的好事!”
王皇后還哭得有些暈,見他這臉色嚇得“悲”也壓了下去,勉強翻看了幾行字,更是說不出話,“這……這……”
“還是別人來誣陷的了?”秦石昌怒道。
人家和她家無怨無悔,王皇后即便想狡辯,聽他這么一說,也不牽扯人了,又慌又恨,哭了起來,“我又哪知道這事,妾在宮里,這等事他家也不會明言的?!?br/>
王皇后自然是知道死因的,但這刻也只能裝傻了。她根本不想要徹查什么“真相”,對皇帝只一口咬定冤屈就可以了,哪知道皇帝難得想安撫妻女,想給個說法,這一調查就調查出事來了。
秦石昌陰著臉,“朕還真以為他王豐廣有何‘冤屈’?!?br/>
雖這么說,心里卻已經相信皇后是不知情的。畢竟老夫老妻多年,誰都不愿意把身邊親人想得太壞。
“陛下被蒙蔽,臣妾又何嘗不是,”王皇后更是害怕,“總不會想到他竟這么糊涂?!?br/>
眼看皇帝臉色雖不好,卻也不再苛責她了。
哪知秦石昌又說道,“既是這樣,御妻自約束家人,毋寧再丟人現眼了?!?br/>
王皇后只以為這事依然揭過,自然答應,“臣妾自當吩咐下去?!?br/>
懷疑的種子種下就要發(fā)芽,這話是沒錯的。
不獨王皇后,皇家的每一個成員或大或小都在皇帝那兒留過案底,區(qū)別就在于,有沒有機會讓懷疑發(fā)芽結果。
這時候王皇后還沒發(fā)現自己在皇帝那兒的案底日漸被翻出來映得清晰了,因為這時候王家忙著的是辦后事。
更兼秦石昌答應過要讓王豐廣走得生榮死哀,喪事規(guī)模辦得并不小,賜下謚,將他追封至平原縣公,其長子繼承。這更讓王皇后覺得皇帝已經不在乎前事了。
此時最讓王家人覺得麻煩的反而是王豐廣的遺體:漢人舊習多土葬,并且講究陪葬和下葬地風水。王豐廣死得既不正常又不光彩,下葬的地點就要格外有講究,好在也能多做幾場法事解決這問題。
可尸體的遺容就很成問題了。
王豐廣的死相并不好看,尤其最讓王家人頭疼的,他是在那啥的時候死的,等他死僵了,身上就特別狼藉。(大家懂得,不具體形容了)
好歹是一床被裹了,露出張臉了事。
但喪事的規(guī)模再大,如果吊唁的人來得不多,規(guī)模想大也大不了。
王豐廣是因這種事死的,名聲太難聽,就算同僚都不想來吊唁這位。就算是有皇帝的面子在,朝中官員逃不了,本要作陪的家屬卻一個都不肯來了。喪禮場面上,除卻王家的家人,其他人倒多不怎么哭,或只是裝個抹淚的樣子。國人講究熱鬧,就算是喪事也要哭得熱鬧,這場喪事未免辦得不倫不類。
消息傳到秦流螢這兒時,身邊的宮人們都樂了幾回,哪怕這時候不能明著高興,也要嘴上多說幾回過癮。
大家的利益都和公主連在一起,王豐廣一死,眾人的日子也能好過得多。
在太平觀的日子自比宮里單調的多,秦流螢便不拘束宮人們說話解悶。
這倒反比在宮里的時候更自在些,當王豐廣案的后續(xù)陸續(xù)傳來時,這些宮人們到有些不忿。
客氏就和她念叨上了,“他就這樣死了,太便宜他了?!?br/>
和王豐廣造下的七七八八的孽來說,他現在這樣死,確實挺便宜他了。
“要是死在外出任上,扶靈回京興許還算是‘殉職’?!鼻亓魑炚f道。
“哪也不能讓報個‘病故’,他哪里是病故了?!笨褪舷氲竭@人的死法,帕子捂著嘴笑,“聽說圣人讓查過,京兆尹竟什么都查不到,當真是沒用?!?br/>
“哪里是沒用了,他是不敢?!睙o論哪個時代,官府總是掌握了最多的資源,又是走官方途徑的,真要查一件案子什么查不到了,“無非就是不能再查下去了?!?br/>
“那真可惜了?!?br/>
“查下去皇后娘家還有什么名譽可言了,面子里子都沒了?!鼻亓魑炓埠芾斫獯蟊妼Υ耸碌陌素猿潭?。
“總想來個真相大白?!?br/>
“真相?那重要嗎?不管是被人動手腳的,還是真死在女人床上的,這對王家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查下去只有他家丟人。”秦流螢說道,“就算對咱們也沒什么重要的,王豐廣死了就是死了?!?br/>
“也是?!?br/>
無論他是如何死的,自己都已經得解放了,不順著好形勢為自己爭取一把,實在對不起布局的人。
秦流螢在太平觀這一住就又過了兩個月,期間王氏對不少幸災樂禍,或是在王豐廣死后獲益的人都進行了反擊,皇帝還想給外戚做臉,自然是做了后臺,這也不算意外的事。
穆王妃讓人給秦流螢遞過話,她女兒和王豐廣兒子的婚事倒是攪黃了,其中過程卻并不順利。死的是公爹,又加上皇帝想給王家攀上貴親做臉,穆王郡主的婚事還是費了好大的周折才解除的,還是借口三年后女方年紀大了為由。
又有徐道媛問過其近況,除此之外,秦流螢深居簡出,再不見人了。
等王豐廣之死風波平定后,都快過了兩個月,這時候該倒霉的人也倒霉了,宮里被打壓的人也不在少數。等事情結束了,大家才回過神來:八公主太狡猾了,沒人注意到的時候就躲起來了,合該大家也想到去做法事的!
她這么做既避了難,又全了名聲,實在是件合算的買賣。
然而在道觀中的日子,雖清靜,也有些寂寞如雪的意味。
每日過著避世的生活,讀著邸報,聽聽宮人們小道消息打探來最近的新聞,對秦流螢來說,頗有點提前步入退休生活。
這一日宮中派人來說,安國公府扶風郡夫人攜女到宮中來謝恩。
因是安國公府的事,八公主這兒的人總格外關系。
“她們這是來做什么?”這一位扶風郡夫人其實就是大表哥他媽,秦流螢有些奇怪,“她們到宮里來,為何要我去陪?”況且她現在還在出家。
安國公府扶風郡夫人,這一串字長得有些拉風,其實指的就是賀蘭致行他媽彭氏,算起來也不是生人。
宮人便回道,“是為了他家大郎從北面給安平公主送親后回來,得了圣人賞賜,故來宮里謝恩?!?br/>
“賀蘭他回來了?”秦流螢還沒意識到。
“回來好幾天了,”阿來好言提醒道,“這次來明著是為謝恩,其實宮里已經有意在為年幼的幾位皇子相看淑女了?!?br/>
秦流螢點頭,“夫人帶來的是哪位表妹,該是十八娘?”
“是。”
隔離社交圈只是她的權宜之計,付出得多,將來回報也多。
這時代對女性本就要求苛刻,她出身是帝王的庶女,又是因寵而得地位,名聲并不能算完全正面。像蕭清巖那樣將她視為亂國的禍害公主的人并不少。等過了這陣出去,又避了事,還得了好名聲。
她目下還算是出家人,一身素青的衣裳也不好隨意見人。反讓人添膈應。
只是心中實在煩悶得很,想去和人聯絡,又不得出現社交場面。秦流螢雖是一個善于隱忍,又耐得住寂寞的人,當聽著賀蘭致行消息的時候,不免也起了煩躁。